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了又亲,一直送到镇口大巴车来。
回程的路上,小凯玩着那块木牌,问:“妈妈,我真的叫田承宇了吗?”
“是啊,喜欢吗?”
“喜欢!外公说,田承宇,以后要像男子汉一样,保护妈妈!”他挺起小胸脯。
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赶紧看向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老槐树渐渐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牢牢地扎下了根。
回到城市,生活继续。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应对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开不完的会。刘总果然开始调整架构,我们部门被合并,我调到了新成立的业务拓展组,职位没变,但压力更大了。王琳被调去了别的部门,走前偷偷跟我说:“颖姐,新来的总监是刘总小舅子,你……多留心。”
我笑笑,说谢谢。心里不是不忐忑,但摸着包里那块光滑的木牌,好像就能多一分定力。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主动接棘手的项目,加班研究市场数据。我知道,父亲能给我立起家族的“门户”,但在这城市里,我自己的“门户”,得靠我自己一砖一瓦去垒。
陈磊偶尔来看小凯,带了新玩具,孩子高兴,我也客气地招待,但界限划得分明。他有时欲言又止,似乎离婚后的生活并非想象中快活。我只是假装没看见。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的心里,那扇门已经关上,锁死,门内是我和儿子,以及远方那座老院子里透出的光。
半年后,我牵头的一个新项目意外拿下了个不大不小的订单,给疲软的业务带来点亮色。季度总结会上,刘总破天荒点名表扬了一句。散会后,新总监——刘总那个小舅子,拍着我的肩膀说:“田经理,不错啊,继续努力。”笑容满面,眼神却有点复杂。
我谦逊地应着,心里明镜似的。这职场,和老家的人情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你有用,别人才会给你几分笑脸。父亲用“立门户”告诉我要有根基,而在这里,我的根基就是我的能力和价值。
周末带小凯——现在该叫承宇了,去上绘画班。等他下课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背景音里很热闹,有锣鼓声。
“妈,家里什么事这么吵?”
“哎呀,咱村修祠堂,竣工了,今天搞仪式呢!”母亲声音里透着高兴,“你爸是理事,忙前忙后的。对了,新修的族谱墙上,有你们娘俩的名字了!‘田颖户,子田承宇’,刻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我举着手机,站在培训学校明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种奇异的穿越感。我的名字,刻在了故乡祠堂的石壁上;而我的人,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为了一份薪水、一个前程奔波。
“妈,替我……给祖宗上炷香。”我低声说。
“哎!你爸早准备好了!他说了,你们娘俩虽然在外头,但根在田家,祖宗保佑着呢!”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久久不动。承宇跑出来,举着刚画的画:“妈妈你看!我画了外公家的院子,还有梅树!”
画纸上,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开花的树,树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虽然稚嫩,却生机勃勃。
“画得真好。”我搂住他,“想外公外婆了?”
“嗯!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很快,”我说,“等妈妈忙完这个项目,就回去。”
又过了几个月,生活似乎走上了新的轨道。工作依然忙碌,但逐渐得心应手。承宇适应了新名字,在学校里开朗了许多。我和父亲每周通一次电话,说说家常,他偶尔会提一句“族里谁家孩子结婚,礼数到了”,或者说“祠堂香火旺,你们在外平安”。
直到那个傍晚。
我加班到八点才去接承宇,把他从晚托班接出来,母子俩在小区门口的粥店随便吃了点。刚到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所在市。
“喂,请问是田颖女士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有些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青石镇卫生院的医生。您父亲田国栋先生下午突然晕倒,被送来我们这里,初步检查是脑溢血,情况比较危险,已经联系了市里医院转院,需要家属尽快过来签字……”
后面的话,我好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承宇吓了一跳:“妈妈?”
我猛地回过神,捡起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电话里说:“我马上回来!拜托你们,一定尽全力!”
挂了电话,我浑身发冷,强迫自己冷静。先给母亲打电话,关机,可能在医院忙乱。我立刻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高铁在明早六点。来不及了。我咬咬牙,拨通了公司里有车的同事电话,请求帮忙。又给承宇班主任打电话请假。然后胡乱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拉着儿子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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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很快到了,听我说了情况,二话不说就发动车子。“颖姐,别急,我开快点,半夜应该能到。”
两百多公里夜路,我抱着承宇坐在后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脑溢血……父亲的身体一直算硬朗,怎么突然就……母亲该有多害怕?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承宇懂事地没有吵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外公会没事的,对吧?”
