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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
扬州城还没从湿冷的晨雾中苏醒,盐运司气派的朱红大门前,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的马嘶声震破了宁静。
一辆挂着皇家标记的马车像是疯了一样横冲直撞, 最后车轮狠狠磕在石狮子上, “轰”地一声停在了大路中央。
车帘被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撕烂。
楚璃披头散发地从车里滚了出来。她今日穿得极厚,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件金红色的繁复宫装,脸上施了极厚的粉, 却被眼泪和冷汗冲出了两道沟壑, 胭脂在嘴角晕开,活像是一张刚吃完人的鬼面。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镶满宝石的红木妆匣, 眼神惊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骇人的东西,身子抖成了筛糠。
“别过来!别吃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盐运司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衡之披着大氅,皱着眉在师爷的陪同下匆匆赶了出来。他平日里贪墨无数,最是信佛,也最是怕鬼, 府里常年供着长明灯。
乍一看到晨雾中楚璃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杜衡之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殿、殿下?”杜衡之声音都有点虚,没敢靠太近,只远远地拱了拱手, “这大清早的, 您这是……魇着了?”
“杜衡之!”
楚璃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救命!救驾!父皇昨晚托梦给我了……他说江南怨气太重,那些饿死鬼都爬出来了, 要来索命了!”
杜衡之脸色一白,心虚地看了看四周的迷雾,强作镇定道:“殿下慎言!这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神之说……”
“就在你背后!骑在你脖子上呢!”
楚璃忽然指着杜衡之的肩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杜衡之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去拍自己的肩膀,动作滑稽如猴,差点没当场跳起来:“哪、哪里?!”
“它们说没钱花!它们要吃肉!”楚璃神神叨叨地念着,忽然猛地扣开怀中妆匣的锁扣,抓起一大把金叶子和珠钗步摇,像是撒纸钱一样,疯了一般朝杜衡之和周围的空气里撒去!
“拿去!都拿去!别缠着我!别缠着我!”
哗啦啦——
金叶子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杜衡之被一枚金钗砸中额角,生疼,但他下意识的动作竟不是躲闪,而是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枚落地滚动的金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惊疑不定:难不成是苏砚等人背着自己又动了什么手脚?还是这四公主真被京里送来的圣旨吓傻了,真的中邪了?
“殿下,您别撒了!”杜衡之眼看着场面要失控,急忙朝楚璃身后的随从喊道,“快!快送殿下回驿馆请个法师……”
“法师没用!父皇给我托梦说了,只有盐能辟邪!你是管盐的对不对?”
楚璃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杜衡之的衣领。她离得极近,那双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杜衡之惨白的脸:
“盐乃百味之首,至纯至阳!只有手里握着盐引,那些脏东西才不敢近身!杜大人,你救救我……我要盐引!我要辟邪!”
杜衡之被勒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盐能辟邪?
这听起来荒诞,可从一个“通灵中邪”的人嘴里说出来,再加上民间本就有撒盐驱鬼的习俗,竟让他这个迷信的人信了七分!
“殿下,买盐需盐引,这盐引是朝廷管制的,不能随便……”
“我有钱!我拿钱买命还不行吗?!”
楚璃一把推开他,将手里空了的妆匣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你们不是要钱吗?本宫给你们!只要给我盐引,不管是谁的,只要盖了章的,本宫溢价两成收!全是现银!”
她转过身,一边哭喊着“别过来”,一边抬起脚,拼尽全力狠狠踹开了马车后厢的挡板。
“看!本宫把用来买命的银山都搬来了!谁拿护身符来跟我换?!”
砰——!
车厢挡板倒下,毡布滑落。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
随着晨曦破雾,那一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银官锭,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银光森冷,却比这世间任何美色都更撩人心魄。
围观百姓们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那一双双原本精明市侩的眼睛,此刻瞬间充血,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堆银子,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饿狼,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银光,比冬日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死寂了一瞬。
那可是现银!白花花、沉甸甸、还打着官印的现银!在这银票横行、现银紧缺的年头,这一车银子,就是实打实的命!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紧接着,便是像是开水锅炸裂般的沸腾声。
“疯了……四公主真的疯了!”
