名罪人——很多贫苦牧民就连十头羊都将不出来,平常放牧的全是大人私产,而大人又岂肯耗费羊只为奴仆赎罪哪?
老荆所担负的,便是这种使命,不过他运气实在太糟,韦皋、陈利贞、徐渝等将早行他半月有余,全都满载而归,偏偏荆洚一出马就碰上根硬骨头,不但不肯交出牛马,反倒勒兵对抗。老荆倒是顺利蹴破此部,斩杀其酋,虏获了千余妇孺——其他全跑散了——但所部五百骑兵也折损了将近一成。
总而言之,等到入夏之时,河西总计收取了牛马两千、绵羊近万——相比之下,马蒙才从回鹘借来一千只羊,实在使李汲大失所望——以及羌胡罪人两千余。节镇将牛都官借给唐人,以助农耕,将马匹归入军中;沙汰罪人老弱,使于新泉守捉以北牧羊,至于剩下那一千多人,也没真给宰了,打散后充入辅军。
因为最终被押回来的,都是些贫苦牧人,只要给口饱饭吃,方便将其与本部大人割裂开来,只须严加整训,再做做思想工作,假以时日,多半还是可以用的。
再说郁泠返回洛阳之后,果然凑出价值近百万贯的粮食、绢帛,并包子天在内十名子弟,西来姑臧,并在六月之后,陆陆续续有两京富豪运送物资前来,交换凉州契券——多为本有丝路生意的商家。李汲利用这些钱粮,大力修缮农田水利设施,建造作坊,发展生产,并且开始在凉州唐人之中招募新兵。
然后到当年的七月份,突然有一个意外之人,抵达了姑臧城……
第三十二章、如茶清澈
李汲得到禀报,都来不及点起仪仗,直接跨马便冲出了姑臧南门,且一见来人,几乎是翻滚下马,一把抱住对方大腿——
“天南地北,不期还能再见阿兄之面!”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前任浙西观察使、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李泌李长源。
李泌见到李汲,表情却似乎并不怎么欣悦,只是抖抖腿:“放开,成何体统——且容我下马见礼。”
李汲笑道:“阿兄何必向愚弟见礼?还是愚弟为阿兄牵马,入城去吧。”
李泌面孔一板:“不可,汝……长卫如今贵为三公,岂有为人牵马之理啊?”
“阿兄是同平章事,等于宰相,宰相礼绝百僚,见者无论长幼皆拜——我为何不能为阿兄牵马?”
“朝廷三公,燮理阴阳,名份上还是我低于长卫,如何能为我牵马?”
“阿兄于我名虽为兄,实际如父——人而为父兄牵马,不亦宜乎?”
李泌实在拗他不过,最终只好说:“通衢之上,长卫如此举动,大失官体,也不便你理人将兵——且上马,我兄弟并辔入城可也。”
李汲这才作罢,松开手,转身跨上了自己的坐骑,错前半头,为李泌带路——直到这个时候,元景安方才领着牙兵和节度仪仗追赶上来。一路之上,他指点姑臧城内各处景致,向李泌解说,李泌只是沉着脸倾听,却始终不发一言。
让入衙署后寝,命红线前来拜见。李泌问:“如何不见弟妹与邹氏?”李汲答道:“二人去年年底才刚生产,乃暂留灵州,不便远行——已遣人去接了,阿兄若在姑臧多住几日,便可相见,还有愚弟三个千金,也可与阿兄亲近。”
随即问道:“听闻阿嫂产有一男,如今几岁了?”
李泌回答:“已两岁矣,取名李絜。”
李汲正要吩咐人摆设酒宴,大聚宾朋,为李泌接风,李泌却摆摆手:“不必了,你知我素不惯此等场面——且坐,我有话要问你。”
李汲左右一使眼色,红线会意,即命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她自己也深施一礼,离开了屋中,并且掩上房门。李汲这才请李泌在案后坐下,他则侧向而陪,笑问道:“是阿兄有话要问我,还是圣人有话要阿兄问我啊?”
