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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苏婉脚步未停, 只抬手把鬓边碎发往后捋了捋,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淮南这地方, 银子走得比人快。有些买卖, 账面上看着清白,底下却一层盐一层水,掺得厉害。”
楚璃听出话外音, 侧目看她一眼, 没接腔,只淡淡 “嗯” 了一声。鬓角一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凝神听着,浑然未觉。
陆云裳目光落在她侧脸,见碎发碍眼,脚步轻挪半步,小心翼翼将发丝别到耳后,往后退了半步的位置, 抬手虚挡在她肩头, 隔绝了大半冷风, 这才又重新温声开口道:“那赵家,也是跟盐道沾边?方才那位赵三公子,看着也不像省油的。”
苏婉闻言, 嘴角轻轻一挑, “他啊——”
苏婉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背后有人, 自然走路都横些。只不过靠得太近,容易被盐腌着。”她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 “赵家本事不在做生意,在站队。赵三公子能在淮南横着走,靠的不是自己,是家里那位姨母。”
“她姨母是何人?”楚璃道。
苏婉回头看楚璃,见她眉峰蹙着,神情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不知殿下可听过杜衡之的名号?”
楚璃脚步极轻地一顿,几乎察觉不出。下一瞬已如常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淌动的人流上,声音浸着水汽般清冷:“杜衡之?驿馆之人也曾提起过,此人在江南颇有威望?”
苏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杜大人,手里捏着转盐运使司,盐船走哪条水道、在哪处靠岸,他一句话就能定。”她抬手比了个不大的圈,“赵家与杜家算旧亲,论辈分,刚才那位赵三公子,得叫他一声姨丈。”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汽浸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纹路里积着浅浅一汪水。她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却没完全敛去,轻声道:“怪不得,这人周身都透着股咸酸味。”
苏婉被她这一句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声。她抬手掩了掩唇,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所以啊,”她摊了摊手,动作洒脱,“有些人不敢吵,不是怕我,是怕水一搅,底下的东西翻上来,晒不得。”
楚璃往前走的脚步缓了缓,唇角微弯。那笑极浅,像檐角滴落的水珠,转瞬即逝,却真切:“你倒是看得通透。”
苏婉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在淮南讨生活,不会说话是要吃亏的。何况——”
她看了两人一眼,神情坦然又爽利。
“有些话,说重了招祸,说轻了又没意思,只能这样,半真半假地聊着。”
风又起,楚璃下意识拢了拢袖口。陆云裳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前方市集人声渐起,水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苏婉眼角余光瞥见两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住脚步,脚下顺势一转,指着前头热闹街口的方向,语气比先前明快了几分,“殿下,这风越刮越凉,仔细冻着。前头就是我家中的铺子,不如先去里头避避风头,暖和暖和?顺便也能逛逛,换些新鲜景致看看,总比在这风口里听这些咸腻事舒服。”
她话音刚落,怕两人推辞,脚下已率先拐进另一条更宽的街道。
这条街比方才的市集整齐许多,青石板被来往车辙磨得发亮,缝隙里还积着些未干的水渍。两侧铺面的门脸规整统一,檐下悬着各色棉麻绸缎做的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摆,偶尔蹭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少了市集的烟火气,多了股淡淡的丝线与新布混合的清润味道。
门头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深色木匾,上书两个字——云锦。
“你家的?”楚璃抬眼扫过木匾,随口问了一句,拢着袖口的手稍稍松了些。
“算是吧。”苏婉应得随意,“挂在大房名下。”
她说这话时,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却还是习惯性地抬脚先一步掀了门帘,让里头的暖气流先涌出来些,才侧身等着楚璃和陆云裳。
门帘被竹棍挑起的瞬间,铺子里的说话声戛然顿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续上,只是音量明显压低了半截,细碎的布料摩挲声反倒清晰起来。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瞥见苏婉,眉头先不自觉地皱了下,待目光扫到她身后的楚璃与陆云裳——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神情才稍稍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算不上热络,平平地开口:“大小姐今日倒是有空。”
这话听着没什么起伏,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铺子里正忙,怕是顾不上招呼大小姐和客人。”