“溢价两成?还是现银结账?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杜衡之也被这扑面而来的银光晃花了眼,但他毕竟是官,理智尚存,指着银子手都在哆嗦:“殿下!这不合规矩!私相授受盐引是重罪……”
“规矩?命都没了还讲什么规矩!”
楚璃尖叫着,披头散发地扒在车辕上,手里挥舞着一锭大银,像是招魂的幡: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本宫!”
“我有!草民有!”
人群中,苏婉安排的胖掌柜率先挤了出来。他满脸横肉都在颤抖,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盐引,拼了命地往马车前冲,甚至一把推倒了挡在前面的老人:“滚开!别挡老子的财路!殿下,草民这里有两百引现票!”
杜衡之大惊,厉声喝道:“拦住他!不许……”
“给他!都给他!”
楚璃直接从箱子里抓起两锭足以砸死人的大银,像是扔石头一样狠狠砸进那胖掌柜怀里。
胖掌柜哎哟一声接住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满口黄牙,狠狠一口咬在银锭上。
“咯嘣”一声脆响,令人牙酸,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火热到了极点。
胖掌柜举起带着牙印的银锭,脸上五官因为狂喜而挤作一团,扭曲得有些狰狞:“是真的!是真的足色官银!两成溢价,一分不少啊!”
这一声,就是投入油锅的火种。
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矜持的商贾们,瞬间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真是现银?!”
“我也有!殿下收我的!”
“别挤!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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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看到的!”
原本围观的人群瞬间疯了,一个个拼了命地往马车前挤,生怕晚一步这疯公主的钱就被别人骗光了。
然而,更多的人却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手里虽然有盐引的份额,但那东西还压在盐运司里做“抵押”和“周转”没提出来!
“杜大人!开库!我要提货!”
“把我的保证金退给我!我不存了,我要把引子拿出来卖给公主!”
刚才还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盐商们,此刻仿佛一群讨债的恶鬼,瞬间调转了矛头,如潮水般涌向杜衡之和盐运司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是现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快让盐运司把我们的引子吐出来!晚了公主就不收了!”
杜衡之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贪婪而变形的脸,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像狗一样听话的商人,此刻为了银子,竟真的敢变成狼来咬主人!
“反了!都反了!”
杜衡之被推得发冠都歪了,气急败坏地吼道:“今日盐运司不办公!都给我退后!谁敢冲击官衙,按谋反论处!来人!把这些刁民赶出去!”
兵丁们拔刀想要威慑,可若是平时,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商人们早就散了。
可今天不一样。
公主就在那儿坐着,那是真金白银的诱惑。
“谋反?我看你是心虚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尖着嗓子,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句:
“我听说了!盐运司早就亏空了!杜大人拿大家的保证金去填窟窿了!公主肯定是听到了风声才来买命的!快抢回来啊,不然以后全是废纸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杜大人,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讫!我的盐引是我的私产,凭什么不让我提?”
“就是!莫不是盐运司把我们的引子给挪用了?拿不出来了?”
“我的天哪,怪不得杜大人死活不开门!”
“杜衡之!还钱!还我盐引!”
恐慌与贪婪交织在一起,瞬间击碎了所有理智。商贾们彻底红了眼,开始疯狂地拍打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甚至有人开始试图推搡兵丁,场面彻底失控。
“顶住!给我顶住!”
杜衡之狼狈不堪地在亲卫的护送下往门里退,大氅也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在即将被关上的门缝里,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飞舞的尘土,死死盯着马车上的楚璃。
那个“疯了”的公主,此刻正歪坐在金银堆里,怀里抱着那一叠换来的“废纸”,笑得一脸痴傻癫狂,嘴里还念叨着“得救了、得救了”。
可不知为何,当杜衡之惊怒交加的目光与她撞上时。
楚璃忽然停下了摇晃身体的动作。
她微微侧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那双看似涣散的眼睛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让他脊背发凉的清明与戏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无声地说道:
杜大人,这才哪到哪啊?
“哐当!”
