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意外的胜利不一定能体现一个人的能力,但失败时的决策一定可以。”
“你身上的骄傲还是这么令人怀念,不管看谁,都要先从头到脚质疑一遍。”
“我只是在下论断以前多做些评判而已。”戴安娜瞥向她说,“倒是你,公主殿下,看到可用的人才就想招揽,小心别把自己心底里的想法暴露太多了。”
扭曲的阴影从塞萨尔的眼珠里浮现出来,好似一张生满利齿的巨口在他视野边缘啃咬。“你在干什么?”那声音问道,是阿婕赫,“你为什么要往下走?待在半山腰你至少还能逃跑。”
塞萨尔不动声色,“走私队伍的火炮能弥补我手头这支部队的短板。你没看见运输车里还有几门更大规格的火炮吗?只要把它们拉到合适的阵地”
“你现在该做的难道不是抛弃所有步兵,叫他们留下来把这批物资都付之一炬?”阿婕赫抬高声音,“你分明能看到大量叛乱军正在靠近,到了这个时机,只有骑兵还来得及撤退。”
牺牲步兵断后让骑兵撤退是个可行的法子,但后续影响远不止如此。
“那些立在山中各处的军旗能吸引一部分注意,叫他们先朝四周空无一人的旗帜冲锋。”塞萨尔续道,“在这期间,我可以设置好火炮阵地。这里的地势很适合”
“你该不会想撑到支援部队过来吧,塞萨尔?你当真觉得事情会顺利的如你所想?”
“我没法事先推出所有情势变化,我只是做出尽可能多的反制措施。”塞萨尔挥挥手,就像赶开空中嗡嗡叫的苍蝇,“远处那几支巡逻部队我确实掌握得不够多,也确实有叛变的风险。但是,从叛变到支援,这之间的差别不在于那些士兵,而在于有权力指挥士兵的个别人”
“所以你是把注下在了那条狗身上?”
“事实上,”塞萨尔说,“无貌者的恐怖仍然广泛存在的时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谋杀和替代。”
他抬起眼睛,再一次朝叛军过来的方向也即西边的山地看去。既然他能从视线不能及的远方看到走私部队,他当然也能看到叛军的支援部队。大批大批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正在古帝国存留至今的大道上急行军,往他这边疾驰过来。
那些疾驰的阴影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此事并不在塞萨尔的预期之内,但回忆起集结时无一受损的各部分部队,事情就很明显了。必定有几支部队没能躲过哨兵的警戒,也没能发现哨兵的存在,但那些巡逻的岗哨并未打草惊蛇。叛乱者不仅没有拉起警报,反而把这几支部队都放了过去
敌人想的是多半把他还有他手头的部队一网打尽,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保证他塞萨尔沉溺在胜利中无法自拔,他们才会把人都放过来。
“你的阵地挡不住这等规模的冲锋。”阿婕赫低声说,“你手下军队的素质也很不可靠,以多欺少的胜势还好说,一旦现出败势,溃败就是必然之事。这支军队不可能撑到冈萨雷斯的支援部队过来,而且你的无貌者进行谋杀和取代也需要时间”
“我现在觉得,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一些非人的名声。”塞萨尔应道,“我会选一处地势狭窄又靠前的关隘支起指挥所的大旗,把那几门规格更大的火炮也拉过去。事实上,我已经有选择了。只要这处关隘尚未失陷,指挥官也还站在那儿,士兵们就还有机动的支点和免于溃散的士气。”
“是的,你这身盔甲是很明显,你的人会下意识把你当成目标,但你的敌人也会针对你发起冲锋。每个人都知道这处关隘会决定双方的士气偏移。”阿婕赫说。
塞萨尔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感觉自己握剑的手臂正在四分五裂,化作交错蠕动的阴影。“所以,我才需要一套能挡住我身体畸变的盔甲。这是最重要的。”
只要杀光敢于朝关隘冲锋的人
第125章你觉得我们俩关系很好吗?
