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成坐在一处圆形屋顶上,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对手持弓箭,察看动向的林白帆言道:“老爷喊了我们三次了。”
林白帆摇了摇头:“没听到。”
萧成仰头,咕咚了几口:“这样好吗?”
林白帆坚定地说:“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顾家利益着想。胡仙儿必然留在这里,哪怕有朝一日马黑麻死了,胡仙儿没了任何权力,只要她怀了老爷的孩子,我们在撒马尔罕就有一支可以绝对信任的力量。”
“皇帝的心思——实在莫测,而且可怕。若是有朝一......
撒马尔罕东城门楼的夯土墙缝里,几株骆驼刺在风里抖着灰白的叶子。守军百户阿不都拉蹲在箭垛后啃干馕,碎渣簌簌掉进铠甲领口,他懒得拍——这身铁甲已穿了十七日,肩甲内衬磨破处渗出血丝,混着汗碱结成暗红硬痂。远处锡尔河方向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烧过麦秆,又像烤熟的羊肉串底下炭火闷熄前最后一点青烟。
他没在意。自打三日前王廷传令“苏丹凯旋在即”,全城便开始往清真寺穹顶挂金箔。连扫街的老奴都被征去刷漆,说是要让明军溃兵望见撒马尔罕就跪倒叩首。阿不都拉只记得昨夜醉酒时听见副将嘟囔:“达失干那边飞鸽来了三回,信筒里塞的全是空芦苇管……”
话音未落就被捂了嘴。
此刻他忽然呛咳起来,不是被馕渣噎着,是风向转了。那股焦糊味浓得发苦,裹着铁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猛地抬头,正看见西天边浮起一线灰黄——不是云,是尘,是数万人踏起的烟尘,压着地平线滚滚而来,如一道移动的沙暴墙。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扑上城楼,皮甲裂开三道口子,左耳没了,右手指头齐根断了两截,血把缰绳染成紫黑。他扑倒在阿不都拉脚边,喉咙里咯咯响着,从怀里掏出半截染血的牛角号,用尽最后力气吹响。
呜——!
号声嘶哑,却像一把钝刀劈开整座城市的喧嚣。
酒肆里弹热瓦普的艺人手指僵在弦上;清真寺诵经声戛然而止;索赫拉布刚掀开新娘面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玫瑰露水。所有人听见了第二声号角——这次是从北门、南门、东门同时响起,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竟似早有埋伏的狼群围定了羊圈。
阿不都拉疯了似的扒住女墙往下看。
锡尔河方向没有帖木儿的玄色狼旗。
只有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漫过河滩,马鬃在夕阳下泛着青铜冷光。最前排骑士不披甲,却人人斜挎长条木匣,匣口露出一截乌沉沉的铁管。他们胯下战马比帖木儿军高半个头,肋骨清晰可见却步履如飞,蹄铁敲击冻土的声音竟整齐得如同战鼓——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人喉结上。
“明军……”阿不都拉牙齿打颤,“怎么这么快?”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面大旗。
不是绣着日月山川的明字旗,而是一面素白大纛,旗面上只有一行墨书:
**“大明辅臣顾”**
墨迹淋漓,仿佛刚蘸饱鲜血写就。
城内骤然爆发出尖叫。不是哭嚎,是某种更原始的、野兽被扼住咽喉时的抽气声。巴曼撞翻三张檀香案冲出婚宴厅,亚兹丹的弯刀刚拔出半尺就滑脱坠地——那刀柄上还缠着为庆祝胜利新换的金丝绦。叶尔兰站在廊柱阴影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珠,可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
他认得那面旗。
三年前亦力把里王宫大火中,他亲眼见过同样墨迹的旗子插在汗帐顶上。当时顾正臣骑着一匹瘸腿老马入城,身后跟着三百衣衫褴褛的俘虏,却让整个王廷跪迎十里。那三百人里有亦力把里大汗的亲弟弟,有七位伯克的幼子,甚至包括帖木儿派去监军的侄子。顾正臣没杀一人,只让每人捧一碗清水浇在王宫废墟的断柱上,说:“水能洗尘,亦能养禾。诸位若愿种稻,明年此时,我教你们犁田。”
后来亦力把里成了大明的粮仓。商队运走的不只是丝绸茶叶,还有十万石旱稻种子与三百架水车图纸。
叶尔兰当时就在人群里,听见旁边老农喃喃:“这汉家先生,比安拉派来的天使还懂怎么让土地喘气……”
如今这面旗来了撒马尔罕。
阿不都拉突然狂吼:“放箭!快放箭!”
可弓手们的手抖得拉不开弓。有人瞥见明军阵前竖起数十架古怪器械——不是投石机,是两丈高的木架,上面并排架着十几根粗如儿臂的铜管,管口黑洞洞对着城墙。更骇人的是管子下方堆着小山般的黑褐色块状物,几个明军正用铁钎撬动,碎屑簌簌落下,在残阳下泛着幽蓝微光。
“火药?”阿不都拉喉咙发紧,“这量……够炸塌半座城!”
他猜对了一半。
徐允恭亲自督造的“震岳炮”确实装填了二十三斤硝磺炭混合火药,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爆炸。当第一声轰鸣撕裂空气时,整段东城墙剧烈摇晃,砖石簌簌剥落。可守军惊恐发现,炮弹并未砸向城墙——而是擦着女墙飞过,落入城内集市。爆炸掀起的气浪掀翻了三十辆装满羊毛的牛车,火球腾起三丈高,灼热气流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第二轮。
这次炮弹落点精确得令人胆寒:王廷粮仓东侧的火药库。
轰隆——!!!
整座撒马尔罕都在呻吟。西城区清真寺尖塔拦腰折断,砖石如雨坠落。阿不都拉被气浪掀下城楼,摔在青石板上时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脆响。他挣扎着抬头,正看见明军阵中驰出一骑。
那人未披重甲,青衫磊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马鞍旁挂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蒸饼的麦香。他行至护城河边勒马,仰首望向城楼,目光扫过阿不都拉染血的脸,扫过瑟瑟发抖的弓手,最终停在叶尔兰藏身的廊柱上。
“叶尔兰先生。”顾正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爆炸余波,“三年前你递来亦力把里地形图,我在背面题了八个字——‘商路可通,人心当养’。今日再题四字。”
他抽出马鞭,在空中虚划——
“**开城,活命。**”
鞭梢指向城门方向。
话音未落,明军阵中忽起异响。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数百架琵琶、三弦、筚篥齐奏《凉州词》。胡乐苍凉,却无半分杀伐气,倒像春耕时村口老汉哼的调子。更奇的是,乐声中竟夹杂着孩童朗读声:
“……凡我大明疆域,皆有官学。十岁蒙童授《千字文》,十五少年习《孟子》,二十壮士通《周礼》。商者纳税,农者垦田,匠者造器,士者传道……”
声音来自明军阵后。阿不都拉眯眼望去,只见五百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列队而立,每人胸前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波斯文、突厥文、阿拉伯文写着同一句话:“大明官学学生”。
其中三个孩子抬着块丈许长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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