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日清、日俄两场大战之后,显而易见的日本的外部威胁减弱了,如此年轻人已经没法靠着战功出头了,那么军中就必然要论资排辈,非长州出身的军人就算有才能也很难上升了。永田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出头的大好时机,如果不能打倒长州派,那么他即便再得到田村的赏识,也很难有什么前途,毕竟田村自己都是被长州派针对的目标。
相比之下,他倒是真的钦佩起海军的林信义了,这位海军中和自己同龄的年轻将校,正是靠着把山本权兵卫一系掀翻的成果,奠定了自己在海军中年轻将校领袖的位置。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地位并不弱于山县有朋,但是他可从来没敢想过要把山县从陆军中驱逐出去,所以林信义成了海军的未来领袖,而他只能是一名有些才能的陆军军官。
在林信义干的这些事的刺激下,在田村身边最大的好处就是,大量关于林信义的情报都会让永田先过目整理,然后再递交给田村,而这种整理分析林信义情报的过程,使得永田及其身边的好友,对这位海军中的年轻将校佩服的五体投地。
让永田铁山佩服的不是林信义那种抓住时机的能力,老实说他如果打破对于组织的敬畏,那么他也一样能办到,只不过对于组织的敬畏,让他难以承担这种做法的后果,所以只能服从组织的规则。让永田感到钦佩的是林信义制造时机的能力,海军中有利于林信义一方的时机,几乎都是林信义自己创造出来的,而不是等待出来的,这就是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空有权力却对付不了林信义的根本原因。
对于长州派的不满很快就转化成了一种推翻长州派的野心,永田铁山觉得林信义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未必做不到,他身边同样也有一群试图改变陆军的年轻军官,这些人在看过了林信义的经历后,也从抱怨长州派转向了用行动改变陆军的念头。
对于田村大臣对海军占据上风的未来的担忧,永田铁山很快进言道:“海军上升的势头在于其内部团结一心,而陆军现在则是派系丛生,如果不改变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那么不管我们再怎么反对海军的上升势头,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田村并不意外永田的看法,毕竟这也是他的想法,正因为永田的看法几乎和他保持了一致,他才会这么快信任这个年轻军官。只是他还是叹气道:“难啊,陆军的派系不是那么好消除的,就算是担任了陆军大臣,也一样难以解决这些派系啊。”
永田铁山则直言不讳的说道:“所谓的陆军派系斗争,实际上就是长州派垄断陆军高层职位引发的斗争,正因为长州派的存在,所以下面的人也只能结成小团体自保,否则就会轻易的被长州派打压而无法出头。想要解决军中派系,首先就要打倒长州派,然后才能去消除其他各派。”
田村的想法此时也有了极大的转变,从泛长州派转向中立,现在也觉得长州派是陆军当前团结的最大障碍,毕竟他这个陆军大臣在长州派面前简直就是摆设,山县有朋、桂太郎、寺内正毅等长州派讨论出结果的东西,他只能遵照执行,而没法进行反对,就算他反对最终也还是会被长州派通过三长官会议变成现实。
因此他对于永田铁山的大胆言论不仅没有呵斥,还点头说道:“长州派确实是最大的问题,没有了长州派对各派的打压,那么军中各派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只是…难搞啊。”
永田铁山见状就进言道:“陆军上升的通道实在于陆大经历,过去山县元老通过控制陆大,确定了长州派独大的格局。我认为要打压长州派,首先就得夺取陆大的控制权,只要断绝了长州出身的军官进入陆大的途径,那么没有了后续新血的加入,长州派也就很难再控制住陆军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永田的建议,并没有立刻做出答复,他岔开了话题道:“就算如此,我们现在依然改变不了海军上升的势头啊。陆军要是继续衰落下去,就算解决了长州派,恐怕也没啥意义了。”
永田这下真的无话可说了,海军的上升势头又不是一时的,而是跟随着整个国家战略上升的,所谓打断海军的上升势头,实际上就是要彻底改变日本的国家战略,就目前来看,除了发动兵变,陆军就没有什么可用的办法。
永田再三思考后才说道:“朝鲜半岛的利益不足以让日本放弃亚洲联盟,和陆军的大陆政策相比,亚洲联盟可以让日本更快的成为亚洲各民族的领袖,而武汉政权的建立也代表着中国开始进入上升趋势,陆军的大陆政策实质上最大的对手是武汉所代表的新兴力量,不是袁世凯这些旧势力可比的。我不认为田中中佐的满蒙独立方案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田村看了一眼永田后问道:“那么你认为,对于陆军来说,放弃了大陆政策后,还有什么新路线能够取代大陆政策?”