苏婉像是没听出那层推脱的意思,随手将门帘往门钩上一挂,挡住外头的寒风,懒洋洋地回道:“不劳你费心,我带人随便看看就好。”
掌柜的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却终究没再顶嘴,只是抬手指了个伙计,语气公事公办得厉害:“过来,给两位客人看看新到的料子。”
伙计应声上前,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衣着料子皆是上等,气度又沉稳不凡,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些。只是转身去取布时,仍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批料子原是要留给二房那边先看的……”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着人。
苏婉听见了,脚步一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咸不淡:“二房要是急,让他们自己来。我带人看,先看。”
那伙计被她看得一僵,讪讪应了声“是”,动作却明显慢了几分。
陆云裳没看伙计,只缓步走到货架旁,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匹月白色暗纹锦缎,目光落在布面的云纹上,轻声对身侧的楚璃道:“这料子经纬细密,纹样规整,倒是合适用来做春衫,宫中采买的料子,也不过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铺子里静了一瞬,连伙计取布的动作都顿住了。
楚璃微微颔首,指尖跟着落在那匹锦缎上,触感温润顺滑,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嗯,颜色也干净。回头让尚衣局的人看看,若是合用,可多订些。”
“宫中”“尚衣局”几个字一出口,掌柜的脸色骤变,先前的疏离与敷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楚璃与陆云裳身前,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连声音都放得极低极柔,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个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两位贵人的身份,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贵人恕罪!”
说着,他转头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上好的料子都取出来!仔细伺候着!”
伙计吓得一哆嗦,连忙应着跑去取布。掌柜的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另一侧的货架,对楚璃道:“贵人有所不知,小店还有几匹贡品云锦,是专门留着给京中贵人挑选的,料子比这批更好,小人这就拿给您过目。”
陆云裳站在一旁,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没说话,只目光轻轻落在楚璃身上,留意着她的神色。
楚璃像是没在意掌柜态度的转变,指尖仍在布面上轻轻拂过,神色依旧平静。
苏婉靠在柜台边,抱着手臂看热闹似的瞧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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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掌柜只顾着讨好楚璃二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也不恼,语气随意地开口,像是在安抚掌柜,又像是在调侃:“别紧张。人家是真贵人,不像我,常来常往,早被你们看腻了。”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转头对苏婉陪笑道:“大小姐说笑了,您自然也是贵人。是小人糊涂,先前没分清轻重。”
苏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陆云裳这才抬起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婉耸了耸肩,身子微微站直些,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沉不行啊。在自家铺子里发脾气,传出去成何体统?倒是要谢谢陆大人方才替草民出头。”
陆云裳眼尾微弯,轻笑道:“苏小姐这话何意?陆某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她声音压得轻柔,目光却悄悄往楚璃那边瞥了一眼,留意着她的反应。
见陆云裳并不愿承认,苏婉也并未继续,只拱了拱手,将这份情义记在心里。
掌柜没听清两人私语,只看见楚璃仍停在柜前,神色愈发殷勤,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上前掀开几匹叠得整齐的锦缎,指尖都不敢碰布料正面,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这位贵人请看,这一匹是今年新织的云锦,用的是南边进贡的细丝,纹样都是照着宫里旧制仿的,往年这等料子,都是直接送进内廷的。”
他说着,又往一旁挪了两步,指着另外几匹:“这几匹也都是上等货,色泽看着素净,实则最是耐看。看着不张扬,做起来却最费工夫,单是染色就得反复浸晒七八回。”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蚕茧的品级讲到染坊的手艺,从织机的规制讲到纹样的寓意,句句都往“名贵”“难得”上靠,生怕楚璃瞧不上。
“还有这匹,是今年新出的花样,学的是苏州织局的手法,丝线用的全是头道茧抽的,染料也是专门从南山采的紫草、蓝靛,纯古法染制。放眼整个淮南,能拿到这等货的铺子,不出三家!”
