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舲的手部动作,居然有些韵律感。
谢斋舲的手很漂亮。
是非常惊艳的那种漂亮,尤其是裹上米白色的陶泥后,莫名地色气。
涂芩看得有些入神。
思绪就飘得有些远。
她在想,谢斋舲如果不是个孤儿,以他的皮相,可能会活得很精彩,一个矿工的儿子,不见得读很多书,就和土矿村里其他后辈一样,出去闯一闯。
那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可涂芩看上的,却是现在这个谢斋舲。
没什么活人气,琴棋书画都精通,做事专注,为人体贴,一个看起来几近完美的外在,背后的十字架却重得让人无法放松喘息。
她看上他的皮相,看上他被压弯了的灵魂。
“为什么不是一整块的?”涂芩突然开口。
谢斋舲应该是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到,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光滑的圆面多了一条褶皱。
“抱歉。”涂芩迅速道歉。
“没事。”长时间没说话,谢斋舲的嗓子有些沉。
他没有抹掉那条褶皱,手很稳地把这段圆柱继续推高,并且加了一条泥上去。
“这瓶子主题是明暗。”谢斋舲说,“瓶身不同颜色的拼接是在一开始拉坯的时候就做上去的,不是画的。”
所以工艺要求很高,价值自然也高。
“那条不抹掉吗?”涂芩看着光滑的瓶身上那一道弯曲的褶皱。
“嗯。”谢斋舲看了涂芩一眼,低头继续拉坯,“这个瓶子我自留。”
谢斋舲说:“做陶的时候留下来的痕迹,是做陶人的日记。”
第54章 “想了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这句话很浪漫。
尤其是在黄昏暧昧的光线下,在有些潮湿闷热的工作间里,被谢斋舲用这样略带沙哑的语气说出来。
说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修长的手指在转动的泥坯上揉捏,偶尔轻划过那条褶皱,眼神专注到温柔。
她在不该出声的时刻突然说话吓了他一跳,像空气里荡出来的涟漪印在了这个刚刚做出雏形的瓶子上。
旖旎温柔潮湿。
涂芩觉得有点热。
学陶艺课的时候,老师开玩笑说拉坯的时候要把泥坯想像成是情人的肌肤,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要带着恰到好处的张力。
涂芩那时候不觉得这种比喻有什么,现在却有点懂了。
这样的谢斋舲,很性感。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真人性感,他每个动作都带着毛茸茸的细小尖刺,刺挠得她心底有些燥。
不知道是春天到了,还是她年龄到了。
“老爷子走的那天让我跪鸡棚,不是为了刘进说的遗产。”谢斋舲大概是觉得自己一直不说话会让涂芩无聊,想了个和陶相关的话题,结果一抬头,看到涂芩微张着嘴巴有些懵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失笑。
她以前上课的时候走神应该经常会被老师抓到,太明显了。
“没。”涂芩摇头,“你继续。”
“你刚才在想什么?”谢斋舲没有继续。
“想了一些不入流的东西。”涂芩挥挥手,“你继续。”
谢斋舲脚踩了一下踏板,转盘停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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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涂芩:“……”
那就说呗,反正也不是什么骂人的话。
“我觉得你挺性感的。”她摊手,“所以走神了。”
谢斋舲:“……哪里?”
涂芩:“啊?”
“哪里……”谢斋舲咳了一声,“性感?”
“手指。”涂芩下巴往他手指上指了指,“之前上陶艺课的时候,老师说拉坯的时候手指的力道要像对待情人的肌肤,我刚才就类比了一下。”
谢斋舲:“……”
谢斋舲:“你上的哪一家工作室的课?”
涂芩被逗笑:“你要去砸场子?”