永田铁山沉默了许久才摇着头说道:“就目前来看,陆军提出任何计划都难以超越海军的亚洲联盟方案,因为海军把目标放在了构建亚洲新秩序上,而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上追求的是日本统治下的东亚秩序,陆军的方案天然就遭到朝鲜、中国及列强的反对,而海军却已经得到了中国、和德国的支持,可以说,海军的亚洲新秩序已经进入到了落实的阶段,而陆军的东亚秩序连大门都没有摸到。想要在老路上找一条近道超越海军的路线,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田村也不由点头认同道:“确实如此,海军以亚洲联盟的方案去实现亚洲新秩序,这条路线把陆军远远的甩在了身后,陆军现在继续抗拒亚洲联盟方案,只会让自己进一步和国内各政治、财界力量对立,并不会有什么改变现实的办法。”
田村的办公室内安静了许久,永田终于大胆的说道:“我觉得现在的办法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抄袭海军的方案,然后打破联盟中日本主导海上,中国主导陆地的局面,只有打破了这个局面,陆军才能在联盟中找到出路,而不至于被海军不断打压。”
田村终于对永田的想法产生了兴趣,陆军和海军之间的争斗现在已经完全处于下风,这种下风指的是战略上的,虽然陆军还掌握着相当大的军略制定权,但是如田村这样的陆军高层能够看的到未来陆军的发展必然会被海军压制,因为中国的复兴势头太过迅猛,使得陆军的大陆政策变成了空谈。
长州派虽然牢牢抱着大陆政策不放,但是在这一次的朝鲜北部的局部战争中,长州派的将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夺取满洲地区的信心,因为陆军居然连中国人支持的朝鲜独立军都难以剿灭,还谈什么夺取满洲的计划。
田中义一虽然提出了满蒙独立案,试图拉拢中国北方的少数民族从中国独立出来,然后建立起东亚大陆上的历史常态,北方少数民族占据草原和辽东,汉人王朝控制关内地区,从而形成对立之势。也只有这样的局势,才能让日本对满蒙地区加以影响。
但是田村又不是没有接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军人,他一眼就看到了田中满蒙独立论中的最大缺陷,就是忽略了现代技术对自然环境及人类社会的影响力,相比之下,林信义提出的方案总是把这些现代科技的影响和地缘政治的变化结合在一起。
实际上有些海军内部的绝密情报,不管是田中或永田都没有看到过,但田村通过东乡正路的关系,还是看到了。东乡正路给他看这些情报,就是为了证明大陆计划是没有出路的,林信义甚至在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推测出了陆军必然有先煽动满蒙独立,然后再吞并的计划,并站在现实的角度对这一计划进行了反驳,田村看过之后认为林信义的反驳是成立的。
林信义的主张就是,中国要么不复兴,不复兴的话,中国就会分为数块,北方地区就会被俄国所窥伺,南方则被英美法德所瓜分,日本想要独占满蒙是不可能的,甚至还会遭到列强的合力围剿,因为对于列强来说,中国既然已经被瓜分,那么日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列强扶植日本的原因就是为了牵制中国,当中国灭亡了,日本这只看门狗就可以杀掉以防止东亚出现一个黄种人的强国。
而中国如果复兴,那么必然要走工业化的道路,而工业化需要大量的原物料,这些原物料只能从地广人稀的边疆地区获得,这个时候中日必然会因为满蒙产生对立。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日本得到了列强的支持,也不过是能够让中国拖延几年完成工业化,而一旦中国的工业达到了初步完成的阶段,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在大陆上取得对中国的优势,因为大陆国家必然会先发展大陆军,而日本则需要陆海军的平衡发展,这就意味着国力本就贫乏的日本,只能用一半的国力去和一个远超过日本的大陆国家比拼陆军,日本的灭亡也就是必然趋势。