楚璃听得神色平静,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掠过,只淡淡点了下头。那布料触感确实细腻,却没让她多停留,目光渐渐有些游离,落在铺外檐角晃动的幌子上。
宫里说起这些,能从祖制讲到用例,从规矩讲到寓意,比这还要繁琐隆重得多,她早就听得耳朵生茧。
陆云裳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只垂着眼,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出声。
苏婉原本懒懒靠在一旁,听掌柜说得起劲,再看楚璃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瞧出了端倪。她忽然“啧”了一声,直起身子,几步走到货架前,伸手把掌柜刚掀开的那匹锦缎重新抖开,动作干脆利落。“你这么说,听得我都要困了。殿下,不如草民来跟您说说这布的实在来历,保准比他说得有意思。”
掌柜一愣:“大小姐?”
苏婉却不理他,只转向楚璃,指着布面上的暗纹,语气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这花样,民间叫‘听潮纹’。”她笑道,“传说前朝年间,江边有个织娘,丈夫常年跑船运盐,一走就是半年。她怕自己忘了水声,就把潮汐起落记在布上,一道深一道浅,远看像云,近看像水。”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纹路。
“后来那织娘等了整整三年,丈夫才回来。”苏婉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抹,语气不紧不慢,“这布洗了无数回,花样却没散,那一年江南大水,别家库里的布一受潮就起霉,偏偏这一匹撑住了。”她抬了抬下巴,“这纹路不仅好看,还有个用处,走水路时揣一块在身上,凭布面受潮的深浅,就能辨出近岸还是远江,比船上的水尺还准。早年跑盐运的船工,几乎人人都备着一块,只不过后来杜大人整顿盐道,规范了船运规制,这布的实用处倒渐渐被忘了,只剩个好看的名头。”
楚璃原本略显疏淡的神情,果然被她勾了回来,低头细看那纹样,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这布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奇?”
苏婉见状,顺势又抖开旁边一匹。
“这一匹就更巧了。”她笑道,“叫‘夜行灯’。白日看着不起眼,是因为用的线细,颜色压得低;一到灯下,纹路才慢慢显出来。”
她用指节在布面轻轻敲了敲:“不是染料稀罕,是线拧得讲究。松紧、粗细都算好了,月色一照,自然泛光。要是换个人穿,效果还不一样。”
她侧头看向楚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骨架清的,穿着显光;身量稳的,看着就沉。苏家的布,一向是按人下料,不是人去将就布。”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声,像是顺带添上一笔闲谈。
“听说最早用它的,是个逃婚的新娘。半夜翻墙跑,怕被人认出来,就披了这么一块。站在月光底下,不仅将人遮得严严实实,还将路照亮了,这便将这布的名号一下子传开了。”
这一句说得轻快,店里几个原本只顾挑布的客人,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这故事倒有意思。”有人低声笑道。
掌柜站在一旁,张了张口,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宫用规制”“上贡名目”忽然显得有些干巴,只得顺着点头:“大小姐说得在理,咱们铺子的料子,向来是看人裁的。”
第82章
街对面茶铺檐下, 人来人往。
贺清清站在阴影里,像是被茶香困住的寻常客人,低着头, 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姚澄则斜倚在木柱旁, 半个身子隐在檐下,目光落在街面上,似在发呆。
下一瞬, 她的指节在柱子上轻轻一敲。
一下、两下、三下。
声响被街市的喧闹吞没, 却在第三下落定后,刻意停了一瞬。
陆云裳的视线只在那一瞬间掠过, 快得像是不小心扫到的路人。她随即垂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抚,转身时,脸上已换回那点温和又略显无奈的笑意。
“我去趟茅房。”她语气随意,像是真的被琐事打断了兴致。
楚璃听得安静,苏婉正说得兴起, 闻言两人连眼都没多抬, 苏婉只顺手一指:“小厮, 带陆姑娘去后院。”
小厮应声跑来。
陆云裳跟着他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裙角扫过门槛。出了铺子, 她顺着人流拐进侧巷, 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巷子里潮气微重。