盐运司的大门终于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像是关上了一口正在升温的油锅。
不远处的茶楼之上。
苏婉临窗而立,看着底下这一场荒诞又疯狂的闹剧,听着那震天的喧嚣,面无表情地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算盘珠子。
“啪。”
清脆一声。
“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
站在她身后的陆云裳,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目光并未落在底下的人群,而是望向了更远处的几家挂着苏字旗号的大票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苏姑娘果真是神机妙算。”
陆云裳轻声道:“杜大人还没跪呢。既然他关了门,还要烦请苏姑娘把这扬州城的‘火’,再烧得旺一些。”
第92章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如雷鸣般响彻盐运司的前厅,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狠狠砸在杜衡之的心口上,震得他案几上的茶盏瑟瑟发-抖。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放一个刁民进来, 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杜衡之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 他披头散发,大氅不知丢到了何处,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厅内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账呢?还没查清楚吗?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盐?能不能先兑付一部分把这群疯子打发走?”杜衡之冲着从后堂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师爷吼道。
师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脸色比外面的晨雾还要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浑身都在打摆子:
“大人……查、查不得啊……”
“有什么查不得的!说!”杜衡之急红了眼,一脚踹在师爷肩头。
师爷顾不得疼,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忘了吗?为了给京中大殿下筹措‘冰敬’和‘炭敬’,咱们这两年……早就超发了三倍的盐引啊!”
“三倍……”杜衡之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 跌坐在太师椅上。
师爷继续补刀:“库里的实盐, 连两成都不到了!剩下的全是掺了沙的次等货……若是此刻开门兑换, 拿不出那么多盐来,那些商贾当场就能把咱们盐运司给拆了!这就全-露馅了啊!”
杜衡之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若是平时, 凭借他的官威和手里扣押的保证金,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地糊弄过去。可今日被四公主这么一闹,所有人都要现银、要现货, 这就像是一块遮羞布被猛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早已烂透的疮疤。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杜衡之喃喃自语, 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钱!只要有钱就行!只要有现银,就能先稳住那些大商贾,把这关口挺过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令箭和私章,塞进心腹管家的怀里,嘶吼道:
“快!从后门出去!去‘广源号’、‘汇通庄’!不管是哪家票号,只要能调来现银,利息随他们开!就说本官用盐运司未来三年的税银做抵押!快去!”
管家拿着令箭,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跑去。
看着管家消失的背影,杜衡之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扬州繁华,各大钱庄票号的存银堆积如山。他杜衡之掌管盐政多年,这点面子,这群商人不敢不给。
只要银子到了,这局,还有救。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
苏婉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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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杜衡之的管家鬼鬼祟祟地从后巷溜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的陆云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陆大人,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这第二步,叫‘釜底抽薪’。”
苏婉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属于商场杀伐的精-光:“光有百姓挤兑还不够,那是皮外伤。要让杜衡之死,就得断了他的根,让他在这江南,一两银子都借不到。”
陆云裳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炸开,她微微眯眼:“各大钱庄唯利是图,杜衡之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以官威相逼,难保没人动心。”
“商人重利,但也最怕折本。看着吧,杜衡之派出去的人,只会碰一鼻子的灰。”苏婉自信一笑。
“我已动用苏家在江南的所有人脉,联手七-大钱庄。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换现银的,一律‘折色’支取,此刻若愿意给杜衡之还钱,便是亏钱。”
陆云裳动作一顿:“票号折色?好一招杀人诛心。”
若是连钱庄都觉得盐运司的银票不值钱了,要打折才能换银子,那在老百姓和商贾眼里,盐运司手里的东西,就彻底成了废纸。
这不仅是断了杜衡之借钱的路,更是直接宣告了盐运司的“信用破产”。
苏婉轻笑一声:“不仅如此。我已经让人放出了风声,就说盐运司亏空巨大,连咱们苏家的钱庄都开始催收杜大人的旧账了。这时候谁敢借钱给他,就是把银子往水里扔。”
……
半个时辰后。
扬州最大的“广源号”钱庄后堂。
杜衡之的管家刘三急得满头大汗,将那枚象征着盐运司最高权力的私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王掌柜!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大人说了,只要五万两!三天后连本带利奉还!”