李泌注视着对方的双瞳,缓缓说道:“恐圣人问话,你不肯老实作答,故特使我来问你。”
李汲耸耸肩膀:“我若是个奸的,便阿兄也问不出老实话来。”
李泌一摆手:“倒还无关乎忠奸……”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红线的声音:“茶烹好了,可能奉上么?”
李汲答应一声,红线便拉开门,双手捧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对天青瓷荷花样托盏,且还别出心裁地各配了一个盖子,以便保温。她将双盏布于二人面前案上,道一声歉:“凉州无有新茶,恕罪。”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李汲端起面前茶盏来,朝李泌略略一扬:“阿兄请用。”李泌知道兄弟喜欢烹散茶而饮,这习惯简直就跟从没喝过好茶的乡巴佬似的……但他素来不好茶道,倒也并不特别排斥烹茶,正好走得渴了,于是端起盏来,掀开盖子。
眼见雾气氤氲,茶水淡黄,倒是颇为配衬天青瓷色,才待沾唇,耳听李汲说道:“愚弟便如此烹茶一般,清澈透底,偏有人要认作是煎茶,混混浊浊,岂不可笑么?”
李泌呡了一口茶水,沉声答道:“你今贵为三公,执掌一镇,若对不熟识之客,也以烹茶相待,人谁能无疑啊?”
“圣人须不是生客。”
“既是圣人,安得云‘客’字?你外镇已久,须知人心多变。”
李汲嘴角一撇:“罢了,不打机锋了——阿兄想问愚弟些什么?”
“岁初圣人相召,你因何不肯还朝啊?不要提凉州初复,不便遽离这等砌词。”
李汲缓缓说道:“君使臣以能,然未必知臣之能;臣事君以忠,然未必能使主君明其忠悃之心。弟是怕圣人一时软弱,骏马奔驰正急时,却偏要来扯缰绳……”
李泌沉吟少顷,又问:“你的志向,仅仅是规复河西,救援安西、北庭么?成功后即肯还朝?若不成功,则坚不还朝?”
李汲笑道:“阿兄说反了,倘若输上几阵,知事不可为,说不定我就灰溜溜回朝去请罪了;而至于成功之后……”
李泌眉头一皱,身子不由自主地略略朝前一倾:“成功之后又如何?”
李汲却并不正面回答,而笑笑说:“阿兄,今天下数十方镇,其类有三……”说着话,举起右手来,且屈一指:“一类是幽州、成德、昭义军、缁青平卢、山南东道、剑南西川等,从来只有自家因应情势而入朝晋谒,朝命召唤是不大肯去的——朝廷多半也不敢擅召,恐其生变。”
然后又屈起第二指来:“桂管、容管、岭南、福建等偏远蛮荒之地,使臣也不便还朝,圣人也懒得召见。”复屈起第三指来:“其他方镇,尤其关中诸镇,朝命不敢不遵,但有诏至,必不俟驾而行,然而论其本心,也未必乐意往长安去面圣。”
其后顿了一顿,突然间又笑:“对了,还有一类,如今日之邠宁,使臣本在朝中,圣人何时想见便可随时召见。”
“你究竟要说些什么?”
“弟要说的是,圣人希望我是第三类,且在大功告成之后,效仿郭令公,做那余出的一类;而今使阿兄问我,是恐我做第一类也。”
李泌双目炯炯,注视李汲:“你本心想做哪一类?”
李汲笑答:“第二类。”
随即详细解释道:“唐之大敌,旧有安史叛贼,今有吐蕃,将来或许还有回鹘。阿兄知我最恨外族践躏中国,因此一心御蕃,且防回鹘。原本是想博得圣人欢心,使我能将十万强兵,横行西陲,驱逐蕃贼,规复旧土,虽无凌烟之标名,亦可垂迹于青史。然而自从出镇魏博以来,行事多不能畅意,朝廷不但不肯全力支持,且往往从后掣肘……”
“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
“倘若仅仅财力不足,钱粮不敷,还则罢了,偏偏圣人出阿兄于外而用一班无胆无谋之辈,则我这匹骏马才刚奋鬣疾驰,便被勒住笼头,不能自在展布,若说丝毫无怨,那是不可能的吧?”
