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集中在了闲院宫载仁亲王身上,舆论认为正是亲王的处置不当,才使得军曹失去了理智袭击了军官,而非是简单的以下犯上的袭击。
而这位军曹在军中的名声也很好,在日俄战争中曾经救助过不少部下的生命,因此其部队所属士兵也纷纷联名写信为其求情,这些信件也被报纸刊登了出来,国民突然发觉,军中的暴力事件居然是习以为常之事,陆军中许多训练伤亡,实际上都是被军官、军曹、老兵的虐待所致。
在这样的报道下,原本国民中认为军队事务不该由外部干涉的言论开始不断减少,主张宪法之下人人平等,军队不是法外之地的言论开始逐渐增多。舆论的变化让明治天皇感到焦虑,担心会引发国民对于天皇统领陆海军的质疑,从而动摇主权在皇的宪法基础。
而明治天皇之所以让陆军大臣来处理这件案子,因为这件案子已经引发了元老之间的争论,山县有朋当然是主张维护军部的独立地位的,他以天皇为挡箭牌,拒绝内阁对这件案子展开司法调查,但是伊东祐亨和松方正义认为,政府也是天皇所领导的,这件案子和军务无关,且又发生在军营之外,因此由司法部门来调查,更能解决国民对于军部的怀疑。
伊藤博文和井上馨虽然在此事上是中立立场,但他们的中立是为了不使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伊藤在天皇面前认为,这件案子确实是陆军处置不当,而井上馨则对山县有朋私下表示,他认为陆军的独立地位确实不容侵犯。
明治天皇不希望这件案子造成上层的对立,特别是在他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皇权的转移。提升皇室将领在陆海军中的地位,这是他所认为的,让政权平稳过渡的必要之举,但是现在这个案子却让国民怀疑起了皇室成员的能力,这显然是不符合他的意愿的。
在对这个案子进行分析后,田村认为这件事极为棘手,甚至让他都把亚洲联盟组建一事抛在了脑后,因为这起案件不管怎么处理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而且这些人并非毫无话语权的人物。
先不说军队以外的问题,光是军队内部,因为这起案子已经引发了士兵和军官之间的对立。田中义一在战争中就上书陆军高层指出过,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隔阂过于严重,军官把士兵视为奴隶,而士兵把军官视为牢头,双方之间严重缺乏互信。
这种情况在那些临时征召的部队中表现的最为明显,那些被重新招募入伍的中年士兵,压根就不肯服从军官的命令,因此在战斗中经常出现自行撤退的情况,只有那些年轻的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士兵,在军官的长期管教下,才会服从军令执行那些面对死亡的任务。
因此田中表示,必须对军官和士兵的关系进行改善,军官虽然要严格的训练士兵,但是也需要尊重士兵的人格,避免无意义的侮辱士兵,从而建立起军中的家庭氛围,军官应当是严厉但仁慈的父亲,而士兵则是服从父亲且敬爱父亲的儿子。
田中认为,只有建立起这样的家庭关系,那些退伍之后的士兵才不会对军队产生厌恶之情,当他们再度被征召时,才会服从于军官的命令,而不是和军官对着干。
而现在这起案子则直接揭破了军官和士兵之间的真实关系,军官对于士兵的打骂羞辱被视为一种正常的管教方式,而士兵只要有一丝不满都是对天皇的不敬,现在士兵们正借助这起案子发泄对于军官的不满,他们自然是站在军曹这边的。
至于军官这边,也因为这起案子而产生了分裂。许多人虽然反对军曹的不当之举,但也对军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甚至还发起了对军曹家庭的捐款活动。
另外一部分人则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定的支持少尉,认为军官对于士兵的处置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另一派则认为少尉的处置适当,已经构成谋杀行为。不过两派都认为,这起案件应当由陆军自行审理。
所以,想要和稀泥显然是不能够了,因为军中已经出现了分裂,和稀泥只能把两方都激怒了。更何况外部的舆论更是对陆军的行动严密关注着,要是处置不当,田村知道自己就是这件案子的替罪羊。
