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公司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三十岁的生日是在上个星期二悄悄溜走的,部门里那群年轻姑娘们给我订了个蛋糕,粉色的奶油上写着“颖姐永远十八”,我笑着切了蛋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田经理,陈总让你去一趟。”助理小赵探进半个身子,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知道是什么事。上个季度的业绩报表摆在桌上,红色的箭头向下指着,像一把把刀子。我们这个建材分公司,在行业寒冬里摇摇欲坠,裁员的风声已经吹了两个月。我理了理西装外套,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推开陈总办公室的门时,我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味道。
“坐。”陈总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田颖啊,你在公司八年了吧?”
“八年零四个月。”我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老员工了。”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总公司那边要求我们部门缩减百分之三十的人力成本。”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新做的美甲是昨天才去做的,酒红色带着细细的金粉,花了我四百八十块钱。美甲师小妹妹一边给我磨指甲一边说:“颖姐你这手型真好看,适合做婚甲。”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陈总继续说,“但你也知道,管理岗的成本比较高。总公司建议……部分中层可以转回业务岗。”
转回业务岗。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降职,减薪,和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一起跑工地、看现场、陪客户喝酒。我三十岁了,我的腰椎去年查出有问题,医生说我不能再穿高跟鞋站太久。
“我考虑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惊讶。
“尽快给我答复。”陈总点点头,“春节后就要调整到位了。”
走出办公室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我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了接听键。
“小颖啊,车票买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气息,“你弟说今年新媳妇第一年在家过年,要热闹热闹。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公司可能春节要加班,想说也许回不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买好了,腊月二十八下午到。”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松弛下来,“你弟媳妇可勤快了,这几天帮着收拾屋子,买年货。你回来啥也别买,家里啥都有。”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妆有点花了,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我今年三十岁,在一家摇摇欲坠的公司做中层管理,未婚,存款刚够付个郊区小公寓的首付。老家的人说我“在大城市当领导”,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早上挤地铁时都在算,这个月的房贷、房租、信用卡还款日到底该怎么错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微信:“今晚相亲局,给你约了个海归博士,见见?”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今天算了,刚被领导约谈,可能要降职。”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什么情况?陈胖子要动你?他是不是有病?你们部门哪年的业绩不是你扛起来的?”
“行业不景气,总要有人背锅。”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薇,我可能……真的该考虑回老家了。”
“你疯啦?”林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在上海奋斗了十年!十年!现在回去?回去干什么?跟你妈介绍的公务员结婚生孩子?田颖我告诉你,你敢回去,我就敢买张票去你老家把你绑回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林薇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起挤过地下室,一起吃过半个月泡面,一起在酒桌上跟客户周旋。她知道我所有的不容易,就像我知道她的。
“行了,别哭唧唧的。”林薇的语气软下来,“晚上还是出来吃饭吧,不相亲,就咱俩。我请你吃日料,咱喝点清酒,骂骂老板,明天又是条好汉。”
“好。”我吸了吸鼻子。
那顿日料吃了六百八,林薇抢着买了单。我们喝了一壶清酒,微醺着走在上海的冬夜里。外滩的风冷得刺骨,但对岸的灯光璀璨得像个不真实的梦。林薇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颖啊,你还记得咱们刚来上海的时候吗?住在浦东那个老破小,夏天热得睡不着,咱俩就爬到天台上看星星。”
“记得。”我看着江面上的游船,“你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在陆家嘴有自己的办公室。”
“你现在已经有了啊。”林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陈胖子不是东西,但你是靠自己的能力坐进那个办公室的。别轻易放弃,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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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江风把眼泪吹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行李箱里塞满了给家里人买的东西:给爸爸的羊毛衫,给妈妈的羊绒围巾,给弟弟的皮带,给弟媳的护肤品套装。我还特意去买了上海的特产,大包小包的,把行李箱塞得快要炸开。
高铁驶出城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里,工作群还在不断跳出消息,关于年终奖发放的传言,关于裁员名单的猜测,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姑娘,你也是回家过年啊?”旁边座位的大姐凑过来搭话。
我睁开眼,点点头。
“一看你就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大姐笑眯眯地说,“气质不一样。我女儿也在上海,今年说不回来了,说要加班。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忙。”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笑笑。
“结婚了吗?”大姐又问。
“……还没。”
“得抓紧啊。”大姐拍拍我的手,“女孩子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你看我女儿,三十三了,还在拼,我说她她不听。这女人啊,就像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就那么几年……”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被风景吸引。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疲惫的脸,还有旁边大姐那张忧心忡忡又热切的脸。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每年回家都会遇到。亲戚、邻居、甚至不认识的路人,都会关心你的婚姻状况,像是关心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五个小时后,高铁到站了。老家的火车站新修过,气派了不少,但一出站,那种熟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尘土味、汽油味、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组成一种叫做“故乡”的味道。