“诚恐你跑得太快,鲁莽惹祸啊!”
李汲笑道:“圣人是恐我跑得太远,难以掌控吧?”
“圣人统御四海,自然有此思虑——难道你还妄想逃出圣人掌控不成么?”
李汲一撇嘴,徐徐说道:“阿兄从前提醒愚弟,天下情势,非一人所能逆转,弟深以为然。然此一人,非但指愚弟,其实圣人又何尝不是一人?”不等李泌反驳,便又一口气说道:“阿兄面前,弟也不做矫饰,实在今上之才、之志,勉强维持而已,无望回复我唐极盛时景象,弟无可奈何,才只得尝试推他一把。”
李泌摇摇头:“今上未必如你所说一般不堪,他久锢东宫,仓促登基,叛贼未灭而内外皆疑,当此时也,便太宗皇帝复生,也无望区区数载,便可恢复旧貌,重开太平。而今上先后平灭史思明,逐李辅国、程元振,诛鱼朝恩、贬元载,使乾元、上元以来颓势一扫,朝局为之一新——若只认为中平之主,未免太过苛责了。”
李汲反诘道:“阿兄昔日也曾看错过肃宗皇帝啊……”
李泌闻言,不禁默然。想当初他带着李汲往投定安的途中,李汲就问他,过去的皇太子,如今才刚践位的圣人,究竟何许人也?李泌说圣人虽然能力并不突出,但为人忠厚,是个守成之主……结果如何?就光李亨对待他老子、儿子的态度,“忠厚”二字考语断不能加诸其身啊!
沉默少顷,李泌叹息一声,辩解道:“昔我在东宫侍奉肃宗皇帝,其后归隐颍阳,数载不见,难免生疏……”等于承认了,确如你李汲所说,李亨的德性不怎么样,我当初看错了他——反正兄弟二人私室密谈,也不必要说什么场面话。
但随即话锋一转:“今上复起我于衡山,召为翰林学士,复用为相,则于今上,自然相熟得多,相信不会再有什么错失。”随即又补充一句:“若肃宗皇帝在时,安能使我来问你啊?”
——就李亨那尿性,外忠厚而内忌刻,他但凡对谁起疑心,直接就设圈套收拾了,怎么可能还给你解释的机会呢?
李汲笑道:“肃宗皇帝自以为精明,恐怕直到驾崩,还以为弟是粗鲁之人,怀赤子之心——正如玄宗皇帝晚年,便安禄山雄踞三镇,暗积甲兵,又何尝对他起过疑心啊?”
李泌目光如电一闪:“你总不会想做安禄山?!”
李汲面色一沉:“阿兄,这般诛心之语,便私室内也不可擅启。且不说安禄山那般颟顸丑类,如何能比愚弟,有他覆辙在前,弟又安敢妄生邪念?唐祚未尽,妄想改朝换代,只有苦了百姓,却毫无成事的机会啊!”
随即凑近李泌一些,开始长篇大论:
“愚弟其实雅不愿回复开元、天宝之时,看似繁花锦簇,其实虚内实外,藩镇之祸已可料知,最好能回复到贞观、永徽时样貌。然而阿兄对弟说,时移事易,中朝再想总统数百州郡,力实不足,只能暂且容忍藩镇存在,将来徐徐转为三级行政区划——即是要赋予地方更大权限,却又尽量避免成割据之势,何其难哉!
“譬如郭令公,倘在国初之时,大功既成,交卸兵柄之后,便可干领俸禄,悠游林下,含饴弄孙。如今虽然子婿成行,腰金衣紫,其实他日夕惶恐,如履薄冰——即便无朔方,外藩势炽,必有仰其为旗帜者,到时候圣人杀之,不过一纸诏书而已;且若无朔方,圣人杀之更少后虑。从来‘鸟尽弓藏’,于文士尚可,于我等武夫,不能不悚惕啊——来瑱便是前车之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