刘三指着桌上的印信,唾沫横飞,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压人:“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可是盐运司的印信!见印如见官,难道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那王掌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对那枚平日里大家都得供着的印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双手捧起。
相反,他眉头微皱,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用扇骨的一端抵住那枚印信,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充满嫌恶地将其一点点拨回了刘三面前。
“哎哟,来人呐。”
王掌柜甚至没看刘三一眼,只对着身旁的小伙计扬了扬下巴:“拿块湿布来,把这桌案好好擦擦,别坏了咱们店里的财运。”
“你——!”
刘三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刘管家,消消气,生意归生意。”
王掌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却冰冷的假笑:
“非是小号不借,实在如今这世道……盐运司的信誉,它不值钱了啊。”
他指了指外面喧闹的大堂:“您听听,全城的商户都疯了似的来取现银。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风险。今儿个行里有了新规矩,凡是拿盐运司的票子或者印信来兑钱的,那都得——折色。”
“折色?!”刘三咬着牙,“折多少?九折?还是九五折?我告诉你,顶多……”
“九折?”
王掌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恰在此时,外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伙计高声报牌的声音。
王掌柜侧耳听了听,随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刘三,伸出的手指缓缓弯下两根:
“刘管家,您这话若是刚进门时说,或许还能是个九折。”
他指了指外头刚刚挂出的新水牌,语气凉薄得如同一盆冰水:
“可惜啊,您来晚了。就在刚才,苏家大掌柜传话下来,几大票号联手调了价。现在的行情是——”
“八五折。”
“什么?!八五折?!”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一百两银子瞬间少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这是趁火打劫!!”
“嫌少?”王掌柜冷笑着收起折扇,“那您大可出门左转去别家看看。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
他凑近刘三惨白的脸,压低声音道:
“再过半个时辰,若是盐运司的大门还不开,这行情怕是连八折都保不住了。”
“若是杜大人真急着用钱,要不您去别家问问?不过我估摸着……”王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扬州的行市,怕是都一样。”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钱庄都不信盐运司了。
这消息若是传回盐运司门口那帮红了眼的盐户耳朵里,那就不止是砸门了,怕是要把杜衡之生吞活剥了!
“完了……”刘管家抓起桌上的印信,手抖得像筛糠,“这下全完了……”
……
茶楼之上。
苏婉看着那些疯狂砸门的商贾,她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凝,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一般,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对劲。”苏婉忽然低声道。
陆云裳正要去拿茶盏的手一顿:“怎么?”
“反应太奇怪了。”苏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陆大人,咱们这般闹腾,无非是想逼他拿现银出来平事。可杜衡之宁愿做那缩头乌龟,任由门外翻了天,竟连个出来安抚的大掌柜都不派。”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语速极快: “若是库里真的有盐,他大可打开仓门,让大伙儿瞧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盐包。只要盐在,人心就定,银子的事儿总能拖个三五日。”
“但他选了最蠢、也最绝的法子——死守。”
“你的意思是……”
苏婉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他不是不想开,他是不敢开。他那库里——怕是早就空了。”
陆云裳眸光猛地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是说,他不仅挪用了银子,还盗卖了库里的官盐?”
“十有八九。盐运司这只硕鼠,贪得比我们想的还要狠。这库里的底子,怕是早就烂透了,只要一眼就能露馅!”苏婉断言道。
“真是天助我也……”陆云裳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若是如此……大皇子必会为了保住他连夜调现银来这江南!”
若是库盐之事捅破,莫说这头顶的乌纱帽,怕是这杜衡之的项上人头都不保,陆云裳意识到此事严重性连忙朝贺清清道:“清清,让你的人立刻改口风。不要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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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钱’了,银子没了还能去借高利贷,若是让他借到了钱平息事态,这局就白做了。”
“那要喊什么?”
苏婉立刻接话道: “要喊——‘不管银钱,只要现盐’!另外逼他‘开仓验货’!”
贺清清眼睛瞬间亮了,她虽不懂大买卖,却懂这市井中最朴素的道理:“我明白了!百姓怕没钱,但盐商怕的是没货!若是‘没钱’,杜衡之还能赖账说是周转不灵;但若是‘没盐’,那朝廷怕就会把盐运司的大门给拆了!这盐户便是真的血本无归!”