弟弟田磊在出站口等我。三年不见,他胖了些,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快步走过来。
“姐!”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买的。”我打量着他,“你胖了。”
“可不嘛,天天坐办公室。”田磊挠挠头,笑得有点憨厚,“快走吧,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你要回来了。”
田磊开着一辆二手国产车,车里烟味很重。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姐,你这次能待几天?”田磊一边开车一边问。
“初五就得走,公司事情多。”
“哦。”田磊顿了顿,“那个……你弟媳妇,叫李静,你见了面多担待点。她是家里独生女,有点娇气。”
“知道了。”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老家这几年变化很大,盖起了很多新楼盘,开了几家大型超市,但街道拐角那家老文具店还在,我高中时常在那里买练习本。
车开进我们家的老小区。这里是二十多年前的职工家属院,房子旧了,墙壁斑驳,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着指向灰白的天空。
我们家住三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田磊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热气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小颖回来了!”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声转过头,笑呵呵地说:“我闺女回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李静。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怀里抱着个抱枕,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姐回来了。”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我点点头:“你好。”
“静静,快给你姐倒杯水。”妈妈在厨房里喊。
李静慢吞吞地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递给我。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我接过水杯时,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沉甸甸的。
“谢谢。”我说。
“姐你别客气。”李静又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路上累了吧?”
“还好。”
气氛有点尴尬。田磊把我的行李箱拖进来,大声说:“妈,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都饿了。”
“都是你爱吃的。”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颖啊,你去洗个手,马上吃饭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在公司的田经理,在高铁上的都市白领,此刻在这个老旧卫生间的镜子前,又变回了“田家的大女儿”。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套在身上,哪里都别扭。
晚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在上海瘦的。”
爸爸开了瓶白酒,给田磊倒上,也给我倒了一点:“小颖也喝点,暖暖身子。”
李静坐在田磊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妈妈夹了块排骨给她,她笑笑说:“妈,我减肥呢,不吃这么油腻的。”
“减什么肥,你不胖。”妈妈说,“现在的小姑娘啊,就知道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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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笑了笑,没说话,把那块排骨夹到了田磊碗里。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了我身上。
“小颖啊,工作怎么样?”爸爸问。
“还行。”我含糊地说。
“什么叫还行?”妈妈接过话头,“上次打电话你不是说要升职了吗?升了没?”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公司有点变动,还在调整。”
“要我说啊,女孩子不用那么拼。”妈妈叹了口气,“你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了。我们单位老张的儿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跟你一个学校的,现在在税务局工作,离婚了,没孩子。人我见过,挺老实的……”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田磊打圆场:“姐这么能干,肯定能找个更好的。来,喝酒喝酒。”
李静突然开口:“姐,听说上海房价特别高,你买房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放下筷子:“还在看。”
“哦。”李静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我和田磊去年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虽然是在咱们这儿,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田磊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吃得食不知味。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着我高中时的课本和课外书,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我却失眠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吧?怎么样?”
我回:“还行。弟媳妇有点意思。”
林薇秒回:“怎么个有意思法?给你下马威了?”
我苦笑,打字:“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怪怪的。”
“正常。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你这大姑姐身份更尴尬。忍忍吧,过年就几天。”
“嗯。”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躺在这张床上,想着一定要考出去,要去大城市,要过不一样的生活。现在我做到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家里开始正式准备年夜饭。妈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时大包小包的。李静睡到十点多才起,穿着睡衣在客厅晃悠,拿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视频聊天,笑得咯咯的。
“静静啊,来帮我择菜。”妈妈在厨房喊。
“来了来了。”李静嘴上应着,人却不动,又聊了五六分钟才慢悠悠地走进厨房。
我在房间里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听见厨房里传来对话。
“妈,这个芹菜怎么择啊?我从来没弄过。”
“就这样,把叶子摘了,根切掉。”
“哎呀,好麻烦。妈,咱们不能买择好的吗?”