“去学。”谢斋舲说,“我把金奎送去学,我开课的时候拉坯一句话没说把那些小孩都哄睡着了。”
涂芩笑得眼睛都眯缝了。
她大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和平时清冷的气质完全不一样,眉眼弯弯,脸颊还会有些鼓。
谢斋舲突然就很想揉揉她的头。
可惜他手上都是泥。
气氛很好。
他们似乎突破了最开始的尴尬期,在更进一步之前,找到了能让彼此都觉得舒服的相处方式。
“你继续。”涂芩抬着下巴又指了指拉坯机的脚踏。
谢斋舲笑着又捏了一条新的泥坯,踩下脚踏开始一边拼接一边拉坯。
现在如果是个内行人在这里,肯定会惊叹他拉坯的手艺,这种矿土含量不同的泥坯在这个转速下面拼接是很难的,一不小心就得推倒重来。
可他做得很熟练,看起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涂芩不是内行人,她走着神说她觉得他手指很性感。
说这话的时候一如既往
的正大光明。
她好像能把所有别人听起来很奇怪的话,说得直气壮。
说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谢斋舲盯着自己“性感”的手指看了半天,才重新开始了刚才的话题。
开头有一些沉重,他直接略过,挑了和陶相关的。
“我和老爷子的做陶思路一直不一样,我想要在现有的东西上尝试新的东西,他希望我能先把现有的本事学到一百分,再去看别的。”
“他其实没有那么关心刘家后代的死活,他这辈子的重点都在陶上,所以他走之前逼着我,让我答应他要把手上的那些事情做到极致后,再往别处看。”
“我没答应。”
他说得很轻很慢,配合着拉坯的速度。
那个带着印记的瓶子慢慢地被拉成了一个细长条美人肩的柳叶瓶,拼接痕迹在瓶身上划出了优美的弧度,还没有上色,涂芩却在上头看出了光影。
像月光下树影里仰头望月的少女。
涂芩涂芩敲打着笔记本键盘,她知道谢斋舲说的这些,剧本里的人设用得着。
“什么是新的东西?”她指了指现在做的这个柳叶瓶,“这算不算?”
“算。”谢斋舲说,“而且算很出格的。”
他在一个已经立体了的瓶子上加了明暗面,加了光影。
“那我喜欢新的。”涂芩下结论。
简单粗暴。
谢斋舲笑了:“谢谢。”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陶器?”他问。
“我只是比较喜欢玻璃瓶。”涂芩说,“我喜欢薄透的东西。”
“骨瓷呢?”谢斋舲追问。
涂芩喜好分明并不改口:“我喜欢透明的东西。”
“……亚克力也透明。”谢斋舲没忍住嘴毒了一次。
涂芩:“……那塑料还能仿陶瓷呢。”
谢斋舲:“……哦。”
懂得真多。
哦完就笑了,转动的泥坯一荡一荡的。
“现有的本事做到一百分,是指你做陶的基本功吗?”涂芩笑着把工作轨道拉回来。
“是传统,陶器有一些随着时间推移演变出来的默认规则,像有一些颜色和花纹不能出现在一些器具上,有一些器型也会有默认的尺寸,大了或者小了,都算是出格。”
“这些规则……”涂芩抬头。
“我明天给你。”谢斋舲说,“都是零碎的,我成文档给你。”
“你……讨厌刘景生吗?”涂芩突然问。
“算今天的问题吗?”谢斋舲踩了一下脚踏,把做好的素坯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脱掉围裙,洗干净手。
“这个游戏还要继续啊?”涂芩叹气,“问发烧了你不难受吗?”
