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时辰？
一双目光略显冰冷。
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带着中年人的悲愁与沉重：“都差不多，其他工厂做起来，也要六七个时辰，好歹管吃住，只要不乱花钱，一个月一两五钱给家里送去。”
张二页看着木容貌粗犷的汉子，轻声道：“昌叔，七个时辰是不是也太长了，我担心熬不住。”
昌土生呵呵一笑：“熬不住也要熬啊，我们是男人，总要养活妻子儿女吧？熬半年，半年之后，日子会好过一些。”
张二页抓了抓脸颊，看了看繁忙的工厂，......
陶成道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顾正臣，眉心微蹙：“改变爆炸方向？”
顾正臣点头，伸手取过案上一张素纸，蘸墨勾画数笔，寥寥几线便成一截山岩断面，岩层倾斜，裂隙纵横。他以朱砂点出三处位置，再于其下绘一小簇爆破点，又在爆破点旁斜向延出数道箭头，指向岩体薄弱侧：“火药不求猛烈，但求定向——炸开岩体时，力须集中于掌子面一侧，使碎石顺势滚落，而非四散迸射。如此既可减少飞石伤人之险，亦能降低对邻近未掘岩体的震损，更便于后续清渣、支护、续进。”
陶成道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亮的铜扣——那是远火局老匠人传下来的规矩，铜扣磨损越深，越说明此人亲手调制过千次以上火药配方。他忽而低声问：“先生之意，是要将颗粒火药‘驯’成工器，而非战具？”
“正是。”顾正臣放下笔，目光沉静，“军中火药重瞬时烈度，追求膛压峰值与破甲穿透；工用火药则重可控节奏，讲求能量释放梯度、破碎均匀性、震动衰减率。远火局若只懂造炮弹，不懂凿山门，那便是半途而废。此事我已命格物学院机械、材料、声学三科教授联署建言，建议另设‘爆破工程司’，专研民用爆破之术，归入工部辖下，由你兼领首任提举。”
陶成道呼吸略滞。远火局向来直属内廷，只对太子与陛下负责，从未有过对外分权之例。如今设爆破工程司，名义上隶属工部，实则由格物学院提供理论支撑、由铁路公署提出实地需求、由远火局输出工艺标准——三足鼎立，却以工业规划为轴心拧成一股绳。
他缓缓颔首：“臣愿领命。只是……爆破司初立，无人、无制、无库。火药配比调整需反复试爆，而试爆之地，总不能在京畿腹地。”
“自然不在南京。”顾正臣从案下取出一份折子，封皮墨迹犹新，“这是陕西布政使司递来的急呈，称凤翔府汧阳县城西三十里有废弃古铜矿坑，纵深逾千步，岩质坚硬，洞壁完整，且远离村舍驿道。我已批红，即日起划为爆破试验场，拨银五万两，由远火局择精干匠师三十人、军士二百名携火药、测震木、回音筒等物前赴汧阳，就地建营，封闭作业。”
朱桢在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插话：“先生，汧阳地处渭北台塬，距宝鸡不过百里，若试爆成功，岂非可直用于西段铁路勘定？”
“不错。”顾正臣望向舆图上那条蜿蜒西去的虚线，“凤翔—宝鸡一线，正是秦岭北麓最窄隘处，若能在汧阳矿坑中验证定向爆破之效，再推至太白山脚、陈仓故道，便可绕开最陡峭的栈道盘旋段，取直线穿岭。此法若成，工期或可缩短一年。”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杨士奇抬头望去，见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王珇，衣襟微乱，额角沁汗，手中紧攥一封泥封加漆的急报。
王珇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启禀顾堂长！淮安府急报——清江浦船厂新造‘铁骨龙纹’号蒸汽轮船，今日卯时三刻下水试航，行至泗州境内淮河段，突遇水下暗礁，右舷龙骨撞裂，船身倾斜，幸而动力未失，勉力靠岸。船厂总匠黄伯昭奏：龙骨所用锻铁经格物学院冶金科验明，含碳量偏高，延展不足，抗冲击力弱于预期二成七分……”
满室寂静。
朱檀手中药盏“当啷”一声磕在案角，茶汤泼湿了半幅《江南漕运图》。
解缙合上教材，指尖在书页边沿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在格物学院听讲时的习惯，每遇关键数据必默记三遍。
顾正臣并未起身，只伸指点了点王珇手中急报：“黄伯昭还说了什么？”
“回堂长，黄匠言……”王珇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铁料出自徐州利国监，系新法炼制，较旧炉出铁轻三成、硬两成，本为增效减耗，然未及做水下抗压、抗弯、抗扭三重测试，便已投入造船。船厂原以为仅用于舱板、肋骨，不承主载，谁料主匠临时改图，将铁骨延展至龙骨核心段……”
顾正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淬寒铁：“传令——即刻封存利国监所有新法锻铁库存，不得外运一斤；责令冶金科七日内提交《锻铁延展性衰减机理报告》，并附三套补救方案；命黄伯昭卸去船厂总匠职，降为技术参议，戴罪督造修复工程；另调格物学院船舶工程科助教刘守谦即赴清江浦，接管‘铁骨龙纹’号后续改造。”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钢铁不是铸钱，差一分，船就沉；差一分，桥就塌；差一分，隧道就塌方。五年规划里写的是‘钢铁产量翻三倍’，可没写‘钢铁质量降三成’。产量是数字，质量是性命。”
梅殷、马直尚未走远，闻讯折返，站在门口听见此言，双双垂首。
顾正臣却未再责备，只召来杨士奇：“把刚才王主事所报，连同处置命令，一字不漏记入《工业部日志》，注明时辰、签押、传阅诸司。再誊三份：一份送詹事府存档，一份送都察院备案，一份交东宫通政司，申明——凡工业部所涉重大技术事故，一律公开通报、公开问责、公开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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