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
顾正臣走入卧房，至桌案边，翻看着一本本文书。
这些都是叶尔兰整理并翻译过来的文本，事关帖木儿国内的军事、民政，将士封赏制度在这里，百姓的税赋状况也在这里……
要控制帖木儿国，大明不可能完全照搬关内体制，设府州县，安排官员，按照大明那一套去管理。
每个区域都有其特殊性，因地制宜，方可长久。
林白帆端着茶壶走了过来，满了一杯茶，言道：“老爷，这天色也不晚了，还是要早点休息才是。”
自离开伊犁河......
南山半山腰上，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得李景隆甲胄上的血痂簌簌剥落。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汗水混着黑灰的泥痕，望远镜再次举至眼前——镜头里，帖木儿亲率的中军残部正沿着南麓斜坡仓皇西奔，马蹄翻起黄尘如浪，人影在枯草与乱石间颠簸起伏，像一群被火燎了尾的野狼，只知低头猛冲，再无章法。
“汤鼎！”李景隆嗓音嘶哑，却字字砸地，“三号、五号、七号平台，标尺调至三百五十步，仰角十二度！其余平台，按预设诸元，准备齐射！”
“喏！”汤鼎吼得脖颈青筋暴起，转身挥旗。三面赤红旗在风中猎猎展开，山腰密林深处，二十四个伪装台子同时掀开油布，露出黝黑粗壮的喀秋莎炮身。每门炮底座皆嵌入岩缝，四根钢钎深凿入山体，连同铁链缠绕古松主干，稳如磐石。炮管外壁尚有余温，那是昨夜试射后未散尽的热气——为防敌哨探察觉，火药已提前装填入弹匣，只待引信一触即发。
帖木儿伏在马上，左肩箭伤撕裂处渗出暗红，他不敢回头。身后是溃散的哭嚎、战马悲鸣、断肢滚落山道的闷响。沙哈鲁护在他身侧，手中长矛已断作两截，矛尖插在一具尸体胸口，犹自颤动。他眼角余光扫过右侧山崖——那片松林太静了，静得反常。连鸟雀都不曾掠过枝头。
“父汗！”沙哈鲁猛地勒马，“山上有异！”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炸雷撕裂长空！
不是单响，是二十余道雷霆同时劈落！山腰上火光骤然爆开，橘红焰流如龙腾跃，二十余枚重达十五斤的铸铁开花弹裹挟烈焰与尖啸，划出灼目弧线，直扑山脚逃兵集群！
第一枚弹落在距帖木儿马尾不足三十步处。大地猛地一抖，沙土如浪掀天而起，弹体撞上嶙峋山岩瞬间迸裂，内藏百枚淬毒铁蒺藜与碎铁片如暴雨泼洒。三名亲卫连人带马被削去半截身子，肠肚喷溅在松针上，温热黏腻；一名百夫长胸甲被三枚铁片贯穿，仰天倒下时口中涌出黑血，瞳孔已成灰白。
第二枚弹落得更准——正砸进沙哈鲁左侧百骑阵列中央。弹体未爆，先撞翻两匹战马，继而于马腹下方轰然炸开！冲击波裹着火浪横扫十丈，数十人如稻草般被掀飞，铠甲扭曲变形，皮肉焦糊卷曲，尚未落地便已气绝。更有数人被震断脊椎，瘫软如泥，喉中嗬嗬作响，眼珠凸出眶外，死死盯着自己断裂的双腿。
第三枚……第四枚……
喀秋莎齐射非为精准点杀，而是以覆盖为刃，以面积为牢！二十三枚开花弹呈扇形砸向三里宽的逃亡通道，弹着点彼此相距不过五十步，烈焰与弹片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南麓山坡彻底化作炼狱火场！
“啊——！！！”
惨叫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牲畜被活剥皮时的凄厉抽搐。战马失蹄翻滚，将骑士压断肋骨；侥幸未死的士兵拖着断腿爬行，身后拖出长长血痕；有人试图用盾牌遮头，盾面瞬间被铁片凿穿，碎片穿透颅骨，脑浆混着血水从耳孔汩汩淌出。