“正是。”苏婉点头,眼中寒芒闪烁,“这一招,在行话里叫‘逼仓’。既然他卖的是空头许诺,那我们就逼他交出实物。这时候,谁手里握着盐引,谁就是他的活阎王。”
“行!我这便去,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卖菜的贩夫走卒也都跟着恐慌起来。不给他周转的机会,到时候,就算商贾们想停,这满城的流言蜚语也能把杜衡之给淹死。”
苏婉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妙!真是妙极!贺妹妹这招‘攻心’,比我的‘折色’还要毒辣三分!”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睛发亮的姑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准了。”
她轻声道:“去办吧。今夜之后,我要让这扬州城,无人敢信杜衡之。”
……
黄昏,残阳如血。
盐运司朱红的大门紧闭,上面已经布满了乱民砸出的坑洼与脚印。
门外的喧嚣声持续了一整日,此刻虽然稍微低落下去了些,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却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更加令人窒息。
门内。
杜衡之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他在等,等各大钱庄的银子,等那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突然——
原本嘈杂的人群中,莫名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清脆、稚嫩,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童趣的歌谣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了杜衡之的耳朵里。
那是总角孩童特有的嗓音,干净得不染纤尘,却唱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词:
“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
杜衡之猛地直起身子,瞳孔剧烈收缩。
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骑在石狮子上,一边拍着手,一边晃着脏兮兮的小脚丫,笑嘻嘻地冲着那群满脸焦虑的大人们唱道:
“盐运司,大窟窿,抱着银票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喽!”
这一声拖长的尾音,在暮色中回荡,伴随着踉踉跄跄爬进门的管家,宛如来自地狱的判词……
第93章
夜色如墨, 盐运司外火光冲天。
巨大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朱红大门上,震得府衙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书房内,杜衡之却并未像下人想象那般惊慌失措。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 迅速烧掉了一张刚刚由信鸽送来的极窄的纸条。火舌舔过纸角, 隐约可见落款处那独特的“苏”字印记。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示敌以弱,诱民破门。坐实谋反,借刀杀人。”
“呵……”
杜衡之看着化为灰烬的纸条, 指尖轻轻撚碎了最后一点火星,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勾起一抹极度阴毒的冷笑。
好一个苏砚, 好一条毒计!
那疯丫头以为煽动几个商贾、闹一闹官衙就能逼死他?简直可笑!
只要这盐运司的大门一破,这性质可就变了。
冲击朝廷三品官衙,那叫——谋反!
到时候,他只需奏报朝廷,说四公主患癔症发疯,勾结乱党, 攻占官署, 意图裂土封王。哪怕她也是皇族, 这顶“造-反”的帽子扣下来,大皇子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驻军,将她当场格杀!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得意。
“大人!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管家刘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额角破了个大口子, 满脸是血:
“外面不光是百姓,还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壮汉!这帮杀千刀的,竟然把码头运盐的撞木都抬来了!还有人往门里泼火油, 说是再不开门兑银子,就……就要把盐运司烧成平地!”
“混账!反了!都反了!”杜衡之气得浑身发-抖, “库兵呢?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放箭啊!射死这帮刁民!”
“没人敢放箭啊大人!”刘三带着哭腔跪在地上,“外头带头的都是平日里在这个屋里喝茶的几位大掌柜……库兵们听说衙门亏空发不出饷银,早就没心思卖命了,现在只能勉强用身体顶着门栓,眼看门就要被烧穿了!”
“哈哈……”
刘三想象中的惊恐没有出现,反倒是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越来越大,在嘈杂的撞门声背景下,显得格外渗人。
“哈哈……哈哈哈!”
杜衡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惊慌而凌乱的衣襟,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时的亢奋与得意。
“好啊,好极了。”
杜衡之抚摸着怀里的匣子,眼神阴毒得像是吐信的毒蛇:“好,好个楚璃,既然你要疯,那本官就陪你疯到底!你以为把本官逼到了绝路?殊不知,这正是你的“绝路”!”