田村最后认为,这件案子的死结还在于海军,只要海军不站在陆军的对立面,那么军部就能以一个声音说话,且萨摩阀对于司法部门的影响力,也足以让他们帮助把这件案子妥善的处理,因此田村约见了东乡正路就这一案子寻求其帮助。
东乡正路一开始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倒是坦白的对田村说道:“这件案子已经不是陆海军私下能够达成协议的案子,我恐怕没有能力扭转海军对这件案子的立场。”
田村倒也不含糊的对其说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就替我安排一下和林中佐的会面,我希望和他聊一聊这件案子。他负责的海军文化课,在舆论上可没少攻击陆军啊。”
东乡正路只好为田村安排,林信义接受了田村的邀请,在田村和东乡常会面的酒家和田村见了面。两人见面之后,田村毫不客气的指出这件案子背后有文化课操纵舆论的影子。
对此林信义表示否认,“文化课虽然支持艺术基金会旗下的各报刊,但基本上不会过于干涉报刊的经营方针。此次案子之所以会搞的这么沸沸扬扬,是陆军自己处置不当,引发了舆论的热议。如果这样都要怪罪报纸,那么陆军不如直接取消报纸发行算了。我认为报道事实,不能叫阴谋煽动。”
田村虽然不满于林信义的态度,但他也还是沉稳的说道:“对于士兵的体罚,不仅仅存在于陆军,海军中也同样存在,海军难道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林信义沉默了数秒后回道:“此次远东战争结束之后,我认为十年之内日本应当不会再面临外部的大战。因此,过去为了应对战争而授予军队的特权,应当趁着这个和平时期逐步取消,这才是对国家和国民有利的举措。海军确实也存在对士兵的体罚问题,所以我们打算借助陆军这起案子,在海军内部整顿军纪,对军官的权力做出限制,以维护军中的团结。”
田村诧异的看了边上的东乡正路一眼,他认为林信义是不是有些越权了,这种整顿军队作风的权力可是大臣的职责,但是东乡正路沉默不语,显然并没有对林信义的话产生不满。
田村只好收回视线,对着林信义说道:“你说这话倒是比我这个陆军大臣,更像是一位大臣了。也许你是对的,军中的体罚问题确实应当整顿,但是军队的形象也同样需要维护,总不能把军队的一切摊开给国民看吧?军队的荣誉,或者因此而被践踏,这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林信义思考了数秒后回道:“军队的荣誉确实需要被维护,但是庇护践踏了军队荣誉的军官,恐怕不是维护军队荣誉的正道。”
田村听出了林信义的言外之意,于是试探的问道:“你是认为应当严惩少尉来结束案子吗?”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舆论这么沸沸扬扬,一个少尉怎么可能堵住大家的嘴。至少要师团长出来道歉,才能让舆论相信,军队有能力公正的处理案子吧。”
田村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师团长可是载仁亲王,让他出来谢罪,那么还不如我和桂太郎出来谢罪呢。这将会动摇国民对于皇室的信任的。”
林信义却意味深长的说道:“皇室将领的职责是为天皇提供军事上的专业意见,而不是让他们掌握军队,军队是天皇的军队,不是皇室的军队。我一直都认为,让皇室出身的将领担任军队实权主官,这是取乱之道。在天皇制军队下,普通将领根本没法反对天皇,但是有着皇室血统的将领就不一定了。为了国家的安危,应当就此将皇室将领调离一线部队…”
本章完
第761章
如果撇开政治正确来看待这个问题,田村认为林信义提出的建议是相当有操作性的。当前陆军正是为了掩盖近卫第一师团师团长载仁亲王在这起案子中所做出的错误决定,才会使这起案子变成了整个陆军的问题,如果把亲王抛出去,那么皇室立刻就会代替陆军接受舆论的拷问,陆军也就能够从舆论的焦点脱身了。
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皇室会对陆军产生不信任感,所谓天皇的军队也会变成笑话,能把皇室抛出来挡住舆论攻击的军队,还能成为天皇的军队?反过来称之为军队的天皇还差不多。
不过田村没有再反驳林信义的主张,他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说十年之内日本不会面临一场外部战争,难道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对亚洲没有影响吗?”