大片大片军旗在风中歪斜倒塌,仿佛沉没的船帆。戴安娜这才发现旗帜附近根本没人,只是插在那儿壮声势的物件——所以,这支部队的兵力比她当时预计的还要少。一波又一波重装骑兵冲入林地,冲上山坡,冲向数目丝毫不占优势还轻装上阵的士兵们。
叛乱军的重装骑兵扬起了漫天尘土,声势之浩大,一度让人以为来到了传闻中的北方战场。尽管如此,戴安娜还是可以看到塞萨尔指挥官颇为有序的部队安排。他们的线形阵列拉的更浅也更长了,像个网兜把先头冲锋的骑兵兜了进去,大片步兵竖起了锋利的长枪站在最前,火枪手则分散在长枪阵的间隙中持续射击。
烟尘滚滚中,分散在各处的火炮接连开火,发出剧烈的轰鸣和震荡,浓郁的硝烟也随之四处弥漫,进一步遮蔽了视野。到处都是号角声、吼叫声、马蹄践踏声以及连绵不绝的枪炮鸣响。尽管冈萨雷斯的士兵们顽强抵抗,还是有越来越多的重装骑兵冲进了他们的阵线。
“塞萨尔指挥官的火炮分散放置在整个阵线各处,”阿尔蒂尼雅发声说,“虽然缺少了集中火力,但持续的压制力看起来对长线作战更有效。传言说他对火炮有自己的理论,还为此编纂了一套更精确的使用手册,现在看来传言还是有些保守你有注意到那些刚缴获的火炮精准的过份吗?他的士兵在随时根据战场形势调整火炮的朝向和射击角度,有时还会让马匹拉着它们调整位置。”
戴安娜斜睨过去,公主殿下的态度比在军事学院听课还要认真。“我不记得有谁写信叫你认他当老师。”她说。
“只是个实用主义的想法而已,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含义。”
戴安娜叹了口气,“真是不幸,我们接受逻辑学、分析思维和语言辩论的严格训练,竟然是为了拿书里的名词给自己找借口。”
“其实还有数学和几何学理论。”阿尔蒂尼雅微笑着说,“哪怕只为他那套弹道计算的理论,拉他一把也很值得。”
“你也觉得他挡不住了?”戴安娜问道。
公主殿下用合乎礼仪的姿态稍稍颔首,轻得像是在湖面蘸了一下,“目前来看,单靠战场调度,双方的兵力差距已经无法弥补了,即使冈萨雷斯的支援部队正在快马加鞭赶路,也不可能在他们全军覆没以前赶到战场。而且你注意到他指挥所的位置了吗?太靠前了,前线崩溃的太快,骑兵很快就会冲过来。”
如阿尔蒂尼雅所说,海潮般的骑兵像一把尖刀插入战线的心脏,网兜中央的长枪兵最先崩溃。击破他们的已经不能称为土匪,而是和王国精锐一个等级的骑兵大军了。似乎只在片刻间,这批重甲骑兵就突破了步兵方阵,把躲在林立长枪中的火枪兵也冲得四分五裂。很快,这把尖刀掠过之处的每一条线,要么就遭到围困,要么就彻底崩溃。
好在还有尚未崩溃的大片火枪兵竖起长枪,护着后方提供远程轰击的火炮往后撤,也为轻骑兵的迂回争取了一定时间。
尘土和硝烟进一步弥漫,仿佛遮住了整个世界,骑兵们穿着精致的战甲冲上山坡,踏过崩溃逃散的士兵,踩出了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首。即使戴安娜也能看出,那些战甲绝非寻常叛乱军可以概括。弗米尔总督再怎么愚蠢无能,也不可能看到这等规格的骑兵还坚称是土匪乱民。
要么就是他的脑子有大问题,要么就是他的立场有大问题。
重装骑兵冲到了塞萨尔指挥官的关隘前几百步的地方,冲向下一条步兵阵线。此时传来轰隆数声炮响,仿佛是地底生发的雷鸣,震得戴安娜感觉自己脚下都在晃。这是走私部队运进冈萨雷斯的最重要的物资,是需要十几匹马来拉的火炮,看来叛军自己也没预计到塞萨尔竟然让部队深入了这么远,一直深入到了大后方的走私路线。
炮弹从关隘落向人群,顷刻间,就扫过近百名重甲骑兵,不是把他们打下马,而是直接碾过去轰成了血腥的尸块,在尘埃和硝烟中抛向半空中——各阵线步兵接近溃逃的士气似乎回升了少许。
这时候,从另外两侧也出现了横冲直撞的重装骑兵。塞萨尔指挥官的轻甲骑兵只能且战且退,用中距离火枪射击配合炮轰减少对方的人手。虽然他们的灵活性很高,转向的速度也很快,可以最大程度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却遏制不了向着阵地而去的冲锋。
“这几声炮响让他的指挥所更受瞩目了。”阿尔蒂尼雅说,“要是他手头的兵力足够,或者没有为了机动性牺牲这么多,事情也还有挽回地余地。但现在”
