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宁埋首于书案, 用了几近一个下午,才比照着原画和记忆里的师兄的样子,作了一副半身肖像画。
她正在给肖像填细节的时候, 青叶出去了一趟,然后回来回禀,说是主夫沈知鹤在外面,想要见她。
应宁微微一怔,然后点头:“你请他进来吧。”
青叶出去, 不一会就领了沈知鹤进来, 应宁看见他的打扮, 倒是一愣。
沈知鹤这许多天来都是恹恹的,今日却完全不同,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微红,但是一扫阴霾,变得明亮温柔起来。
身上也褪去了焦灼和恹恹,气息平和轻缓又端庄。
他似乎又回到了初相识的时候, 但比那个时候好像又更多了一些什么。
应宁看向他挺得板直的身躯时, 又恍惚明白了,大约是他变得更清晰, 更坚定了一些,比原来的温柔端庄,更多了一点棱角和生气。
沈知鹤的目光却在她的书案上。
他看到书案上杏花雨下骑着马,垮着剑热烈朝气的郎君, 也看见了应宁笔下笑意吟吟洒脱爽朗又俊美的半幅肖像。
看着画卷里扑面而来的朝气生机,还十分有感染力的笑容,沈知鹤有些怔仲。
他想,那一定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男子。
应宁见他看画, 主动给他介绍:“这是我师兄。”
她目光里带了点回忆和温柔的笑意:“我从小跟从济安书院的山长云寻道学习,师兄云星河是先生唯一的孩子。”
“他也是先生手把手亲自教导的学生,因为比我年长一些,所以我称他为师兄。”
“你还记得之前我同你说过这些年我有一笔固定的花费,要一直在寻找一个故人吗”
“当时本来就想同你说的,只是你看账目看的高兴,我就想后面慢慢讲,结果后来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沈知鹤点点头,他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刚刚接过应宁给他的私产,每天认认真真又高兴的盘点,对着突然的一大笔银子心里惊呼。
后来因为这一笔支出花费颇大,他还特意询问了一下在一旁看书的应宁。
应宁就说在寻找一个失踪的故人,那个时候他和应宁说话还是规规矩矩,因为在新婚奇怪的熟稔又生疏的状态下,让他同应宁多发一言都有些过分的忐忑客气。
再加上他那时候秉持着不过问妻主在外面的事情,他只确认了一下这笔花费就又重新埋首于账目。
也并没有因此而多追问一句,甚至没有多打量一下应宁,因此错过了应宁已经酝酿好的同她说起的往事。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遗憾,为当时没有多追问一句的自己。
现在想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妻主师从何人,对应宁的了解也实在浅薄的很。
当时只是根据外界平庸的传言,内心就已经给应宁划定了一个范围,从来没想过她的先生,是鼎鼎大名的云寻道。
他心里感慨,然后问道:“那笔固定花费就是在寻找这位郎君吗”
话落,他又皱眉:“咦,不是说云家主枝”
他话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了。
应宁点点头,目光也变得有些沉重悲痛,肯定了他的话:“你说的没错,云家主枝确实全部覆没于合安府突发的洪水,可是师兄在这之前的几天就在探亲的回来的路上失踪了。”
“当时是为了师兄的名节着想,此事瞒的很紧,对外就已经宣布师兄早已归家,先生她们则私底下急急送了信来给我,我当时也出去寻人了,没想到几天以后除了确认师兄失踪,我还接到了另一个噩耗。”
就是云家主枝不幸遇难的消息。
沈知鹤也悲痛起来,他的母亲是翰林,是读书人家,但凡是读书人家的,就没有不推崇云寻道的。
这是一个学富无车,天纵奇才的人,她不仅自己是天纵奇才,在她带领下的济安书院,也向大应输送了不少优秀的读书人。
但是偏偏命运不幸,死于合安府的洪灾里。
应宁继续道:“先生们的噩耗传来以后,我只能更加尽力的去寻找师兄。”
“他可能是云家唯一的幸存者了。”
先生一家待她极好,现在先生的家里人都不在了,唯一有希望的云星河,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寻找他的。
沈知鹤沉默,看向画像上笑的热烈的郎君,肯定道:“一定会找到的。”
这样让人见之心喜的小郎君,上天一定会让他平平安安。
“你突然寻出他的画像。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吗”
应宁摇摇头,不过又看向他:“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路上遇到的游商于南方吗”
沈知鹤微微一怔,忽然记起那个于南方的一双眼睛,同画上的人何其相似,当时他还因为应宁同于南方谈笑风生,很是吃醋。
“我托了她找寻。所以重新做了一幅肖像画,送去给她。”
沈知鹤点点头,他擅绣,画工自然也不错,因此看了一下两幅画,倒是有些遗憾的笑道:“我以前竟然不知妻主擅画。”