林信义的亚洲联盟主张,就是在驳斥了陆军的大陆政策基础上建立的,因为陆军的大陆政策只能把日本拖进毁灭,所以海军需要亚洲联盟来阻止陆军的军略。田村承认,林信义能够成为海军的大脑不是什么吹捧,确实是在理论上达到了一定高度的,而他甚至没法把这份东西给陆军看,这对陆军的前途会造成不明的影响。
当然,如永田铁山能够自己醒悟到这点,他还是很愿意听一听对方有什么新想法的。永田铁山在田村的鼓励下,终于大胆的说道:“亚洲联盟的设想非常具有林信义的风格,他把那些难以掌握的力量都刨除在外,然后利用可以控制的力量实现自己的目标。
比如联盟的三个主要组成,日本、中国和德国,日本方面抛弃了陆军,德国方面则被抛弃了欧洲主体部分,中国方面本就没有海军,所以这个联盟才会形成中日为主的,日海中陆合作模式。
我认为,想要夺取海军对于联盟的控制,首先就要打破日海中陆的默契,而要打破这种默契,就必须破坏联盟在欧洲对抗中的中立地位。
我相信德国人应当不会对联盟只有中立的期待,只不过联盟保持中立刚好卡在了德国的底线上。所以,一旦联盟有可能成为德国在亚洲的支持者,那么德国必然会倾尽全力的去实现他。
而陆军想要夺取海军对于联盟控制的关键,就在于和德国联手。我们应当促使日本和德国的接近,从而赢得德国支持陆军对联盟的影响力。当联盟和德国形成同盟关系,那么就意味着在东方的印度和中亚地区都陷入了被联盟威胁的状态。
那么中国方面就不得不和陆军展开进一步合作。而我们的目标就是加入德国和协约国开战,并在战争中夺取澳大利亚、新西兰、荷属东印度群岛及英国的海峡殖民地。只要德国在欧洲和协约国打成平手,我们在亚洲获得的胜利果实就会变成真正的战果。陆军也就可以放弃大陆政策,转向南方计划了。”
田村楞了许久才对永田说道:“这简直就是赌博,海军的中立政策实际上是最有利于日本的,不管欧洲谁赢了,日本都会在南洋获得更多的话语权。但你的方案,德国要是输了,日本可能就会出现大溃退啊。”
永田坚持自己的主张道:“可我们能够保证陆军不被抛弃。且,我们也未必会输,如果让林信义来策划这场战争的话…”
本章完
第760章
1910年2月,一件陆军军曹殴打陆军少尉的案子引发了日本社会的震动,同时也将陆军和皇室变成了社会聚焦的对象,这起案子引起了明治天皇的重视,他要求陆军大臣田村对此案进行妥善的处置,以平息物议。
这件放在陆军大臣办公桌上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在去年九月,这位军曹的弟弟被这位少尉殴打成重伤,并且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反而被关了禁闭,于是在挣扎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早上伤者已经不行了,虽然之后送去了医院,但还是死亡了。
该军曹试图为弟弟申诉该少尉,但是该联队所属师团长是闲院宫载仁亲王,他认为这起案子如果判少尉有罪,必然会刺激士兵挑战军官的野心,使军队纪律难以保持,且该名士兵事前和长官顶嘴本就有错在先,因此载仁亲王压下了军曹的申诉。
由于该师团是近卫第一师团,师团上下也认为军官虐待士兵致死,这件事传出去对近卫第一师团的声誉不好,加上载仁亲王的皇室身份,因此默认了亲王对这件案子的处置。
但是,该士兵的家庭和该少尉的家庭其实都在一个村子,前者是后者的佃户,双方之所以发生口角,是因为该少尉认为该士兵的家庭抢走了自家的土地,该士兵对此反驳说,“粮食是农民种的,地主不过是通过霸占土地夺走了农民的劳动果实,没什么地主养活农民的事情。”
该少尉因此勃然大怒,对该士兵进行了残暴的殴打,并在打完后拒绝了边上士兵送去医治的请求,反而要求把该士兵关押一晚,旁观士兵的证词表明,该少尉其实知道这样做会导致该士兵的死亡,这是谋杀而非事故。
