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忠诚和勇武。
塞萨尔伸手攥住剑尖,靴子正对着骑士的脸把他踩进了大理石地。这人轰然倒下,面孔在他脚下向内凹陷,失去了人类应有的五官轮廓。黏稠的血污从其头盔缝隙中喷出,好似划开了许多条口子正在漏酒的红酒袋。
他把涂满血的剑刃从自己胳膊里抽出来,向后一挥,挡开了暗处射出的弩箭,又伸手接住弗米尔惊慌丢下的金币,扔给狗子,这才抱着愈发娇小的无貌者在原地站定,和还活着的人对视起来。
一具尸体头颅中空,一具尸体脑袋在头盔里烂成了泥,还有一具尸体嵌在了墙上正像团泥浆一样往下滑,各种污秽洒得到处都是。方才抛出了短弯刀的假贵族正站在原地斟酌和评判现状,举止犹疑不决,暗地里的弩手也停下了动作。至于那名背后有庞然阴影存在的假骑士,他在掩护自己的雇主也就是弗米尔和奥索斯往后退。
塞萨尔的视线落在这人雕塑般的脸颊上,迟疑了片刻。随后他握住一把短弯刀,效仿他逃出花园时遇见的剑舞者对着弗米尔投出
那人抬手挡住了弯刀,五指用力攥住刀刃。塞萨尔看到股股焦烟从其手心冒出,融化的铁水顺着他指缝蜿蜒流淌,滴落在大理石地上,逐渐形成一堆灼热的黏液。
“你是谁?”塞萨尔皱眉问道,狗子也看着此人眨了眨眼,带上了一丝好奇。
“我追随萨加洛斯之路在炉火深处重铸躯壳,你又在追随哪位神祇?”
“我追随赫尔加斯特。”他开口就是最近刚听说过的神名。
“赫尔加斯特的受选者不是你这般模样。”
“那就是希耶尔。”
“你很擅长编故事,你要把你能想到的神都列举一遍吗?”
“但你看起来不擅长当刺客。”塞萨尔无所谓地指出。
“我不是刺客,但我们会为长期捐献供奉的客人提供庇护。”身份不明的神殿修士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往门口走。“都出去,”他说,“带着客人逃出城,我要和这个人单独谈话。”
见势不对的弗米尔和奥索斯都离开了,塞萨尔以为和那女人关系亲密的假贵族也若无其事地走了,只有暗处的弩手还在紧绷弓弦。随后神殿修士清了清嗓子,深邃幽蓝的双眸投向天花板,“出去,孩子。”
弩手不作声,似乎想用沉默表示反对。
“忘记你不能承担的仇恨,你听明白了吗?”修士吼出了声。
那人也走远了,塞萨尔心想这帮刺客的感情关系还挺复杂,抱着女人的当事人完全没当回事,颇有露水夫妻的风范,反而是暗处的弩手有种死了挚爱的痛苦。
第150章推波助澜
塞萨尔捻着手指尖的血,忽然发觉它只是某种类似血浆的东西,实际上没有一丝渗进他的皮肤。他本想对发觉自己异状的人下杀手,如今发现异状竟不在他身上,顿时有了不同的想法。
“这些像是人的东西”塞萨尔开口提问,“是什么?”
“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修士低声说。塞萨尔观察此人的面孔和神情,竟发觉自己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非要说的话,就是无法归类到任何人群中,也无法和任何人相比。修士的眉毛粗而笔直,双目深邃,如同石头浮雕,虽然他的皮肤像阿尔蒂尼雅那样细腻如瓷,看起来却毫不中性。此人漆黑的胡须一直深入到银甲中,看着像是长到了腰间。
阿婕赫忽然如幽魂一般从他背后浮现出虚影。“碎渣冶炼成的残次品也算是孩子?”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狼魂”修士迟疑了,“很好,我猜出你是什么人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身上总是会掉落碎渣,熔炉也总会把它们冶炼成似人非人的东西。的确,他们各有各的缺陷和愚钝,有些格外脆弱易碎,有些无法感到爱恨,有些难以正常交流,有些又缺失了感官,但作为父辈,我们总是要为霍尔蒙克斯找出生存之道。”
塞萨尔很想问修士认为自己究竟是什么,不过,既然阿婕赫已经帮他隐瞒了身份,还引导对方得出了错误结论,他最好还是闭口不言,任由此人误解下去。倘若此人的误解能像他的假贵族身份一样成为谣言,广泛传开,他面临的困境就会少出很多很多。
很多时候,人们就是得靠谎言来生存。
“那么,”塞萨尔避开他们先前的话题,“你带着这些霍尔蒙克斯来杀害我,就单纯是为了献给神殿的供奉?哪怕你是一位把自己献身给道途的修士?”
“不仅是供奉,神殿认为贵族们确实可以做出变革,改变世界的进程。我们不介意把世俗之外的手段引入其中,推动一些事物的终结和另一些事物的崛起。若你一心阻碍,今后,你就得寻找合适的同盟,好为对抗我们做出准备了。”
“我恐怕没听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我找寻偏向保守的神殿,和他们结下盟约?”