“择好的贵,不划算。”
我走出去,看见李静站在厨房门口,拿着根芹菜,一脸为难。妈妈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蔬菜,头发有些凌乱。
“我来吧。”我挽起袖子走过去。
“姐你歇着吧,大老远回来的。”李静嘴上这么说,却立刻把芹菜递给了我。
妈妈抬起头看我:“小颖你放着,让你弟媳妇学着点。这女人啊,不会做饭怎么行?”
李静撇了撇嘴,没说话,转身又回客厅玩手机去了。
我蹲下来,和妈妈一起择菜。妈妈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肿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我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我梳头、洗衣服、包饺子。那时候觉得妈妈的手特别巧,什么都会做。
“妈,你手怎么了?”我轻声问。
“老毛病了,风湿。”妈妈不在意地说,“天冷就疼。”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开了药,吃着呢。”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小颖啊,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弟媳妇……是娇气了点,但人心不坏。”妈妈压低声音,“她家条件好,爸妈惯着,没干过什么活。你弟喜欢,咱们就得接受。你回来这几天,能担待的就担待点,别让她觉得咱们家欺负她。”
我心里一阵发酸:“妈,你也是当婆婆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话不是这么说。”妈妈摇摇头,“现在娶个媳妇多难啊。彩礼、房子、车子,咱们家为了你弟结婚,把老底都掏空了。你爸现在还在外面接私活,就是想多挣点钱,早点把房贷还清。你弟媳妇愿意嫁到咱们家,咱们得知足。”
我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择完菜,妈妈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李静从客厅晃悠过来,看见面板,眼睛一亮:“妈,我要包饺子!”
“你会包吗?”妈妈笑问。
“学呗。”李静洗了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然后我就见识了一场灾难。李静包的饺子要么露馅,要么奇形怪状,没有一个能站住的。她自己倒不觉得,还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和婆婆一起包饺子,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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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很有耐心地教她:“馅别放太多,对折,捏紧……”
“好难啊。”李静包了五六个就放弃了,“妈,我还是去准备别的吧。”
她转身去客厅了,留下我和妈妈面面相觑。妈妈叹了口气,把李静包的饺子一个个拆开重包。
“妈,我来吧。”我说。
“你也不常包,手生了。”妈妈说,“我来就行,你去歇着。”
我没动,也拿起饺子皮。我的手法还算熟练,虽然比不上妈妈,但包的饺子至少能看。妈妈看着我,笑了:“我闺女还是能干的。”
下午,田磊的几个朋友来家里玩,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男人们抽烟、打牌、大声说笑,李静坐在田磊旁边,笑靥如花地给大家倒茶。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磊子,你姐还没结婚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声音不小。
田磊有点尴尬:“我姐忙事业呢。”
“事业再好也得成家啊。”另一个胖胖的男人接话,“我媳妇她们单位有个科长,三十八了没结婚,现在想找都找不到了。女人啊,花期短。”
李静笑着说:“我姐条件好,肯定能找着好的。”
那些男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带着打量和评判。我站起来,说了声“我去厨房帮忙”,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厨房里,妈妈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香味弥漫。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很想哭。
“怎么了?”妈妈回头看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妈,我帮你。”
“不用,快好了。”妈妈关火,把丸子捞出来,“小颖,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如果我说,我在上海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要降职,你会怎么想?”
妈妈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我把公司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她轻声说,“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别过头,不想让妈妈看见。
“别哭。”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我闺女这么能干,到哪儿都饿不着。上海待不下去就回来,在咱们这儿找个工作,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也挺好。”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知道你不甘心。”妈妈叹了口气,“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认命。你看你妈我,当年也是中专毕业,在厂里当会计,多风光。后来厂子倒了,不也得回家做饭带孩子?这就是命。”
这不是命,我想说,这是选择,是时代,是无数偶然堆砌成的必然。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在妈妈那一代人眼里,个人的挣扎在命运面前微不足道。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一整天家里都忙忙碌碌的,准备年夜饭。下午三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姑姑、姑父、表哥表嫂,还有几个小辈的孩子,家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李静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口红,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招呼大家。妈妈和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活,爸爸和田磊陪男客们聊天。我被姑姑拉到沙发上,接受新一轮的“关心”。
“小颖啊,有对象了吗?”
“在上海一个月挣多少?”
“买房了吗?没买?哎哟可得抓紧,上海那房价,一年一个样。”
我机械地回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一片麻木。表哥的儿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撞到了茶几,桌上的瓜子糖果洒了一地。李静立刻站起来,声音尖利:“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皮!我刚拖的地!”</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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