走到转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哥。”陆云裳回头, 冲小厮温和一笑,眉眼柔软得毫无防备, “我忽然想起,要买些梅子。劳烦你去街口那家蜜饯铺子,替我称二两盐津梅子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稳稳递过去。
小厮一愣,下意识接过,掂了掂分量,忙不叠点头:“哎,好嘞,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
脚步声很快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陆云裳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她侧身贴着墙影,身形一闪,已没入巷子深处。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虚掩着。
门内,贺清清和姚澄已等在那里,神色皆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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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方才的松散。三人几乎没有多余的寒暄,迅速转入后院,低矮的围墙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你们来得倒快。”陆云裳压低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迅速扫过。
“再慢,怕是要误事。”姚澄眉心紧锁,声音低沉,“这几日摸到的东西,不太干净,水很深。”
贺清清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纸张被折得平整,她展开时,纸角轻轻一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先说杜衡之。”
贺清清抬起眼,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语调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此人站得稳,是因为脚下的根,扎得太深。”
陆云裳接过那卷薄纸,展开来,借着巷口漏下的天光逐行细看。纸页被人反复翻阅过,边角起了细小的折痕。
“杜家这条线,得从三代往前算。”贺清清把声音压得极低,“他祖父杜开源,元祐年间花了三十万两白银,捐了个‘盐课提举’的名头。那官位听着清贵,其实是个空衔,真正的银子,是送进了当年漕运总督的私账里。”
她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
“自那之后,淮盐出江,关卡一路放行。”
姚澄接过话头,语气更沉:“到他父亲杜世荣这一代,就不只会花银子了。人狠、手快,把家业从扬州一路铺到淮扬两地。元丰初年,淮南盐商陈氏和杜家抢盐引,没抢过。三日后,陈家大宅夜里起火,一家老小,无一逃出。”
巷子里风声掠过,吹得纸页轻轻一响。
“官府最后判的是走水。”姚澄扯了扯嘴角,“可坊间都传,那火烧得太干净。”
陆云裳的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停在那段记载旁,低声问:“这些事,你们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陈家还有个女儿。”贺清清答道,“早年外嫁,夫家败落,如今在江宁给人做绣活。我们找上门时,她连门都不敢开。”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收:“直到我们亮出了那位的信物。”
陆云裳自然听懂,目光却没有半分波动,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们继续。
“杜衡之出生时,”姚澄又道,“杜家已经成了江南八大盐商之首。城里人私下叫他家‘杜半城’——半个淮南的铺子、仓口、码头,都绕不开一个‘杜’字。”
她抬眼看向陆云裳:“可这杜家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三代人都不是守成之人,尤其是杜衡之主动攀上薛家,借薛家老太爷七十寿宴,进献《盐务三策》。一曰“引票细分”,将大盐引拆分为小引,便于各地承销;二曰“盐仓分设”,于州县设官仓,以平抑盐价;三曰“灶户编册”,将煮盐灶户统一登记,便于约束。”
陆云裳看着那几行字,冷冷一笑:“字字写得光明正大,句句都像替百姓着想。”
她抬手在纸上轻点。
“可引票一碎,小商更离不开大商周转;盐仓一设,仓吏任免就落在薛家手里;灶户一编册,煮盐的人,从此跑不掉。”
“盐是官盐,”姚澄低声补了一句,“可命脉,早就换了主人。”
陆云裳合上纸卷,指尖收紧了一瞬,眼底那点温和的光彻底敛去,只剩下一层冷静而克制的审视:“薛家因此赏识他了?”