“不难受。”谢斋舲说,“我想继续。”
他已经走近,拉了她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了。
涂芩叹了口气,点点头,配合他。
她对他的好奇并没有变少,而且她也知道他并不是一味地问什么答什么,真不想回答了他会赶人。
“那来吧。”涂芩合上笔记本电脑。
“为什么会想问我和老爷子的关系?”这个问题谢斋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
“因为刘景生听起来对你并不好,而你好像……并不恨他。”涂芩说。
直白得一如既往。
谢斋舲笑笑。
做了一个下午拉坯,他脖子很酸,腰也僵着,坐在椅子上姿态懒散地弯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有时候……”他说,“恨这种情绪也是需要资格的。”
“被老爷子领养这件事,算是我求来的。”
“我妈在我一岁不到的时候就生病没了,当时土矿村还没有修路,从这里去镇上医院得用拖拉机送到省道,然后再找车子带过去。那时候,是老爷子连夜找人把我妈送过去的。”
“不过还是送晚了,急性胰腺炎,一开始以为只是肚子痛,在家里忍了两天,正常带孩子烧饭,后来人都痛昏迷了我爸才发现,再折腾了大半天送到县医院,人在半路就已经没了,也没救回来。”
“我妈走后,我爸就开始酗酒,我那时候周岁都没到,是村长老婆用米糊养大的。”
“后来我爸喝醉酒和人打架,打上头了拿了刀要和人同归于尽,结果自己没站稳,手里的刀砍到了自己,大出血,也是老爷子想办法送到医院的,和我妈一样,人在半路就已经没了。”
“那时候村子里就有人开始说我命硬,把父母都克死了之类的,没有家庭敢养我,村长就想把我送到孤儿院去。”
“土矿村最开始就是刘家长工过来挖矿的聚集点,老爷子始终觉得他得对这边的人负责,送到孤儿院他觉得名声不好,就给了我一坨泥,让我捏个形状给他,想看看我的手指协调能力。”
“我那时候才四岁吧,做了什么根本不记得了,这些都还是村长跟我说的,说我当时给老爷子捏了个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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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从小家里就在办丧事,村里人捏元宝烧纸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耳濡目染地就会了。”
“但是村里人迷信,觉得弄不好我命里带财。加上那个瞎眼老太太说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命有些轻,需要有个命硬的压着,老爷子觉得我才三四岁捏出来的东西就能对称,就留我在他身边,算给那个孩子做陪读。”
“所以我最开始的定位,就是没有资格恨的。”他说,“他给我吃穿,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而且他也不是永远严厉的,总有和善的时候。”
“所以他在我这里,算是……领导。”
他这个形容太出乎意料,涂芩本来因为他描述的过往有些难受的情绪一下子就没续上,她说:“啊?”
“嗯。”谢斋舲笑笑,“正经给工资的领导。”
所以没有爱恨。
没有那么浓烈的情感。
“他给我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也都是能还的。”谢斋舲说,“等还完了,也就结束了。”
包括那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找到了,这一笔债也就清了。
涂芩有些似懂非懂。
因为谢斋舲说结束的时候,并不是如释重负的样子,而是很平静。
“涂芩。”谢斋舲还是维持着手肘撑膝盖的姿势,转头看她。
涂芩:“嗯?”
“我……”谢斋舲说得非常艰难。
然后更加艰难地直起身,用一万年没有擦过润滑的机器人的速度,卡卡卡地伸出了手。
“那个……”他手平摊着,看着涂芩。
一张脸涨得通红。
握一下手。
和上次一样,安抚的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但是这要怎么说出口。
涂芩盯着那只手。
刚洗干净,他皮肤偏黑,但是手心颜色偏白,透着健康的粉色。
手心纹路也乱七八糟。
涂芩叹了口气,起身,弯腰抱住了还像个机器人一样直角坐着的谢斋舲。
“我刚才就想安慰你了。”她说。
要不是他突然说出领导这个让打工人害怕的词,她早就想要抱抱他了。
她又拍拍他的头。
他头发很硬,手心的触感有些刺挠,不过身体温度还行,没有发烧。
