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襟上,赫然绣着一朵暗红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用极细的朱砂线密密缠绕,远看如血沁入棉纱,近观才见那朱砂之下,竟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陈敬忠,贞和七年春,收西戎银三万两,买通雁门关守将,纵敌寇入寇……”
“陈敬忠,贞和八年冬,假借赈灾之名,克扣粮款二十万石,致河东三州饿殍遍野……”
“陈敬忠,贞和九年秋,授意王衡伪造白家通敌书信,命崔氏伪造假铜矿图,使白亦崎自投罗网……”
那梅花,竟是用陈敬忠十年罪证,一针一线绣成的招魂幡!
陈太后笑声戛然而止,她手指抠进自己胸口,指甲瞬间翻裂,血珠混着朱砂线簌簌滴落:“你……你何时……”
“三年前。”沈榕宁声音冷冽如霜,“太后寿辰,本宫亲手为您缝制这件中衣。针脚细密,线色纯正——因每一根朱砂线,都是用陈敬忠当年贪墨的血钱,从江南染坊买来的‘血染朱’。”
她缓缓抬手,指向宫门外——那里,五万勤王军的旗阵依旧肃立,可阵中几面将旗,不知何时已悄然倒伏。
“太后可知,为何您调不动真正的勤王军?”沈榕宁唇角微扬,“因那五万兵马的虎符,从来不在您手中。”
她话音未落,宫门豁然洞开!
一队黑甲玄骑如墨浪奔涌而入,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摘盔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沈凌风,奉先帝密诏,镇守北境十年,今日特返京师,护佑新君登基!”
他身后,五百玄甲骑士齐刷刷摘下头盔——人人额角一道狰狞旧疤,疤痕蜿蜒如龙,正是当年白家军独有的“铁鳞疤”!
沈凌风抬手,解下肩甲,露出内衬——那上面,密密麻麻钉着数十枚箭簇,锈迹斑斑,却依旧寒光凛凛。
“此乃白将军阵亡前,亲手插在我背上的。”他声音低沉如闷雷,“他说,若他死了,让我活着回来,替他看看,大齐的江山,是否还姓萧,还是……早已改了姓。”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陈太后:“末将回来了。白将军的血,没白流。”
陈太后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在那朵朱砂梅花上,霎时漫开一大片刺目猩红。
她颓然跪倒,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血肉模糊。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如雕塑的东宫太子萧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过十二岁,玄色太子冠服宽大得几乎拖地,可那步子,却稳得惊人。他径直走到陈太后面前,弯腰,拾起地上那封王衡手书的信。小小的手指抚过“龙袍已藏妥”几个字,忽然抬眸,眼神清澈见底,却无半分稚气:
“皇祖母,孙儿昨夜读《孝经》,读到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他顿了顿,将信纸轻轻放在陈太后颤抖的手心:“可您为了保全陈家,毁了白家满门的身体发肤;为了扶植外戚,毁了父皇的江山社稷;甚至……”
他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连您自己的身体发肤,都敢用朱砂绣罪,骗过了整个天下。”
陈太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萧珩却已转身,走向沈榕宁,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母后,儿臣愿承父志,肃清朝纲,还白家清白。”
沈榕宁俯身,亲手扶起太子。她指尖拂过少年额角一粒细小的痣——那位置,与白亦崎生前眉心的痣,分毫不差。
四周群臣早已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可沈榕宁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宫墙最高处——那里,一只白鸽振翅而起,羽翼掠过初升的朝阳,衔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飞向北方苍茫群山。
铃声清越,悠远不绝。
那是白家军的哨音。
十年前,它曾在雁门关外响起,预警西戎铁骑。
十年后,它再次响起,只为宣告——
沉冤昭雪,山河重归。
沈榕宁缓缓抬手,指尖凝着一缕未散的晨光。
她身后,八只空箱静静陈列,箱壁内侧,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只有离得最近的玉贵妃与许淑妃能辨清:
“白家冤,非一日;
平反路,非一朝;
今日启匣,不过开端。”
风过宫阙,卷起满地泛黄信纸。纸页翻飞如蝶,掠过陈太后灰败的脸,掠过群臣匍匐的脊背,掠过太子挺直的脖颈,最终,轻轻覆在沈榕宁绣着金凤的裙裾上。
她垂眸,看着那纸角——上面,是王衡写给陈敬忠的最后一句:“事成之后,白家余孽,一个不留。”
沈榕宁伸手,拈起纸角,指尖微一用力。
纸页无声碎裂,化作千点金屑,在日光下灼灼燃烧,最终,只剩一捧灰白余烬,随风飘散。
远处,钟鼓楼新铸的青铜大钟,被晨风撞响。
咚——
咚——
咚——
三声宏钟,震得琉璃瓦上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崭新的金漆。
那金漆之下,隐约可见旧时题刻——是白亦崎当年督建钟楼时,亲手题写的四个大字:
**正心·明理·持节·守正**
墨色虽淡,筋骨犹存。
沈榕宁抬眸,望向东方。
朝阳喷薄,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尽数倾泻于她凤冠之上。
那赤金凤凰,终于展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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