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汤和看着沉默的顾正臣，问道：“你当真不知分子式？”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叹道：“信国公啊，格物学院的弟子每个人都在很用心地学习，可每年冬考，总有一些人不及格或偏科，结业考试的时候，不说得满分，就是距离满分不到五十分的，又有几个？”

    汤和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对于恩师来说，我就是一个不及格的弟子，而你与陛下一样，却希望我什么科目都满分，可这样的事，没几个能做到。我不......

    杨士奇话音未落，朱桢已忍不住插嘴：“商人？可商人重利轻义，若只图眼前之利，哄抬胶价、囤积居奇，甚至勾结外邦压价倾销，岂非反害国本？”

    顾正臣没立刻答，只抬眼扫过在座诸人——朱檀垂眸不语，朱权撑着额角强打精神，解缙指尖微顿，书页停在《火器制式图说》第三卷第七页；喻汝阳端茶未饮，杨靖捻须沉吟，而内侍依旧静立门侧，袖口微垂，似睡非睡，却连顾正臣方才眉峰微蹙的刹那都未曾错过。

    “商人确会逐利。”顾正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钎凿入青石，“但利之所在，亦是秩序所系。朝廷不需替商人种树，只需替他们铺路、立规、断后。”

    他起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手指自广东徐徐划向暹罗湾，再沿马来半岛南下，直抵满剌加海峡：“交趾与旧港，是大明橡胶之始地；暹罗、真腊、缅甸，是天然沃壤；满者伯夷坐拥爪哇肥土，气候湿热，雨量丰沛——这些地方，种稻一季收三斗，种胶五载得千斤。百姓不是傻子，只要见过银钱落地的声音，比听见官府锣鼓还响亮。”

    朱权忽而抬头，声音沙哑却清亮：“先生之意，是以商为媒，以利导民，以律束行？”

    “正是。”顾正臣转身，目光灼灼，“橡胶树非粮非税，不占田亩之籍，不入户帖之录，但凡荒坡、岭坳、溪畔、沙砾之地，皆可植之。朝廷不拨一粒米、不征一文赋，只颁一道《南洋胶务章程》：凡南洋诸国引种橡胶者，准其以胶易铁、易盐、易绸缎，关税减半；凡大明商船载胶返航者，入港免验三日，泊位优先；凡私贩生胶出境、掺假牟利、欺压胶农者，查实即削商籍、焚船籍、终身禁航。”

    杨靖动容：“此策若成，不止解胶荒，更将南洋诸国悄然纳入我大明货殖之网。彼等种胶愈多，用我铁器愈频，穿我绸缎愈广，食我海盐愈久——久而久之，胶树未长成，民心已相系。”

    喻汝阳抚掌：“妙！工部可专设‘胶务督造司’，不派吏员赴外，只于广州、泉州、宁波三港设‘胶检坊’，聘通晓南洋言语者为译吏，每船胶货登岸，先验胶样、记树龄、核产地、录商号，一册四联——商户执一，胶坊存一，工部备一，户部核一。账目分明，有迹可循，纵有奸猾，也难脱网。”

    解缙合上书卷，忽道：“然则胶树初植，五年方割，其间胶农无收，如何活命？若任其流离，恐胶林未成而民怨已沸。”

    此问一出，满室静了半息。

    顾正臣却笑了，笑得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谁说胶农五年无收？”

    他缓步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墨题四字——《胶林间作图谱》。

    “去年秋，工部匠人试于琼州荒岭植胶百株，于树距之间，间种木薯、花生、胡椒、香茅。木薯耐旱耐瘠，半年可收；花生固氮养地，一年两熟；胡椒攀援胶树而生，三年挂果；香茅割叶晒干，可制香料、驱瘴、入药——四者皆不碍胶树生长，反助其成林。”

    他翻开册页，纸面墨线清晰，绘有胶树行距、间作物位置、轮作周期、采收时序，甚至标注了某处坡向宜种何物、某类土质宜配何肥。

    “这图谱，已发往交趾布政使司。今年春，交趾宣化府已在十处荒坡试推，胶苗成活率九成二，间作木薯亩产三百斤，足供一家半年口粮。胶农不单靠胶，而靠胶林——林是根，作是枝，根深枝茂，十年之后，胶林便是粮仓、药园、香圃、铁源。”

    朱檀低声道：“如此……倒比单纯垦田更稳。”

    “当然更稳。”顾正臣指尖点在图谱末页一行小楷上，“种胶者，三年可得薪柴，五年始割胶乳，八年胶汁浓稠，十年胶林成片。而间作之利，年年可见。百姓见利，自然争先；官府见效，自然推广；商人见势，自然趋附——此乃顺水推舟，而非逆流强拽。”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众人：“所以，杨士奇所提‘产业外移’，绝非甩手不管，而是以我大明之技、之律、之市，导南洋之土、之民、之利。橡胶不必尽出于我境，但胶源必控于我手；种植不必尽出于我民，但胶利必归于我统。”

    话音落，陶成道竟又匆匆推门而入，袍角带风，面色微白：“顾堂长，远火局出事了。”

    满座一凛。

    朱桢霍然起身：“火药？”

    “不是火药泄露。”陶成道喘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核桃大小、灰褐近黑的圆丸，表面粗糙，似有细微裂纹，“是爆破测试。昨夜在紫金山北麓试用新配比火药，炸开一道宽三尺、深两丈的岩缝，效果极佳。可炸后余烬里，拾得此物。”

    顾正臣接过圆丸，凑近细看，又以指甲轻刮表层，捻起一点粉末嗅了嗅，眉头骤锁：“硫磺味淡，硝石气重，炭粉粗粝……这不是我们配的横向火药。”

    陶成道额角沁汗：“正是！远火局所有火药配方皆有底册，此物成分与任何一款均不吻合。更怪的是——”他咽了口唾沫，“它是在炸点正中心，嵌在岩壁裂缝最深处被发现的。若为误混，当散落四周；若为残留，不该如此完整。”

    解缙忽然出声：“会不会是……早先埋下的？”

    “不可能！”陶成道斩钉截铁，“炸点选在从未开凿过的生岩区，岩面新凿标记犹在，且昨日辰时起，该区域由锦衣卫密守，出入皆验身，连一只麻雀都未飞过。”

    室内陡然沉寂。

    顾正臣将圆丸置于案上，缓缓道：“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埋了一颗自己配的火药。”

    杨士奇笔尖一顿，墨滴坠于纸上，迅速洇开一团乌黑。

    朱权失声：“谁敢？！”『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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