她感觉到谢斋舲伸出去的手又卡卡卡的缩了回来,犹豫了很久很久,搂上了她腰,然后用力,两人终于一站一坐地贴在了一起。
亲密无间。
第55章 “他为什么说你过几天就搬……
窗外已经没有夕阳了,工作间没有开灯,窗外山边的那一点残留的蓝紫色把屋里映得暧昧不明。
他们应该是抱了很久。
一开始的悸动过去,涂芩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跟她自己身体完全不同的触感和体温。
还有谢斋舲身上永远都有的陈木梵香。
“难受吗?”良久,闷在涂芩怀里的谢斋舲才问了一句。
“……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涂芩回答。
她不是排斥亲密举动,她排斥的是有回应的亲密关系。
谢斋舲一直都是有回应的,只是他控制着回应的速度,所以目前为止,她觉得还行。
没有入侵感,也没有烦躁感。
偶尔会觉得是不是太近了,也总会被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比如现在,谢斋舲又开始卡卡卡的卡顿。
“那……”他说,语气里头的省略号老长一串。
“三十秒内说完。”涂芩很冷酷。
“再摸摸我的头吧。”谢斋舲迅速说完。
涂芩笑着抬手去揉他的头,很用力,把他头发揉成
一团。
谢斋舲喟叹一声,非常不甘心地说了一句:“要吃饭了,一会刘阿姨就会来敲门了。”
涂芩:“……”
她也已经听到工作间外头的说话声,听声音应该是康立轩和刘阿姨。
她松手。
谢斋舲又搂了一秒钟才松开手,起身的时候还揉了揉涂芩的头,去门边开了灯。
刘阿姨几乎是在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秒同时敲了门,用的土话,应该是问谢斋舲什么时候能吃饭。
“十分钟后。”谢斋舲看了眼正在阴干的素坯,“等干了过去,你和康立轩先吃。”
“涂编剧呢?”刘阿姨又问。
“她跟我一起。”谢斋舲回。
没有开门。
刘阿姨应该是走了,过了一会,涂芩听到康立轩的声音,他说他也一会再吃,跟学姐一起吃。
涂芩皱皱眉。
她对康立轩莫名其妙的厌恶已经多得有点不礼貌了。
“你之前认不认识这个人?”谢斋舲看着涂芩突然冷下去的脸,想起康立轩早上吃饭偷看涂芩的表情。
“很面熟,但是我想不起来了。”涂芩说,“他说我们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可那天人挺多的,按来说我也不应该会觉得他面熟。”
“他……有点怪。”谢斋舲犹豫着,“我在你房门口装个智能锁可以吗?”
涂芩:“啊?”
“就你家门口装的那个,有监控,可以调整灵敏度的。”谢斋舲比了个门锁的样子,“我让金奎买了,本来打算装在前后院连着的那个门上,但是其实装你门上是最好的。”
“怎么了?”涂芩很敏锐。
“昨天晚上我来找你的时候,后院的门是关上的。”谢斋舲说,“后来我回房睡觉,那扇门被人开过,是虚掩着的。”
刘阿姨睡在院子左边的独屋里,后院里头当时只有康立轩。
“也不排除他想进来,结果看到我们两个又退回去了。”谢斋舲想了想又说,“不过小心一点总没错,装个门锁监控也不碍事。”
涂芩:“……我住不了多长时间就得走了。”
她想到了章琴跟她说的话,停住了没有再说。
谢斋舲顿了下。
“安全第一。”他回答得很平静,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很轻地弹跳了一下。
像是对走这个字的条件反射。
***
金奎这个人很妙。
平时在工作室里只觉得吵,老是占着可怜的带宽各种盗版电影,一点事情就咋咋呼呼的哥哥哥,连环炮一样。
可真的人不在工作室了,就显得空缺很大。
尤其是工作室里还有个康立轩,虽然他没有昨天来的时候那么没有边界感那么主动了,可谢斋舲不做陶的时候,康立轩就会跟着涂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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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编剧上面的事情。
他问得都是言之有物的问题,涂芩不好拒绝,晚上修正资料的时候,就和他一起待在二楼。
谢斋舲搬了个速写板也蹲在了二楼角落里,一个晚上画了不少东西,都是各种器型,在上面标注了一些行业规矩和不能修改的东西。
他不怎么说话,只会在涂芩起身倒水的时候对涂芩笑笑。
每到这种时候,涂芩心里都会有些软软的。
和谢斋舲“试一试”的时间只有几天,但是涂芩意识到了一些事,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
她的边界感被入侵后的不适感,其实是因为入侵这个词是带着攻击性的。