“何止赏识。”姚澄点了点头,顺着那条线往下捋,语气越发低沉:“元丰三年,正是薛家在朝中替人‘铺路’最勤的一年。杜衡之便是在那一年,经薛家牵线,捐得‘盐课司大使’一职,从九品,官阶低得几乎入不了朝会的眼。”
“这官位,看着不起眼,却正好卡在扬州盐课的稽查关口。盐引、盐价、盐税,名义上是查账,实则一支笔就能决定谁活、谁死。”
贺清清接口道:“也是从那年起,扬州几家不肯依附薛、杜两家的盐商,接连被查。不是账目不清,就是仓盐短缺,轻则罚银,重则抄家。盐市很快就‘清净’了。”
巷子里静了一瞬,只剩远处市声隐约传来。
“元丰五年,”贺清清翻到下一页,“杜衡之被破格擢升为‘盐法道’,正五品,总理两淮盐务。此事在朝中原本争议极大,毕竟他出身商贾,又无科名。”
她抬眼看向陆云裳,低声道:“可当年长公主压下了所有反对声,帮着薛家将杜衡之送了上去。”
姚澄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长公主是站在大皇子那边的,皇长子楚弘的生母,如今的德妃,正是洛阳薛氏嫡女。只是那一年,两淮盐税比往年多收了整整三成。多出来的银子进了国库多少没人细究,但薛家在江南新添了多少田庄、码头,地方志上却记得清清楚楚。”
陆云裳的目光顺着纸卷往下移,在最后几行字前停住,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
元丰八年,杜衡之升任江南盐运使,从三品。
“到这一步,”姚澄低声道,“他已经不只是替薛家办事了,而是成了薛家在江南盐业的‘总掌柜’。盐船走哪条水道、盐仓设在何处、哪家商号能领引,皆由他一人裁定。”
“元丰十年,”姚澄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薛老太爷病重。杜衡之亲赴洛阳,在薛府侍奉汤药整整三个月。每一剂药,必先自己尝过,再送到榻前。”
“这事传开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外头都说他是‘薛家忠犬’。”
贺清清却摇了摇头:“可薛府下人私下说,那三个月里,杜衡之几乎翻遍了薛家在江南的产业账册。哪处码头、哪条盐道、哪家商号暗中分红,他摸得比薛家管事还清楚。”
陆云裳慢慢合上纸卷,指腹在卷边停了一瞬,神情沉静而冷。
“这样的人,”她缓缓开口,“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可有查到什么软肋?”
“有。”贺清清连忙笑着开口,“只要是人便必有软肋,这杜衡之最宠的三姨娘柳氏。”
她语气放缓,却更显冷意:“此女原是盐灶户之女,其父因欠盐税,被逼得投井自尽。杜衡之将她纳入府中,对外说是‘怜其孤苦,救她出苦海’。”
“苦海?”陆云裳轻轻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不过是换个地方囚着罢了。”
姚澄低声补了一句:“正因如此,这位柳姨娘,或许是他身上唯一不那么干净、也不那么牢靠的一处。”
陆云裳略一沉吟,抬眼看向两人:“我今日在淮南城里,碰见一个赵家的赵三公子。此人言行轻狂,背后却像是有人撑着。听苏婉话里话外,他的姨母似乎在杜衡之府上。”
姚澄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位赵家三公子,姨母当是杜衡之的四姨娘。赵家原是扬州的商户,不算显赫,但靠着这层关系,这几年在盐市上吃了不少红利,只不过这赵家确是没什么经商头脑,就这般靠着杜衡之,还亏了不少银子,后来杜衡之便收回了赵家的生意,这赵家如今便也是做些其他买卖。”
她语气平铺直叙,却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一层:“不过那位四姨娘为杜衡之生了一子,名唤杜文谦,倒是出息,如今人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那正妻呢?”她忽然问。
贺清清接过话头,语气冷静:“正妻赵氏,扬州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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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礼的亲妹。这门亲事,是杜衡之站稳脚跟后才攀上的。赵氏生有一子,嫡长子,名杜文彬,今年二十四。”
姚澄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只是这位杜大公子,名声不太好。不好读书,不理庶务,偏偏嗜赌成性。前年在扬州,一夜之间输掉盐引三千引,惊动了半个盐市。”
“三千引?”陆云裳眉峰微动。
“是。”姚澄点头,“那一晚,几家盐商连夜关门,生怕被牵连。最后还是杜衡之亲自出面,用库银填了窟窿,才把事压下去。”
陆云裳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过是搭上了知府与薛家两条线。”
“不止,除此之外,”姚澄继续道,“杜衡之府中还有三位庶女,皆已出嫁,去向倒也整齐,清一色给了地方官员做妾。官阶不高,却都在要害位置。”
陆云裳眯了眯眼,似是了然,将话题拉回最在意之处,声音低了几分:“江怀瑾的案子,可有线索?”