该军曹申诉弟弟的案件无果,且被上级通知纳入了退伍名单,在回家探亲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回家养病的少尉,第一师团虽然没有处罚该少尉,但因为士兵们听闻此事后都为死去的士兵感到不满,为了防止出现群体性事件,该少尉的上级干脆让少尉以养病的名义回家修养,以等待军中物议的平息。
于是,军曹在路上撞到了少尉,上前质问后不仅没有得到对方的道歉,反而遭到了少尉的辱骂,军曹在愤怒下就对少尉动了手,在斗殴中军曹打瞎了少尉一只眼睛。
两人虽然是军人,但是他们是在地方上发生的斗殴,因此这件案子最先经办的自然是地方警察,而两人所属的千叶县本就是一个比较平静的大乡村地区,这样曲折离奇的故事自然就引起了小报的注意,而很快的,这件案子和千叶县正在推动的土地改革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又被东京的报纸大张旗鼓的报道了出来,矛头很快就指向了陆军,指责陆军袒护地主,践踏司法公正,并引发了司法部门是否有权处理军中刑事案件的权力。
之所以会引发司法部门和军中司法案件的管辖权之争,是因为陆军试图把这起案件从地方司法部门抢回来,打算自行处理,这引发了司法省官僚的不满。
司法大臣原嘉道就表示,虽然案件中的当事人都是军人,但案件发生在两人的家乡,因此这是民事纠纷,和军务无关,军部不能干预地方司法权。
原嘉道的表态得到了社会舆论和海军的支持,虽然海军中的一部分将领试图为陆军的行动解释,他们担心司法省会把这件案子当成范例,从而对海军内部的刑事案件加以干涉。
陆海军之所以反对司法省对军中的刑事案件进行管辖,因为陆海军的训练充斥着暴力,这种对于士兵的体罚,导致士兵死亡的事件其实并不少,如果让司法省来调查军中的伤亡事件,那么很多就不是事故而是刑事案了,军队作为暴力组织,怎么可能用法律来规范军队的行为,军队只是为了打仗而训练的一把利器,压根就不需要什么法律意识。
但是林信义领导的革新社将这种声音压制了下去,因为他表示,“这起案子不是什么司法对于军队纪律的干涉,而是陆军在组织中宣传反政府意识。
土地改革是政府在国会通过后获得天皇批准的法令,一个陆军少尉居然敢公然宣传土地改革是在抢夺地主的财产,并用暴力打死了维护政府法令的士兵,如果我们默认这种事情发生,那么下一次陆军动用武力推翻内阁,是不是也是军队的特权?
海军支持陆军这种行为和自杀没什么分别,因为海军在暴力组织上,必然不是陆军的对手,只有在法律的限制下,海军才能约束陆军的行为。我们应当维护政府的权威,而不是军中一些人体罚士兵的特权。”
此时的海军在连续出了两任首相之后,和政府之间的疏离感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明显了,之前海军并不认为政府和自己是一体的,他们通常会在军部和内阁之间摇摆不定,从而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但是在伊东、山本两任首相后,海军已经开始把政府视为实现海军路线的工具,过去的摇摆不定开始让位给了支持政府的立场。
于此同时,在促成了德国归还胶澳这一壮举的革新社,在海军内部的话语权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过去革新社只是被视为海军中的少壮势力,海军高层承认这些少壮势力是海军的未来,但是现在的海军决定权力还是属于自己的。
但是在成功策划了黄海军事演习,并迫使德国交还胶澳租借地,且亚洲联盟的建立在望,革新社也就从海军的未来希望变成了海军当下最为坚固的支柱。作为革新社的领袖,林信义也真正变成了海军大臣、参谋总长、教育总监、联合舰队司令官之后的海军第五人,即便不通过海军大臣河原发声,他的主张也能得到许多海军将官的支持了。
林信义对于政府权威及法治的支持,使得海军在这件案子上站到了政府和舆论的一方,从而把陆军试图压制下去的案件变成了社会焦点。而让明治天皇对这件案子重视起来的原因,就在于在舆论的发酵后,国民的注意力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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