“或许法术学派也可以,”修士对他的表达并无所谓,“只要你敢承担法术学派无休无止的傲慢和残忍。”
“我本来以为神殿不会参与世俗战争。”
“我不会断言其它神殿,但我们只是不关注那些庸常的世俗纷争而已。”修士说,“我们站得足够高,能看到并评估哪些纷争并非庸常。埃弗雷德四世的固执和保守阻碍了很多事,当我们意识到贵族们的行为促成了变化,推波助澜自然会发生。”
“你们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呢?”塞萨尔有些不解。
“我们为什么要从中获得什么呢?战利品?奴隶?劫掠来的钱财?不,并非如此,只要世界变成另一种面目,我们就能穿过旧日的门扉找到新的视野。这个时代已经到黄昏了,塞萨尔,你若继续站在埃弗雷德四世身旁,你只能得到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残渣。”
塞萨尔一言不发,这名修士代表的政治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但他没有表述自己想法的打算。因为,他能听得出,对方关注的是实际的事态变化,而非虚无缥缈的演说和承诺。
在某些神殿认为贵族派系值得援助时,就决定了他们要帮的不是某一方本身,而是某一方获胜会造就的局面。这个局面可能牵扯到很多东西,有银行业,有工厂,有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还有很多他一时没法想到的事物。
而对于塞萨尔这种背后寄宿着狼魂,多半被当成了某种古老愚钝的野兽神信徒的东西,修士似乎没把他放在任何政治立场上,当成盟友不需要,当成敌人也称不上。对方只是告诫他说,别把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世俗残渣当回事,如果塞萨尔非要站在他们的对面,就得做好把性命放在赌注上的准备了。
然而塞萨尔已经投下了赌注,他背后不存在任何神殿,他的贵族身份是假的,他的神殿之名也是假的,甚至他背后这个被当成狼魂的家伙也是假的,是个受诅的野兽人,和他一样是异神阿纳力克的追随者。在这一切虚假的谎言中,他借此占据的权力和地位反而才是真实可信的东西。
虽然修士管它们叫残渣。
“我不喜欢当推波助澜的无名之人,”塞萨尔开口说道,“我更希望自己掀起波澜,到那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什么才是变化。”
“意味着你要先占据权力和地位,把这场纷争当成你的工具?”修士追问道。他的态度异常明确。
“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不是吗?”
“我们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塞萨尔,如果你想把这场纷争当成自己的工具,你就要做好被工具害死的准备了。”
“你说对了,但我本来也没指望过你们。推波助澜听起来很值得说道,但有些东西不是站在幕后就能推动的。”
修士打量着他。“我该对你说什么才好,塞萨尔?你背后的存在是那么古老盲目,古老到我都说不准你信奉什么,——是某种原始的情绪和冲动吗?我们一直以为那些神殿已经要被遗忘了,只有荒原和乡野之人才会信奉。”
“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把我当成任何人,我流亡过贫民窟、干过偷鱼的窃贼、被奴隶贩子倒卖了至少三手、后来又被迫接受过毫无希望的守城战,好不容易完事了,我又在一个总督都是叛徒的地方被迫负责平叛。我不仅这么过来了,我还决定不再逃了,你猜为什么?”
塞萨尔说着环视了一圈周遭乱七八糟的尸体,摇头呼出一口浊气,“我找到了一个值得去捍卫的身份,这意味着我不再需要为任何人推波助澜了,修士。没人值得我去推波助澜,我可以站在浪潮上,甚至我自己就是那个浪潮。”
第151章你说的是哪一个?
趁夜攻占冈萨雷斯的堡垒后,到了次日清晨,要塞仍然笼罩着一片炮火的烟雾。这烟和晨雾混融在一起,远看好似沸腾的河流,只消寒风一吹,就沿着堆满死尸的道路滚滚而去。老鼠在街角流窜,到处踩出浸血的爪印,寒鸦在塔楼上发出长长的啼叫,叼着死人的眼珠飞往树木枝头。
去年的时候,塞萨尔还在为一场不可能的守城战焦头烂额,为挽救下城区的人四处奔走,如今他却一手造就了眼前的屠场。想到这事,他就觉得恍惚,仿佛刚做了一场大梦,清晨时分才醒了过来。
塞萨尔回过身去,靠在会议厅的内墙边坐下,狗子坐在他旁边,在满地血污中哼着不知哪来的歌谣。她依然纤尘不染,哼出的歌谣也迷离悠扬,像烟雾一样飘散开,萦绕在他耳畔颇让人心醉。在这血腥的屠场中,无貌者好似一个从仙境中现身的精灵在歌唱,任何人都能看出她的诡异,却又很难不受她引诱,一步步朝她接近过来。
“你又救了我一命,”塞萨尔就着她的歌声对阿婕赫说,“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直到现在,是你意图谋害我的次数最多,但也是你救我的次数最多。你不觉得这事很奇妙吗?”
“你很喜欢为受迫性的决定强加意义吗,塞萨尔?”阿婕赫反问了一句,她的发言不怎么友善,“也许你喜欢吧,但我不喜欢,除非我想在杀了人之后守在尸体旁边,要求每一个过来吃腐肉的乌鸦和鬣狗都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你跟你兄长也是这么说话的吗?”塞萨尔问她,“这语气应该没法引诱别人弑父吧?”
说完之后,他听到一阵长长的静默。
“穆萨里不会像你一样关注无关紧要的东西,也没有你这么多话。”阿婕赫回说道。
“但我听穆萨里说,话最多的就是你自己。”塞萨尔也回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你说一句话也未必能听到一个字的答复。”
那家伙还在荒原中流浪吗?也不知她如今在寻觅什么,塞萨尔不禁想到。“如果另一个阿婕赫过来找我们,我可以和她讲述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让她考虑给你自由。”他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无法为你做任何事,不过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能继续跟我一起,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不想,我希望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挽留你。”
“我会留在哪里,无关于你是谁,只关于你能否实现你发出的狂言。”
“是狂言,你说得没错,那么在你看到我有朝一日彻底失败之前,你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是吗?我有很多事情都得依靠你才能做。”
“也许吧。”阿婕赫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