帖木儿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他险些坠马，右手死死攥住缰绳，指甲崩裂渗血。他抬头望去——山腰松林边缘，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旗帜翻飞，炮口余烟袅袅升腾，如群魔吐纳。那不是安拉的怒火，那是明军亲手锻造的、不讲慈悲的天罚！
“火器……竟可至此？！”他声音破碎，仿佛喉咙被砂石磨烂，“此非人力……此乃神罚！”
沙哈鲁浑身颤抖，右臂已被弹片削去小半，鲜血淋漓滴落。他死死盯着山腰，突然嘶吼：“是喀秋莎！顾正臣那厮……早在此处埋伏！他算准了我们会溃逃南麓！他算准了我们必走此路！”
帖木儿闻言，眼前一黑，几欲坠马。他纵横西域三十年，破城百余，灭国七邦，靠的是快刀、铁骑、诡谋与人心所向。可今日，人心已散，铁骑成灰，快刀砍不断火线，诡谋算不透明军每一寸山石的布置！这哪里是战场？这是顾正臣一手绘制的棋盘，而自己，不过是被推入死局的一枚弃子！
“撤……往北！”帖木儿猛地掉转马头，嘶声下令，“弃马！攀崖！翻山！”
可晚了。
喀秋莎第一轮齐射仅隔三息，第二轮引信已燃！汤鼎手臂挥落，第二波二十三枚开花弹再度升空！这一次弹着点更密，更狠，专挑人群稠密处倾泻！一枚弹落在逃兵挤作一团的窄道拐角，爆炸掀翻整段山岩，乱石如雨砸下，当场掩埋数十人；另一枚弹击中溪涧浅滩，水花炸成血雾，浮尸随湍流翻滚，断臂残腿撞在卵石上咚咚作响。
就在此时——
“放箭！”
南山更高处，密林深处忽有号角长鸣！数百名明军弓弩手自岩缝、树洞、悬藤之后现身，复合弓满张如月，箭镞寒光凛冽。他们并非杂乱攒射，而是分三叠轮替：前排跪射、中排立射、后排仰射，箭矢如蝗，专射溃兵坐骑与后颈薄弱处！战马哀鸣倒地，骑士被钉在马背上抽搐；有人刚攀上陡坡，后颈中箭，身体一僵，直直栽下悬崖，半空中鲜血洒成一道凄艳弧线。
帖木儿亲卫只剩不到三百，此刻已折损近半。沙哈鲁左腿中箭，跪地拔箭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钉入他后心！他双目圆睁，喉头咯咯作响，缓缓跪倒，手指抠进泥土，直至指甲翻裂。帖木儿亲眼看着长子栽倒，却连下马扶起的功夫都没有——一匹受惊战马从旁撞来，他险险避过，马鞍却被撞脱，整个人滚落坡下，在碎石与荆棘间翻滚数丈，头盔脱落，银发散乱沾满血污与枯叶。
“苏丹！”
仅存的二十名金甲卫拼死围拢，用身体筑成人墙。一人高举巨盾挡在帖木儿头顶，盾面瞬息被三支劲箭钉穿！另一人刚抽出弯刀，一发火铳弹自山腰射来，正中其眉心，脑浆激射，尸身轰然倒地，压得帖木儿几乎窒息。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轰隆！！！
山腰炮声再起，却是喀秋莎第三轮齐射！但这一次，炮口调高，弹道陡峭，二十三枚开花弹尽数落入南麓山坳深处！那里，正是帖木儿溃兵最后集结、试图重整队形的谷地！弹落之处，火光冲天，浓烟如墨柱直贯云霄，谷中霎时化作沸腾铁釜！未及逃出者尽数蒸腾，骨骼焦黑蜷曲如虾，内脏熔作暗红膏状，黏附在烧融的铠甲内壁；侥幸冲出者亦多被冲击波震破耳膜，七窍流血，跪地呕出黑沫。
帖木儿被两名卫士架起，踉跄奔逃。他回首一瞥——只见谷口火光吞噬最后一面残破金旗，旗下数十具尸体堆叠如山，其中一人，竟是他最倚重的老将阿米尔·楚帕尼，此刻半边脸已不见，空洞眼窝直勾勾望向天空，手中弯刀仍紧握不放。
“楚帕尼……”帖木儿喃喃，喉头涌上腥甜。
“苏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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