林信义道:“当然有影响,正因为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所以德国才会不得不接受此次海上军演的结果,就是德国现在无力在亚洲维护自己的权利。这就是德国愿意把青岛交还给中国政府,并推动德属太平洋诸岛建立独立国家的缘由。”
田村感兴趣的追问道,“既然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这么严重,那么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和胜利者结盟,并夺取失败者的亚洲的殖民地?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林信义看了田村一眼,才慢悠悠的回道:“十年内开战,德国必输。而德国在亚洲的殖民地对于日本来说是鸡肋,且不可能全部落入日本手中。
失去了德国对英法的挑战,英国在亚洲将会重新掌握主动权,日本除了拿几块不能开发的荒岛,什么都不会得到。对日本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于旧世界体系的崩溃,而不是维护旧的世界体系。”
田村皱起眉头问道:“德国会输,这是大概率的事件,但是为什么你断定十年内必输?那么十年之后,德国难道会赢?怎么赢?”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判断说给了田村听,“老欧洲的战争潜力实际上已经开发到了顶点,只要老欧洲的人口没有出现暴涨,或者现代科技没有出现突破性的革命,那么老欧洲之间的对抗,实际上就是拼国力的消耗,谁也不可能取得类似于普法战争那样的速胜。
旧时代的决战制胜论,实际上是建立在后勤不完备,国民没有普遍性的义务教育和义务兵役法的情况下出现的时代战术。而现在的老欧洲是地球上铁路和航运交通最为发达的地区,老欧洲的义务教育基本已经普及,也实现了义务兵役法,这就意味着,只要工业能力供应的上,年轻人还没有死光,国家就还能继续战斗下去。
英法德三国的战争能力几乎都达到了战争潜力的上限,至于其他欧洲国家虽然没有达到本国战争潜力的上限,但是除了俄国之外,其他欧洲国家的人口规模和工业能力都不足以在十年内发生较大的改变,所以十年内开战,实质上就是英法对德国的全民动员作战。
英法两国本土人口8000万,德国6000万,德国的工业能力高于法国,和英国齐平,所以三国的工业水平差不多,但是英国有着广袤的海外殖民地和绝对优势的海军,所以拼消耗的话,德国必然会输。
因此,决定这场欧洲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于欧洲之外的地区,而决定性的因素有三个,美国、俄国和东亚。俄国人口1.7亿,美国9000多万,东亚地区人口超过5亿。工业实力美国第一,人口数量东亚第一,地理位置俄国最好。
但是十年内能够参与这场欧洲战争的实际上只有美国和俄国,东亚的工业实力不足,难以对欧洲战争施加影响力。排除了东亚的因素,那么美国和俄国都不可能支持德国,他们要么中立,要么会支持英法,因为相比起英法的全球殖民体系,一个统一在德国下的欧洲更有害于美国和俄国的利益。
所以,德国想要赢得这场战争的关键,就在于获得东亚5亿人口的支持,而东亚虽然有着近乎无穷的战争潜力,但是限于义务教育的水平和糟糕的工业能力,至少十年才能初步建立起一个工业体系,二十年后才具备把战争潜力变成战争实力的能力。
因此我认为,十年内开战,德国必输。十年到二十年间,胜败难料。二十年后,德国必胜。不过德国很难坚持到十年后开战,这就是我觉得日本需要和平的原因。”
田村不得不承认,永田是个人才,但林信义显然是个天才,当永田还在考虑如何赢得胜利的时候,林信义已经看清楚了德国失败的原因。也难怪陆军会被海军牵着鼻子走了,遇到这样的人物,陆军拿什么去对抗。
田村思考再三后问道,“为什么德国不能忍耐到东亚出现变数?”