“对,一定会没事的。”我说,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那块木牌,冰凉的木头似乎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力量。
凌晨两点多,我们赶到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灯火通明,母亲独自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妈!”我跑过去。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唰”地流下来,抓住我的手,说不出话,只是哭。
“爸怎么样了?”
“在……在里面抢救……”母亲泣不成声,“下午还好好的,在祠堂那边盯着收尾,突然就说头疼,接着就……就倒下了……永根他们帮着送来的……医生说,出血量不小,位置也不好……”
我扶母亲坐下,搂住她颤抖的肩膀。“别怕,妈,爸身体底子好,一定能闯过来。”
话虽如此,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我的手脚也是一片冰凉。父亲那座山,倒了。
漫长的等待。天快亮时,医生终于出来了,口罩上方露出疲惫的眼睛。“暂时稳住了,出血止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送icu观察。病人年纪大了,这次出血对脑功能损伤不小,就算醒来,也可能有后遗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母亲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办理手续,缴费,看着父亲被推出来,插着管子,脸色灰败,毫无生气地被推进icu。那道门,再次隔开了生死。
接下来几天,我和母亲轮流守在icu外。承宇托给赶来的春生婶暂时照顾。族里和村里的叔伯婶娘们陆续来了,送钱,送东西,陪着说说话。永根伯叹着气说:“国栋是累的,修祠堂这半年,他最上心,事事亲力亲为,劝他歇歇都不听。”
我这才知道,父亲为了祠堂重修,为了那面刻着所有田氏子孙名字的青石谱墙,付出了多少心血。而我的名字,我儿子的名字,也就在他倒下的地方,被郑重地镌刻着。
第三天下午,父亲醒了。但情况并不乐观。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受损严重,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认得出人,但思维似乎迟缓了很多。转到普通病房后,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偶尔看看我们,眼神里有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深藏的焦躁。
那个曾经腰杆挺直、说一不二、要为我“立门户”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虚弱的、需要人喂饭擦身、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的老人。
母亲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我除了安慰,还得强打精神处理各种事情:医药费(虽然有医保,但自付部分不少)、后续康复治疗、老家的事(父亲倒下了,家里几亩地、一院子鸡鸭总不能不管)、还有我自己的工作。
我给公司打电话续假,新总监的语气很为难:“田经理,你知道现在项目关键期,你请假这么久……刘总那边我也难交代。”
“我父亲病危,我需要时间。”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理解,理解,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这样吧,我再给你一周,最多一周,不然你这个岗位……”
我明白他的意思。“好,一周。”
挂了电话,我看着病房里正笨拙地试图用左手拿勺子、却把粥洒了一身的父亲,心里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为什么生活总是这样?当你刚觉得站稳一点,它就猛地给你一脚?
母亲进来,默默收拾洒掉的粥,给父亲擦手擦脸,动作轻柔。父亲看着她,含糊地“啊”了两声,眼神里有些愧疚。
“没事,老头子,慢点吃,咱不急。”母亲温声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规矩就是规矩……我得给你把场面撑起来。”现在,他倒下了,他的“场面”,他的规矩,谁来撑?
我走到病房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客户和行业前辈的电话。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不再是那个等待命运安排的田颖,而是必须为这个家、为倒下的父亲撑起一片天的田颖。
我用尽可能专业的语气,说明情况,询问是否有远程兼职、项目合作或者短期顾问的机会。其中一个前辈,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下,说:“小田,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我这边正好有个市场调研的分析活儿,时间要求紧,但可以远程做,报酬还行,你接不接?”