杜衡之猛地挥袖,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传本官的令——撤去门栓!不要顶了!让他们撞!让他们进来!”
“啊?!”刘三愣住了,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老爷,“大人,您说什么胡话?若是门破了,他们冲进来,咱们可就……”
“蠢货!”
杜衡之厉声喝道,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门不破,怎么定那疯婆子的谋逆大罪?只有他们冲进来了,打砸了官署,烧了公文,本官才是那个‘拼死抵抗、无力回天’的受害者,明白吗?!”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明日楚璃人头落地的场景,一脚踹开刘三,语气轻快得令人发指:
“去!带着人往后堂撤,把前厅让出来!让给他们砸!砸得越烂越好!烧得越旺越好!”
“只有这把火烧透了,才能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公主……烧成灰烬!”
打发走管家,杜衡之迅速回身,目光贪婪地落在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虽然计策已定,瓮中捉鳖,但戏要做全套。
若是乱民真的冲进来,难保不会有人趁火打劫。这《暗账》是他日后挟制大皇子、也是保命的底牌,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必须先藏起来……等大军一到,平了这帮乱民,本官再把它挖出来。”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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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一声娇弱凄惶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一身素白衣裳的柳氏,端着一碗参汤,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眼眶通红,发髻微乱,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碎。
“老爷,妾身怕……外面的喊杀声太大了,妾身听说他们要冲进来杀官抢劫……”柳氏扑倒在杜衡之脚边,瑟瑟发-抖,“妾身出身卑微,死不足惜,可老爷您是千金之躯……”
杜衡之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也是最“柔顺”的妾室。
若是平时,这种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被他一脚踢开了。
可此刻,看着柳氏那双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诡异地松了一瞬。
在这个众叛亲离的夜晚,只有这个依附他而生的藤蔓,还在把他当成天。
“别嚎了!”杜衡之低喝一声,但并没有推开她,反而眯起眼,目光在她那身并不起眼的素衣和那张没有攻击性的脸上打转。
府里的侍卫要去顶门,心腹管家目标太大。一旦乱民冲进来,必定先搜刮金银和他这个当官的。
反倒是……
“兰儿,”杜衡之忽然蹲下身,一把捏住柳氏的下巴,力道大得有些吓人,“你说,若是老爷我倒了,你会如何?”
柳氏吃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颤-抖却坚定:“妾身是灶户出身,没人看得起。是老爷把妾身从泥坑里拉出来的……若是老爷倒了,妾身会被那些人重新踩回泥里,甚至……甚至被卖去勾栏院……妾身不敢想……”
这就是杜衡之最想听到的答案。
恐惧。
只有恐惧,才是比忠诚更牢固的锁链。她离不开自己,因为一旦离开杜府的庇护,她就会万劫不复。
“你知道就好。”杜衡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做最后的权衡。
这女人出身低贱,平时在府里深居简出,连大门都没迈出过几次。若是乱民冲进来,谁会去注意一个浑身脏兮兮、抱着破包袱逃命的卑贱妾室?
灯下黑。
最危险的东西,就要藏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兰儿,老爷现在给你一条活路,也是给咱们杜家留一条后路。”杜衡之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却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你听好了,后院那个狗洞没人把守。你现在就换上丫鬟的衣服,带着……带着你的首饰细软,钻出去。”
柳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老爷您……您让妾身带首饰走?”
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求生欲,杜衡之彻底放了心。
贪财好啊。
贪财的人,为了保住手里的金银,跑得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深。
“不仅是首饰。”
杜衡之将怀里的紫檀木匣子拿出来,但他没有直接给柳氏,而是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的,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里面,是老爷这辈子的积蓄,还有几本……只有老爷看得懂的‘生意经’。”杜衡之撒了个谎,他观察着柳氏的反应,“你把它混在你的旧衣裳里,带去城外的乱葬岗——那是你爹娘埋的地方,晦气,没人会去搜。”
柳氏看到银票,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死死盯着匣子:“这……这都是给妾身的?”
“只要你守住它!”杜衡之猛地合上盖子,语气森然,“这里面的钱,够你几辈子荣华富贵。但那几本册子,比这钱更重要!若是丢了……老爷我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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