林信义思考后回道:“德国或者可以忍耐,但是意大利、奥匈和俄国不会忍耐,这三个国家虽然不能决定战争何时结束,但却可以决定何时开启战争。当这三个国家开始启动战争时,英法必定会入局,而德国只能跟注,否则德国连开战的机会都不会有,就要被封锁投降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欧洲的地图,就认可了林信义的说法,德国的海上通道被英法控制,能够确保和外界联系的只有三B铁路,奥匈和奥斯曼帝国是德国通往亚洲唯一安全的陆上通道,这条通道要是受到威胁,德国只能加入到战争中去。
想明白了德国的困境之后,田村下意识的脱口说道:“所以欧洲大战的起点,应当是东欧的混战引发的?俄国和奥匈、奥斯曼之间的冲突,最终会让这场战争变成现实?”
林信义承认田村并不是愚笨的军人,在给出了足够的信息后,田村作为陆军的大脑很自然的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他点了点头附和道:“我的看法也是如此,战争不会在僵持不下的法德边境或德国海岸线上开启,东欧对各方的不确定性,才是刺激各方冒险的导火索。”
田村想明白了之后,也明白了林信义为什么要让亚洲联盟保持中立的原因,并不是他采取了保守的立场,而是他预见了德国的失败。在科技和工业的推动下,战争的模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一点田村也是从对俄战争的过程中逐渐感受到的,但是显然林信义比他更为超前的看清了这一点。
而欧洲各国的军事家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认识到这一点,不管是德国或是法国的军事家,还在思考着如何用一场色当会战终结对手。那么当真正的战争开启之后,欧洲的战争将会给双方带来许多不确定的意外,而最终德国或者会失败,但英法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如此看来日本保持局外中立确实在战后是有利的。
但是陆军现在看清这一点显然是太迟了,有利的地位被海军所占领了,一旦欧洲战争真的如林信义所预料的那样,那么得利的是海军所领导的亚洲联盟而不是陆军掌握的日本军部,甚至可以说,陆军几乎不可能在这场欧洲战争中获得什么好处,因为陆军没有抢到先机。
田村思考再三后向林信义问道:“如果让你来主持德国的战略,你会如何让德国获得胜利?”
林信义呵呵一笑后说道:“我会先干掉德军总参谋部。”
田村一时愕然,一直没有插话的东乡正路也诧异的看着林信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先干掉德军总参谋部?干掉了总参谋部,德国还怎么赢?”
林信义回道:“十年内有能力发动战争的只有德军总参谋部,毕竟只有他们有战争计划。英国和法国现在还没有一个针对德国的全面作战计划,他们的反应都是针对德国的行动的被动反应。所以干掉了德军总参谋部,至少避免了德国先挑起战争。”
田村奇道:“德国是不能发动战争了,那么如何面对英法俄先挑起战争?”
林信义回道:“没有一个强大的德国在身后,奥匈和奥斯曼帝国都会采取防御姿态,而不是主动和俄国争夺东欧,那么东欧引发的战争风险就会大大下降。
至于英法,我说过了,英法都没有入侵德国的计划,他们现在做的布置都是防备德国入侵,所以德国失去了发动战争的大脑后,欧洲战争的风险至少可以下降一半以上。
那么在这一段和平期内,极力支持东亚地区的工业化,争取早日让东亚加入到世界秩序的改变斗争中来,才是德国获得胜利的机会。德国要做的,就是保持欧洲的和平,牵制英法俄的力量,而不是正面和他们开战。
当东亚开始摆脱英法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英法的势力就会不断遭到打击,他们的战争实力就会不断下降,最终不得不和德国进行媾和,德国也就摆脱了协约国的封锁,可以谋求新世界秩序的建立了。不过我认为德国人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因为他们缺乏真正的帝国意识,德国终究只是一个暴发户,他们没有统治世界的历史经验,哪怕俄国人都比他们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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