“接!”我毫不犹豫。
“那好,资料我发你邮箱。注意身体,别太拼。”
“谢谢王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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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条后路,我心里踏实了些。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坐在床边打盹。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坐下来,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有些萎缩的右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双手,为我刻过木牌,为我点过族谱上的名字,为我撑起过一个回归的“门户”。
“爸,”我轻声说,明知他听不见,“你好好休息。以前是你给我立门户,现在,换我来。”
一周后,父亲情况稳定些,可以出院回家进行康复训练了。但医生坦言,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以后可能需要长期有人照料。
我向公司提出了辞职。新总监假意挽留了一下,很快就批了。也好,那种环境,不留也罢。我用积蓄和之前项目奖金,加上远程接活儿的收入,暂时撑得住。母亲主要照顾父亲,我则一边做远程工作,一边跑医院联系康复师,学习护理知识,处理老家田地和房子的杂事——租给了同村一户老实人家种,院子请春生叔帮忙照看。
日子一下子从都市白领的快节奏,切换成了小镇病患家属的琐碎与沉重。每天围着父亲的吃喝拉撒、康复训练转,还要辅导承宇功课,兼顾自己的工作。累,是真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会觉得透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种飘摇无定的感觉,却少了。或许是因为,当你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为什么而扛的时候,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力量。
父亲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努力配合康复,虽然动作扭曲吃力,但眼神里有不甘的倔强。坏的时候,会暴躁地摔东西,拒绝吃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
有一次,他因为右手始终使不上劲,打翻了母亲熬了半天的药汤。母亲默默收拾,他却突然用左手抓起枕头扔出去,对着母亲“啊啊”地吼,眼泪顺着皱纹横流。
母亲也哭了,抱着他:“老头子,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会好的,慢慢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我走过去,捡起枕头,放回床上,然后蹲在父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离婚怕什么!回家!爸给你立门户!’”
父亲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渐渐聚焦。
“现在,你病了,”我握住他无力的右手,“该我回家了。该我,给你立门户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反手,用尽最大力气,握了握我的手指。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从那天起,父亲配合多了。他学说话,像婴儿一样从单音节开始;他锻炼右手,用左手托着,一遍遍尝试抓握勺子、笔;他甚至让承宇把小学课本念给他听,虽然很多字他可能已不认识,但他听得很认真。
小镇生活有它的节奏和人情。村里人知道我家的情况,经常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永根伯帮着跑了几次镇上的手续。春生叔隔三差五就来坐坐,跟父亲说说话,哪怕父亲只能“嗯啊”回应。族里几位老人也来看过,看着父亲努力复健的样子,唏嘘不已,但也说:“国栋有个好闺女。”
曾经,父亲用“立门户”的仪式,将我重新纳入家族的脉络,为我正名。如今,我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料,在父亲倒下后,接过他手中的责任,维系着这个家,维系着他曾经珍视的那些东西。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立门户”?不是仪式,而是生活本身沉淀下来的重量。
半年后的一个秋日午后,阳光很好。我把父亲的轮椅推到院子里老梅树下。承宇——他现在坚持要大家叫他“小宇”,正在树下的小桌上写作业。
父亲靠着轮椅,仰头看着梅树枝干。树叶有些黄了,但枝干依旧苍劲。他忽然抬起左手,指了指梅树,又指了指我,含糊地、却很努力地吐出几个字:“……梅……颖……好……”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梅树是他种的,我叫颖。他在说,梅树长得结实,我也做得很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蹲下身,把脸轻轻贴在他盖着毯子的膝盖上。“爸……”
他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母亲端了茶出来,看到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笑了。
手机响了,是我一直在跟进的一个远程项目甲方,问我有没有意向长期合作,他们打算在邻市设个办事处,需要人负责。待遇和发展空间都不错,而且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兼顾家庭。
我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认真写字的小宇,看着这个洒满阳光的、曾经是我港湾、如今是我责任的老院子。
“谢谢李总,我考虑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秋风拂过,梅树叶子沙沙作响。父亲又含糊地说:“……去……忙……”
他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握住他的手。“不急,爸。咱们先把今天的复健动作做完。”
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不知是谁家办喜事。小镇的日子,就这样在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循环里,缓缓流淌。而我,田颖,曾是企业里一个普通的管理人员,曾是一个离婚后茫然无措的女人,如今,是父母的女儿,是孩子的母亲,是这座老院子的守护者,是父亲用古老的仪式为我“立”起的那个“门户”的承继者。
生活给我出了难题,父亲给了我底气,而最终,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门里门外,都是人生。而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力量就在哪里。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仿佛一幅静谧而坚韧的剪影。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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