谢斋舲也会靠近,但是他从来不会跨过那条线,每次往前一步,都是试探着,随时让她后退的。
他跟她说了很多他的事,她却其实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的事。
他也不问。
这让涂芩感觉很安全,也让她对这次试探产生了一点以往都不会产生的野心。
万一呢。
万一她就真的在谢斋舲身上找到了答案呢。
“学姐。”康立轩敲敲桌子。
涂芩抬眸看他。
“这里的缩写是什么意思?”康立轩用萤光笔在编剧资料上划了一道,递给涂芩。
“BGL是背景设计稿,BGH是衔接背景。”涂芩在资料下面写了全称,递还给康立轩。
康立轩笑着嘀咕了一句:“这缩写真的是随心所欲。”
涂芩笑了笑。
这点无法反驳,这次剧本的缩写不知道是谁弄得,涂芩一开始花了几个通宵才全部清楚。
电脑上的微信弹出一个1。
涂芩点开。
S:【这么基础的东西他不会自己去查?】
涂芩忍着笑。
涂小草:【伸手党是这样的,不教回头还告状。】
S:【明天金奎回来把人丢给他,他很会教伸手党。】
涂小草:【怎么教?】
S:【伸一次打一次。】
涂芩差点没忍住,低头喝水掩盖笑容,把聊天窗口关掉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幼稚地坐在同事对面蛐蛐同事,她和姚零零都没干过这么缺德的事情。
而且,她居然还真的有些期待金奎回来。
总觉得那句伸一次打一次不是比喻,是事实……
***
金奎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不少东西,一路哥哥哥的嚷回来,又一路哥哥哥的被谢斋舲拎着去了后院。
第二天,涂芩房门就安装了一个智能锁,阵仗不小,装的时候康立轩也在旁边看。
“这是要把这个房间改成仓库么?”康立轩端着杯子蹲在那里看谢斋舲切割门板,“那不如等学姐走了再改,反正她过几天就搬了。”
谢斋舲的动作顿了下,没他。
涂芩也没他。
金奎上来绕了一圈,问康立轩要不要去陈列室看看拉坯机:“六七个型号,老爷子的爹用的那个都存下来了,是脚踏的。”
“要去看的话就趁早,我下午还想带你去县里看看。”金奎很热情。
“去县里干吗?”康立轩有些懵。
“那边有个博物馆,里头有很多资料,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金奎挥挥手。
“学姐不去吗?”康立轩问。
“我去过了。”涂芩看了谢斋舲一眼,笑笑,接得很顺。
一些莫名其妙的默契,她和谢斋舲一直都有。
等金奎半拽半拉地把康立轩拉出工作室,涂芩才问谢斋舲:“你跟金奎怎么说的?”
“让他今天把康立轩带县里去住一晚。”谢斋舲在拧螺丝,“晚上我在后院走廊装几个摄像头。”
似乎有些过分小心了。
却莫名地让涂芩觉得挺有安全感。
谢斋舲之后就一直没说话,涂芩买这个智能锁是装修的时候师傅顺带一起装的,门洞都是切好的,现在看谢斋舲弄,还挺麻烦,电钻都拿出来了。
“他为什么说你过几天就搬走了?”谢斋舲固定好最难固定的面板,才抬头问她。
涂芩顿了一下。
这是章琴特意嘱咐让她不要说的事情。
“陈洪最近找过你吗?”她问他。
谢斋舲看着她,没说话。
“剧组的事情,我是做不了主的。”涂芩说,“有些事情,领导吩咐了不能说,就不能从我这边说出去。”
“所以你过几天就会搬走?”向来很有分寸感,涂芩退一步他马上停住的谢斋舲这次选择了追问。
涂芩有些意外,却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堆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工具归拢了,放在了一边。
谢斋舲于是就没有再问她,摘
下了工作手套,直接给陈洪打了个电话,用的免提。
涂芩:“……”
这是她第一次在谢斋舲身上感觉到攻击性。
略微有些不适应,所以她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抱着玻璃杯子摩挲着。
陈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电话接得很快,接起来就说:“你小子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正好,我这几天还打算过去找你。”
“找我什么事?”谢斋舲问。
涂芩看了谢斋舲一眼,他没有直接追问,这让她稍微舒服了一点。
“黑土剧组的张导,还有几个投资商想来矿土村看看,应该安排在后天。”陈洪说,“我知道你不乐意招待这些事,但是最后一次了,我们总得有始有终。可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多久了吗?结果现在还得拱手让给别人,西涧县的会长嘴巴都要笑歪了。”
“什么叫做有始有终?”谢斋舲问,“采风不是刚开始吗?”
