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熟了的那个下午,周梦薇站在树下,仰着头数。
“一、二、三、四……”她数得很认真,每数一个就点一下头,“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林修,今年结了二十六个!”
林修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去年多少个?”
“十七个。”周梦薇转过身,眼睛亮亮的,“陈伯伯说得对,今年春天来得早,结得多。”
她把最红的那颗摘下来,跑过来塞到林修手里。
“尝尝。”
林修低头看着那颗石榴。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籽粒,红得像玛瑙。
他掰开,递给周梦薇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石榴,晒太阳。
九月的阳光已经不像夏天那么毒,温温的,柔柔的,照在身上正好。
“林修,”周梦薇忽然问,“你那个公司,现在接了多少案子了?”
林修想了一下。
“十三个。”他说。
“十三个?”周梦薇瞪大眼睛,“这么多?”
林修点了点头。
其实不止十三个。有些案子他接了,但没记在账上。比如隔壁街那个老太太,后来又来找过他两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次来都带点自己腌的咸菜、蒸的包子,走的时候还要硬塞给他。
他不收钱,她就一直送东西。
周梦薇说,这叫人情往来。
林修以前不懂什么叫人情往来。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十三个案子,”周梦薇又问,“都办完了?”
“办完了。”林修说。
“都收钱了?”
林修摇了摇头。
周梦薇看着他,等解释。
“有的收了,”林修说,“有的没收。”
“没收的那些呢?”
林修想了一下。
“他们说要还。”他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周梦薇笑了。
“那你等着?”
林修点了点头。
“等着。”他说。
傍晚的时候,陈伯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今晚炖鸡汤。”老人说,“梦薇,你来打下手。”
周梦薇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
林修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石榴,继续晒太阳。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脸色憔悴,眼眶有些肿。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抓着女人的衣角。
“请问,是林先生吗?”女人问。
林修点了点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拉着小女孩走进院子。
“我姓方,”她说,“是别人介绍来的。说您这里……能帮人解决麻烦。”
林修看着她。
“什么麻烦?”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一直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些害怕。
“我男人,”女人终于开口,“被关进去了。”
林修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他不是坏人。”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是给人背锅的。他老板跑了,所有的事都推到他身上。判了五年。”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五年……我女儿才七岁,等她爸出来,她都快上初中了……”
那个小女孩听到妈妈哭,也跟着红了眼眶,但还是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把妈妈的衣服攥得更紧。
林修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仰着头,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眼睛里,有光。
“你男人叫什么?”林修问。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说:“方建国。”
林修点了点头。
“案子的事,有材料吗?”
女人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份皱巴巴的文件。
“就这些。”她说,“律师说没用,但我……我还是想留着。”
林修接过塑料袋,打开,一份一份看过去。
判决书,起诉书,还有几张手写的上诉状。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律师呢?”林修问。
女人低下头。
“没钱请了。”她说。
林修没有说话。
他把材料收好,放回塑料袋里。
“三天后你来一趟。”他说,“我把能查的查清楚。”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林先生,钱……钱我慢慢还。我可以在外面打工,做什么都行——”
“不用钱。”林修打断她。
女人愣住了。
“不用钱?”
林修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仰着头,怯生生地说:“方小月。”
“小月。”林修重复了一遍,“几岁了?”
“七岁。”小女孩说。
“上学了吗?”
“上了。上一年级。”
林修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干净的眼睛。
“小月,”他说,“你爸的事,我帮你看看。”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比任何语言都重。
女人带着小女孩走后,林修坐在树下,把那些材料又看了一遍。
陈伯庸端着鸡汤出来,看见他眉头皱着,走过去。
“什么案子?”
林修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伯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案子最难办。”他说,“老板跑了,所有证据都指着一个人。想翻案,得找到那个老板,还得让他开口。”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陈伯庸看着他。
“你想接?”
林修想了一下。
“想。”他说。
陈伯庸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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