话音落下,院中仿佛被人按住了声响。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了一眼,神情同时沉了下去。
“这案子,”贺清清缓缓开口,语调克制,“不像是被查结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姚澄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找过刑部旧人,问过扬州府衙退下来的老书吏,也托人寻到当年参与审讯的狱卒。可只要提到‘江怀瑾’三个字,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立刻改口。有个老书吏多说了两句,第二天便‘失足’落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空气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贺清清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把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全罩住了。能布下这种网的,不会是小人物。”
陆云裳没有说话。
她早就料到这桩旧案不干净,却没想到,连余波都被抹得这样彻底。
“不过,”姚澄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
陆云裳抬眼:“说。”
“杜衡之府上的老账房,姓徐。”贺清清道,“在杜家管账三十年,三年前‘告老还乡’。可据邻里说,他回乡后几乎不出门,家里却突然阔绰起来,儿子还捐了个小官。”
“人为退场。”陆云裳淡声道,“现在何处?”
“人现在在江宁老家。”姚澄点头,“我们原本想去接触,但发现徐家周围有人盯着,来路不明,只好暂时收手。”
“我知道了。”她将纸卷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难怪今天碰到了这赵三公子,怕是你们打探江怀瑾之事,惊动了什么人,这才派人来试探,你们先避一避,不要再露面。徐账房那边,我来想办法。”
姚澄应声点头:“嗯,你与殿下务必小心。杜衡之在淮南经营三十年,眼线极多。你如今在明处,我们反倒在暗处更安全。”
贺清清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说。”
“我们查杜衡之时发现,近半年,他频繁往返淮南与苏州。每次到苏州,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哪里?”
“寒山寺。”
陆云裳微微一怔。
寒山寺是苏州名刹,香火鼎盛,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可一个手握盐权的转运使,频频出入此地,总不像是单纯礼佛。
“见人?”她问。
“不清楚。”贺清清摇头,“他每次都轻车简从,只带两名心腹,在寺中一待便是半日。我们的人试着靠近,却发现寺中僧侣早被打点过,口风极紧。”
陆云裳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杂货铺后院。
回到布庄时,小厮正捧着油纸包匆匆赶来。陆云裳接过梅子,随口道了声谢,神色自然得像是真去解了个馋。
铺子里灯影流转。
苏婉正说得兴起,抬手在柜台上那匹锦缎上拍了拍,语气轻快又笃定:“所以啊,这料子落在不懂的人手里,不过是块结实点的布;可要是用对了地方——”
她朝楚璃眨了下眼。
“那就是故事。”
陆云裳立在门边,看着满室锦色浮光,耳边却回荡着贺清清那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面上却已浮起温和从容的笑意,抬步朝楚璃与苏婉走去。
是啊。
用对了地方,一块布是故事。
用错了地方,一句话,便足以要人命。
第83章
楚璃的指尖还搭在那匹锦缎边缘, 指腹顺着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唇角微弯, 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你若不做生意, 改去说书,只怕也能养活自己。”
“那可不行。”苏婉扬了扬眉,眼尾一挑, 笑意利落干脆。
她伸手将锦缎往货架上一拢, 动作熟练利索,“说书的赚的是满堂掌声, 虚得很;我赚的是实打实的银子,踏实。”
话说到这里,她顺势朝门外斜瞟了一眼。
檐角的幌子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猎猎轻响,日头已偏到檐后, 铺子里那点暖意也开始散去。
苏婉收了玩笑的语气, 叹似的笑了一声:“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再不回府,我爹怕是要派人来寻,还当我把两位贵客拐去别处胡闹了。”
外头风里带着湿冷, 铺内暖气未散, 楚璃一想到要出门,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她顺势看向陆云裳,目光里多了几丝依赖, 却仍稳稳守着分寸,语气平和而自然:“陆大人, 你看今日——”
一句话既显出二人之间的默契,又分明维持着君臣之别,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殿下循例征询随行之人的意见。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从门口上前半步,站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挡住门口风来的方向。
神情温润如常,仿佛先前在巷中听闻杜衡之旧事时,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殿下可还想再去别处看看?”她语调平稳,随口提起,“方才经过前头巷口,见有几家卖江南小食的,人倒不少。”
楚璃略一思索,轻轻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掩不住的倦意,脚下却未再挪动:“今日走得久了,脚力有些乏,风也凉。别处景致,改日再说吧。”
“那便回。”陆云裳应得干脆。
抬手虚扶在楚璃肘弯旁,动作轻缓却稳妥,护着她往门口走。