大批骑兵仍然从视野尽头不断涌来,冲向他们岌岌可危的阵线,陷入一片混战中。炮弹和火枪持续不断的射击让尘埃混着硝烟四处扩散,使得整个山地都如坠迷雾中,往哪看都一片朦胧。战斗传来的声响震撼着大地,折磨着人们的感官,逐渐让塞萨尔觉得四周不再是剧烈的轰鸣,而是低沉的回音,仿佛是从海螺中传来的大海的浪涛声。
又一条阵线被冲垮了,数百重装骑兵冲出崩溃逃散的长枪兵阵线,踏过他们身后成队的火枪手,长剑劈开头颅,长枪扎穿胸腔,把血肉模糊的尸首抛得满地都是。轻装骑兵无法阻挡他们的冲锋,只能迂回到侧翼持续射击,眼看看着他们直扑山丘,直扑指挥所的关隘、战旗和更后方的火炮。
塞萨尔找了块石头盘腿坐下,把长剑抽出,平放在膝,手指搭在剑刃处。
“能做点什么吗,阿婕赫?”他开口问道,“这剑对付不了盔甲,但我不想把奇怪的东西从盔甲缝隙里伸出去。”
“你觉得我们俩关系很好吗?”阿婕赫反问道,“为什么你会心安理得把我当成你的副手,要我给提供你支援?”
“菲尔丝说可以。”
“要是我说不可以呢?”
“那当然是她说的对了。”
“那就把剑从头到尾刺到你身体里,浸满了你的血再拔出来。”她说。
塞萨尔脸色扭曲了一下,但还是把剑抵在自己大腿处的盔甲缝隙,横下心刺了进去,一直穿透到大腿另一边扎在地上,接着继续没入。直到剑柄也沾上了溅出来的血,他才把剑原路拔出。他痛的手指都在发颤,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号叫。
“完成了,现在这把剑是你血肉和意志的延伸了。”阿婕赫说,她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在这东西无法避免的自行崩溃解体以前,你可以随意挥舞它不必担心损坏。”
第126章受诅咒的恶魔
梅里奇必须坦白一件事,弗米尔总督的人拦住他的去路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毕竟,支援塞萨尔指挥官的战场调度得由他来执行。但是,弗米尔总督的人没这意思,不仅如此,他们似乎已经笃定了他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他们。
作为家族的次子,梅里奇已经有了战功,这意味着他只要继续跟随现在的指挥官,他能获得的就比长子更多。众所周知,军功是最好的封赏途径。
弗米尔总督的人很诚恳,没过多久就交代了一切,包括弗米尔借着平叛名义从王室申请源源不断的支援,也包括他用大量资金招募军队、走私军械。他的总督府看起来金碧辉煌,其实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都是些以假乱真的假古董。
塞萨尔指挥官的确很有能力,最初他们对此并不在意,直到这个年轻人屡次伏击成功的时候,他们才发觉事情已经不对,感觉仿佛是挨了当头一棍。
弗米尔没上过战场,但有人上过战场,且拥有可观的军事本领。为了处理塞萨尔此人,他们开始筹谋一场陷阱,在冈萨雷斯主动宣扬塞萨尔的赫赫战功,不断加强他的自傲,让他越来越趾高气扬。他的自傲情绪会日渐膨胀,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收获甚微的伏击,开始做出更能收获战功、也更冒险的举动。
现在,这个陷阱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他梅里奇需要做的,就是配合他们让巡逻部队稍微走远点,无法正常回应塞萨尔的求援,如此以来,他就是这次谋划最大的功臣了。
让一个年轻人以符合年轻人冲动和骄傲的方式死去,这计划很完美,也很有说服力,无论乌比诺还是埃弗雷德陛下都会深信不疑。
“告诉我,朋友。”梅里奇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我到底为什么要加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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