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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6章,画舫赴宴(第1页/共2页)

    深秋的暮色把运河两岸的芦苇染成一片昏黄,画舫停在开封城南的渡口,三层雕栏在水面投下暗影。舱内已经点起了灯,琉璃油盏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出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热闹是外面的。

    十里彩棚连开数日流水席宴请铁林军,消息早就在开封城郊四乡八镇传遍了,远近百姓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涌来,把整条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童穿梭嬉闹,老人踮脚张望,摊贩沿街吆喝叫卖,人声、笑声、叫卖声......

    风停了,雨却没停。

    那口黑血喷在狼头大旗上,像一道狰狞的朱砂符咒,浸透了粗粝的麻布,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阿古台第一个扑上去接住耶律延,双臂一揽,竟觉王爷轻得吓人——皮包骨头,只剩一把硬骨撑着一口气。他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白翻起,嘴唇青紫,可嘴角还向上扯着,那笑凝在脸上,比哭更瘆人,比怒更烈,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所有黑水部人心里。

    “快!抬进王帐!请萨满!烧鹿血!熬熊胆汤!”

    老萨满嘶哑的喊声撕开混乱。十几个汉子赤着膀子,用三张毡毯裹住耶律延,一路小跑冲进中军帐。毡帘刚落下,外头便炸开了锅。

    五千骑归营的消息,如滚油泼进雪堆,瞬间燎原。

    女人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孩子嘴里,自己舔着手指上的油星哭;老人拄着拐杖追着马群跑出半里地,边跑边捶胸,嚎得像头濒死的狼;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抢过弯刀,跪在狼旗前磕头,额头撞得血流不止,却咧着嘴笑:“阿玛回来了!咱们有马了!有铁了!有命了!”

    马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山谷。

    不是五百,不是一千,是整整五千匹契丹王帐亲卫才配骑乘的青骢、乌骓、雪蹄踏云驹!毛色油亮如泼墨,筋肉虬结似铁铸,每匹马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皮囊——打开一瞧,全是精盐、火镰、铜钉、铁钉、生铁锭,还有整捆整捆的箭杆与羽翎!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匹马鞍后都挂着一个皮囊,解开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的人耳——左耳,带契丹兵卒特有的银环穿孔,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三四千只!

    阿古台浑身泥浆未洗,站在高坡上,对着挤满山坡的老弱妇孺吼:“听见没有?这五千耳朵,是林大人砍的!他没让咱们黑水部当炮灰,他让咱们当刀鞘!契丹二十万大军,被他一刀劈成两截!大于越带着十万骑兵下跪磕头,把刀扔在泥地里,求林大人收编!咱们五千兄弟,一个没死!全活着回来了!连马都没瘸一条腿!”

    山坳里静了一瞬。

    随即,哭声、笑声、吼声、撞胸声混作一团,震得崖壁簌簌落石。

    有人跪下来舔舐马蹄溅起的泥点,说那是林大人的恩泽;有老妪撕下衣襟,蘸着自己胳膊上割开的血,在狼旗背面歪歪扭扭写下“林”字;更多人围住归来的汉子,扒开他们破烂的皮甲,摸着肋下、背上、大腿上那些新愈合的刀疤,眼泪啪嗒啪嗒砸进泥里——这些疤,是活命的印戳,是黑水部从地狱门口打了个滚又爬回来的凭证。

    而就在同一片山谷东侧,一处隐秘的岩洞深处,火把噼啪爆响。

    阿古台脱下染血的皮甲,露出腰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正由一名女医者用烧酒浇洗。他咬着木棍,额角青筋暴跳,却始终盯着洞壁上一幅炭笔勾勒的粗陋地图——太州城、契丹中军大帐、林川伏兵所在山隘……箭头密布,血迹斑斑,有些标记旁还标注着“卢广业入营时辰”、“赵承业密信往来频次”、“王铁枪所部粮秣调度路径”。

    “你亲眼看见林大人斩大于越?”女医者一边缝合一边问,声音压得极低。

    阿古台吐掉嘴里的木棍,喘了口气:“亲眼见的。就在雁回岭北麓。林大人没坐轿,没披金甲,就骑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三百轻骑。大于越跪在泥里,双手捧刀递过去,林大人看都没看,只朝身后偏了偏头——‘收了’。一个亲兵上前,拎刀就剁了大于越左手拇指。大于越当场晕死,醒来第一句话是:‘愿为林公牵马坠镫。’”

    女医者手一顿,针尖扎进自己指腹,渗出血珠。

    “林大人……真没杀他?”

    “杀了。”阿古台冷笑,“但不是当场。他让大于越亲手监斩自己麾下三百名拒不投降的契丹千户,每人一刀,砍完再问一句‘降不降’。大于越砍到第一百二十七个,刀柄都握不住了,瘫在地上嚎:‘林公饶命!林公就是我爹!’林大人这才让人把他拖下去,灌了三天参汤,养好了,派去辽东招抚其余契丹残部。”

    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烟灰的斥候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报!太州方向急信!卢特使已控大营,周德全伏首称臣!赵承业昨夜仓皇弃城,率三千死士奔向幽州,路上被林大人埋伏的游骑截杀——赵承业头颅,今晨已悬于太州东门!”

    阿古台猛地站起身,扯断几根缝线,血又涌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斥候:“林大人呢?”

    “林大人……”斥候喉结滚动,“昨夜子时,率两万步骑,渡过滦河,直扑幽州城下。”

    洞内死寂。

    女医者手中的银针“叮当”一声掉进铜盆。

    幽州。

    那是契丹南侵以来最坚固的咽喉要塞,城墙高三丈六尺,外包青砖,内夯三合土,箭楼十二座,瓮城两重,守军两万五千,粮草足支三年。契丹三十万大军曾在此屯驻半年,硬是没啃下这块硬骨头。如今,林川带着刚打垮契丹主力的疲惫之师,不足三万人,直扑幽州?

    阿古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伤口崩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好!好!好!”他连吼三声,抓起地上沾血的弯刀,“传令!所有能骑马的,不管老幼,一个时辰内整备完毕!随我出谷!接应林大人!”

    “阿古台!”女医者一把攥住他手腕,“你疯了?!林大人没要你去!他让你回黑水部报捷!”

    阿古台甩开她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林大人没说要我们去,也没说不让我们去。他给咱们战马,给咱们铁器,给咱们活命的资格——这资格,不是赏的,是借的!现在,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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