苏婉见两人定了主意,也与掌柜知会声道:“方才贵人看中的衣料,挑两匹送去府上。”
“诶,”掌柜连忙应下,见几人出了铺面,这才使唤人去给二房报信。
楚璃才走出铺门没多远,陆云裳忽觉身前气流一乱,像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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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猛地逼近。
她目光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欲将楚璃护到身后,下一瞬,斜前方巷口便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冷风直冲而来,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口中慌乱地叫了一声:“哎哟——”
来人不过十来岁年纪,身量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溅满泥点,肩上斜挎着一只破旧布包,像是赶路太急。
撞上来的力道并不大,却带着冲劲。
陆云裳反应极快,手臂一收,已将楚璃牢牢挡在身后,另一手抬起,恰到好处地在少年肩前一拦,力道收放得极稳,既止住了冲势,也未伤着人。
少年被拦得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肩上的布包却滑落在地,几捆细细的丝线滚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沾了湿痕。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抬眼看见楚璃与陆云裳的衣着气度,又瞥见一旁的苏婉,神情更慌,连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对、对不住!小的不是有意的!”
苏婉慢悠悠地走近两步,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丝线,目光在少年裤脚上停了一瞬。
那泥点里泛着细碎的白色盐痕,不像寻常街巷的尘泥,倒更像江边盐场常见的淤土。
她眉梢微扬,语气却依旧懒散:“慌成这样,是赶着去投胎不成?”
少年捡线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始终不敢抬头,只把丝线胡乱塞回包里,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小的给人送丝线,去晚了要挨骂的……”
楚璃也已定下心神,目光淡淡落在那少年身上,神情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无妨。只是日后走路仔细些。”
少年像是得了天大的宽恕,手忙脚乱地将丝线往布包里一塞,抱着包转身就走。
身形瘦小,步子又快又滑,几乎贴着楚璃的衣摆掠了过去,像条钻缝而出的鱼,转眼便没入巷口攒动的人影中,只留下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隐隐夹着盐腥味。
楚璃脚下一滞,眉心几不可察地拢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向腰侧——原本系着锦缎钱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截空空的丝带,触-手冰凉。
她垂眸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旁的陆云裳听见:“钱袋不见了。”
“是方才那小贼。”陆云裳反应过来,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脸色骤沉,方才的温和顷刻褪尽,眼底冷意翻涌,已然抬脚欲追。
步子刚迈出半步,衣袖却被人攥住。
楚璃握得有些重,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语速极快:“别单独去。”
她目光一扫巷口纵横的岔路,随即朝身后略一示意,随后轻声道:“小心有诈。”
两名随行侍从原本隐在行人边缘,见状立刻应声而动,身形利落,一左一右循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转眼便没入人群。
苏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好大的胆子”,提起裙摆快步走到巷口张望,又回头对楚璃道:“殿下放心,这一带我熟得很。那小子裤脚沾的是盐场的泥,跑不远。我去前头堵他,顺便叫铺里的伙计把路口看住!”
话音未落,人已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追了出去,动作干脆利索。
陆云裳这才收住脚步,反手轻轻覆住楚璃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在她指背上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退回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整个人已然绷紧。
不多时,方才冲到巷口的苏婉又折了回来,神色懊恼,似是没追上,快步上前欠身一礼,语气里满是自责:“殿下,是草民失察。这一片是我的地界,竟让人钻了空子,惊扰了您。”
陆云裳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如浸了冷水的青石,既安抚着苏婉,又暗含戒备:“苏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此事突发,街巷纵横复杂,谁也料不及。我已让侍从分两路包抄,那少年跑不远。”
说罢,她目光扫过巷口涌动的人群,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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