“你不是不乐意吗。”陈洪听声音就很不爽,“听说新人过去你还把人骂哭了?”
涂芩:“……”
什么玩意?
“而且刘进他们上门闹了两次,你那一脚把人踹医院了现在还没出院呢,剧组也怕闹出事来,就想这个月底就换地方采风了。”
“唉,我真是嘴皮子都说破了,本来小涂编剧发的那些资料剧组还挺满意的,还问我如果真介入你们刘家那点破事,能不能把你保下来做个顾问什么的,毕竟那剧的原型是我们江南的,从你这里拿来的资料是最好的。”
“可你是真的不愿意……”
“唉,算了,黑陶这玩意你真不想做,那就不做了,我也不想做这个和事佬了,两头捞不到好……”
陈洪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做和事佬被刘进和谢斋舲气着了,听语气是真的失望了,也不想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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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之前兴致勃勃的样子判若两人。
涂芩听得也想叹气,为了刘家那点破事。
谢斋舲盯着地上的工具,和被他丢在地上的白色手套,半晌,他说:“我做。”
陈洪还在叨叨着西涧县会长的得意嘴脸,说以后剧出来了要被业内人士笑死之类的话,突然听到一句我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做什么?”
“黑土的黑陶顾问。”谢斋舲说,“你之前给我的那些资料,剧里需要做展示的黑陶,只能我来做,除了我没人做得出来。”
涂芩猛地抬头看他。
“我做。”谢斋舲和她对视,“这剧我跟了。”
第56章 “你要做黑陶?”
这句话应该是挺吓人的。
陈洪在那边愣了半天才哦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又问了一句:“你什么?”
谢斋舲叹了口气,打算挂电话。
“为什么啊?”陈洪问得迷茫。
他劝了那么多年都没什么进展,怎么今天突然就同意了。
“总不能让西涧县的会长太高兴。”谢斋舲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我……”陈洪被这猝不及防的喜讯砸得头晕,脑子飞速转着,“我先去跟张导他们聊一聊,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你要是愿意提供黑陶,他们不可能会拒绝……”
“洪哥。”谢斋舲打断了陈洪的话,“我有条件的。”
陈洪一顿:“你说。”
“剧组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的。”谢斋舲说,“我不管是做顾问还是做黑陶,刘家人一定会来找麻烦。”
“这个有我。”陈洪马上应下来,“你放心,这部剧不是几个民间手艺人就能搅黄的剧。”
“不用你。”谢斋舲笑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老爷子养我十年,我还他们刘家人的人情债也还了十年,这后面的事情,就各凭本事了。”
“他们有个屁本事。”陈洪骂了一句,然后回到正题,“你想干什么?”