他不了解的实在太多了,不知道自己的妻主师从何人,擅长什么或者喜欢什么。
也从来没有主动的想要去了解过。
应宁微微偏头看他,见他目光中颇有遗憾,不由笑了一下:“我是不好当着你的面画,而且只是学习需要,想着多一个才能,也并不是很喜欢画画。你”
她思考了一下说道:“太闷了一些,我要是在你在面前画画,恐怕你会更宅。”
话落,自己却笑了。
沈知鹤每日的日常是盘账,绣工,然后就是操持家事。可以说非常的规律,也毫无波澜,在一个屋子里面可以坐一天。
原本应宁不喜欢画画,看着沈知鹤如此久坐,自然也不会在他面前画画。
而且应宁看着有时候沈知鹤过分瘦弱的身体,也希望他能够动一动。而且对规矩的刻板的沈知鹤,应宁自然也希望他生动活泼一些。
所以之前两人的相处,她都是带他出去玩,或者去寻一些有趣的事情来聊,看他觉得新奇有趣,跃跃欲试的表情也会非常开心。
沈知鹤一想竟然也是,唇角也带了点笑容。
两个人的谈话久违的轻松和和谐起来。
沈知鹤抿唇,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和决心:“我今日来找妻主,是想要好好聊一聊我们两个的问题的。”
应宁微顿,然后抬眼看向他,对上他眼里的认真。
她便也认真起来,将桌子上的画笔和画卷收起来,青叶也知趣,辅助着应宁把东西收好,又给两个主子添了茶,然后才拉好门退了下去。
应宁端正的坐了下来,看向沈知:“你说吧。”
看见应宁这样认真对待,沈知鹤目光格外柔和,不过他的第一句话同他柔和的目光比起来,实在称得上是直白犀利:“我们是不是回不到过去了”
应宁放在桌子上的手一僵,她抬头定定的看着沈知鹤,看见他目光里的直白和坚定,于是也坦诚的点点头“是。”
听到她的答案,明明是自己预想过的结果,沈知鹤还是呼吸一窒,他微微偏头,抿了抿唇“看来我对我的妻主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的。”
就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思考的结果。
应宁表面看着温和,但是内里确实也称得上冷漠。
甚至非常理智。
她觉得合适就果断出手,所以新婚一个月以后,她慢慢开始同自己展示她真实的性子,两个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完全超越了刚刚成亲时候的疏离客气。
但是经过几次矛盾察觉到两个人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性格时,她也能够及时抽身,理智止损。
真正做到了她当时同他说的话。
陷入感情的时候,能够冷静下来,保持理智,及时止损。
沈知鹤苦笑一声:“但是妻主,其实是不够喜欢,对不对”
因为她也说过,人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保持理智,也会有感情超越理智的时候。
可见他在她心里也没有达到那个分量。
应宁看着沈知鹤坦诚的点点头,说起来这其中也有一部分外力的作用,每次情浓的时候,总是能让她及时止停。
第一次可能是两人新婚以后第一次分房睡,沈知鹤似乎无波无澜的将她送去了前院。她失落而回的,然而那时候她却看见孤孤单单站在门外等她的青叶。
那时候就产生了很大的落差与失落。
后来她们去了明昭城,两个人又渐渐步入佳境,但是王爹爹突然又插了一脚。
沈知鹤对王爹爹的纵容让两个人的情绪又冷静下来,甚至在她对沈知鹤说了一番话以后,也能察觉到,沈知鹤对她大约是有些怨怼,质疑的。
后面王爹爹远离,两个人的感情又渐渐升温,但是在这样的时候,沈知鹤给她送了一个男人。
说起来不只是她应宁不够喜欢,沈知鹤也不够喜欢,她们两个人总之是相处的时间太短,相互了解太少,偏偏还有着截然不同的处事和规矩,最后就慢慢的走到这一步。
她看着沈知鹤,认真道:“抱歉。”
沈知鹤想笑,偏偏又笑出来,只是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你不用感到抱歉,两个人的感情总不是一方出了问题。”
他也怨恨应宁抽身太快太果断,也太够理智。
但是也怨恨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从来只想着索取,没有付出和主动踏出一步去多了解应宁一点,也没有坚持到最后。
他永远是规矩胆小,但是偶尔也会冲动懵懂。
就像两个人第一次分房的时候,他懵懂到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胆小的妥协于王爹爹和自己规矩。
可是真正察觉到不适时,又冲动的在垂花门前拉住应宁,希望她能够留下来,而不考虑后果。
反而应宁总比他清醒,他在垂花门的时候就在拒绝他,让他想清楚,想明白。
于是他跟着去了明昭城,没有带王爹爹,以为自己想的够清楚,够明白。
只是后来想的清楚,想的明白的他,不知怎么的,又兜兜转转回来原点,再一次亲手把自己的妻主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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