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窗边,顾正臣看到走出教务大楼的朱雄英等人,目光远眺。
阳光刺人眼。
“最大输家吗?”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
自己对这些得失并不太在意,反正顾家也不靠蓝玉、曹震、叶升等人,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顾治平与皇室的关系很密切,比自己还密切,至少他喊老朱一声爷爷,马皇后一声奶奶,未来还可能会改口父皇、母后。这孩子的未来不必操心,倒是老三交给了李子发带去海上一段时日了,也没个消息送来……
勋贵们交出了......
何四方喘息一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床头一只紫檀木匣,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那匣子里,有我亲笔所书《遗命契》三份,一份存于户部商籍司备案,一份交由金陵府衙公证,第三份——就在我枕下。若我七日内不醒,纳海即刻持契赴户部办过户,不得迟疑,亦不得与百川争执。”
何纳海喉结滚动,低头应是,可眉宇间那抹迟疑仍未散去。他抬眼看向母亲,何氏垂眸不语,只将一方素帕攥得发白;再看几位老管家,个个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沉滞如铅的空气。窗外蝉声嘶鸣,热浪蒸腾,屋内却似结了一层薄冰,寒意自脚底直窜脊背。
“父亲……”何纳海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干涩,“大哥纵有激进之念,可他亦是为家业长远计。格物学院那些图纸、算式、账册,他日日研读至深夜,连新婚三月,洞房红烛未熄便伏案推演铜矿冶炼损耗率……他不是不知分寸,只是看得太远,走得太急。”
何四方闭目片刻,忽而睁开,目光如冷刃刮过长子曾伏案之处——东窗下那张黄花梨书案,砚池尚余半涸墨痕,镇纸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商税利弊折子》,字迹清峻凌厉,末尾一句赫然在目:“今十五税一,非商之贪,实官之惧也。惧商聚力,惧民离土,惧权旁落。然惧者愈甚,崩者愈速。”
他盯着那句,良久,缓缓道:“你大哥说得不错,朝廷确是‘惧’。可惧的从来不是商人纳税多少,而是商人一旦有了章程、有了算学、有了彼此通联的商会、有了能造火铳火炮的作坊、有了能印钞票的雕版——那就不再是任人抽打的骡马,而是能反咬一口的狼群。”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何百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二弟!快!工部喻尚书派人来了,说国有工厂园区明日便要开第一炉铁水,需各家私营锁链厂、传动轴厂即刻报备产能、库存、工匠名录,三日内若未报,视同自动退出五年工业规划采购名录!”
门被推开,何百川一身青绸直裰汗湿后背,手中捏着一张朱砂批红的工部公文,纸角已磨得起毛。他目光扫过满屋人,最后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脚步一顿,神色微变:“父亲醒了?您听到了?”
何四方没答,只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张公文。何百川会意,双手呈上。喻汝阳的朱批鲜红如血,下方还压着一行小字:“另,镇国公口谕:凡愿并入国有体系者,工匠授匠籍,子弟准入格物学院附塾,三年期满,择优录为工部属吏;凡拒者,五年内所有官营工程、军械修缮、漕运船舶之零配件采购,概不采买。”
屋内死寂。
何纳海脸色骤白。匠籍?那是多少代农工做梦都不敢想的身份!格物学院附塾更是天梯——进去三年,出来便是正九品工曹吏员,食朝廷俸禄,穿青色补服,子孙三代免徭役!而拒者……五年内断绝一切官营订单?何家锁链厂年营收三成来自兵部铠甲铆接、四成来自工部船锚索具、两成来自户部钱庄金库机括——全没了。
“这……这不是招安,是逼降。”何百川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抠进公文边沿,“他们连退路都不留!”
“留了。”何四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留了一条生路——跪着走的路。”
何百川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何四方慢慢从枕下抽出那张《遗命契》,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纳海,你记着,明日一早,你带齐所有作坊的地契、匠籍名册、历年官营采购账本,去工部报备。所有锁链厂、传动轴厂,即日起停工整备,按国有工厂统一标准重砌窑炉、重设锻台、重编工序。工匠愿留者,签匠籍;不愿者,发足三月工钱,遣回乡里。”
“父亲!”何百川失声,“那我们二十年心血……”
“二十年心血?”何四方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苍凉得令人心颤,“你以为勋贵们关停工厂时,心里就没有二十年心血?可他们关得比谁都狠,连烧毁模具的火光都映红了半条秦淮河!你当真以为,顾正臣是今日才想到这一招?龙江码头西三里的地,去年冬就悄悄圈了;格物学院二百学子,年初便在工部挂了‘临时工曹’衔;粮商运粮的车队,半月前就在城南粮仓排了十里长队——人家早把刀磨亮了,就等你递上脖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长子:“你总说商人该有话语权。可你告诉我,当蓝玉能一句话让三十七家丝厂同时断供生丝,当叶升一声令下,江南七府船坞连夜拆掉所有新式龙骨模具,当曹震把自家军屯的五百石麦子堆在码头,逼着粮商抬价三成——那时候,你的话,算哪门子权?”
何百川额头青筋跳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商人的权,不在朝堂上争嘴皮子,而在手里攥着别人离不开的东西。”何四方喘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锁链不断,船锚不松,火铳机簧不卡壳——这才是权。顾正臣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手、你的眼、你的脑子。他给你匠籍,是让你的子孙不必再跪着缴商税;他开附塾,是让你的儿子学会画图、算数、铸模,而不是只会跪在布政使司门口递状子求减税!”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热浪拍打窗棂。何百川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看清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彻。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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