“教教他们什么是黑陶。”谢斋舲冷笑了一下,“别盯着个涂黑的陶器就觉得是黑陶。”
陈洪似乎是噎住了,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又再三确认谢斋舲是真的会接下这个活,梦游一样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谢斋舲就看着涂芩。
涂芩往后退了一步。
“我……”她说,“抱歉我缓缓。”
谢斋舲怔了下,点点头。
涂芩跑去窗台点了一支烟。
这是他们决定“试一试”后,她第一次想逃。
谢斋舲今天越界了,之前的体贴关心都是试探的、让她舒服的,但是这次他决定做黑土顾问,这一步迈得太大了。
她知道他和刘家人的那些纠缠,能解他的为难,所以当他看着她说,这剧他跟了的时候,这里头夹着的浓烈情感让涂芩畏惧。
谢斋舲跟剧,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因为她不想和康立轩去什么西涧县采风,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留在土矿村,面对的顾问是谢斋舲,她工作的难度直接降低一半。
可这件事对谢斋舲却不一定是有益的,最起码,不是他想做的。
他是为了她才答应下来的。
涂芩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嘴里爆裂开来的陈皮味道让她头皮麻了一下。
她不喜欢有人为了她去做点什么,尤其还是牺牲他自己意愿的前提下。
这样会产生亏欠,会有羁绊。
可这一次,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一方面,这个工作太重要,她本能地觉得康立轩危险,不想和他去陌生的地方单独待着,另一方面,她真的不讨厌谢斋舲。
这几天的相处,她甚至更喜欢他了。
会偶尔想一想要不要更进一步的那种喜欢。
可羁绊这个词,让她从骨头深处生出一股酸麻的抗拒,让她抽烟的手都有些抖。
现在唯一让她没有夺门而逃的原因,就是没有再跟上来的谢斋舲。
他装好了门锁,把管员的密码发给了涂芩,然后就再也没有上过二楼。
***
张导他们来的那天,天气还不错。
谢斋舲那天穿得挺正式,半领的白色衬衫,遮住了他身上的纹身,裤子是偏正式的深灰色西装裤,甚至穿了皮鞋。
接待都是他在做,去陈列馆,找老村长聊天,翻出刘景生早年的未出世过的作品初稿,几乎张导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全程微笑服务,陈洪在旁边惊诧得仿佛见了鬼。
同样觉得自己见了鬼的,还有金奎。
“你要做黑陶?”晚上吃饭,一直沉默地听谢斋舲跟张导聊剧里面的黑陶造型的金奎终于忍不住了,吼了一嗓子。
尽管今天一大早他哥就跟他说,今天把嘴巴贴着。
他也没贴住。
眼睛瞪得老大。
就差用喊的。
谢斋舲笑着往金奎的碗里塞了一只皮皮虾,剥着费嘴的那种。
金奎于是就没敢继续吼。
涂芩看了眼谢斋舲。
她这两天除了做陶相关的话题,就没有和谢斋舲聊过私事,她的缓一缓一直是正在进行时。
不过谢斋舲的每日一问还在进行,只是改成了微信,变成了谢斋舲的自问自答。
前天他回答的是买房那件事,他说那地方是刘景生鼎盛时期的老宅,她住的房子是他和那孩子小时候住的阁楼,不过他买下来也不是为了住的,让涂芩放心住着,以后搬家或者拆迁,可以先考虑他这个买家。
涂芩没有回。
昨天晚上,他又自问自答了一题,他说他对于自己做不做陶,做黑陶还是其他的,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之前不做是因为觉得刘家烦,现在突然说要做了,也不完全是因为她,主要还是因为康立轩。
他说他觉得康立轩这人有点问题,后院走廊的监控拍不到康立轩房间里面,却能看到康立轩几乎每天晚上一两点的时候,站在窗户边的影子,会站很久,超过一个小时。
而他站着的那扇窗户,正好对着涂芩住的二楼,虽然那个角度应该看不到什么。
他还说,他总觉得康立轩那天吃早饭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他,是在故意激怒他,因为剧组决定去西
涧县的最后原因,就是他并不欢迎新人,把新人骂哭了。
他有点担心康立轩的动机,所以并不想她和康立轩单独去西涧县,他做顾问,好歹还能在剧组里多待一段时间。
这段话很长,全是文字,涂芩看完很久没说话,回给他一个嗯。
然后,就是今天的接待。
涂芩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想逃是真的想逃,因为她甚至能看到他们之间已经产生的那根又粗又长的关于羁绊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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