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手段晏惟初是知道的,只要拿出看家本事总有办法让人开口,死士只是不怕死,不代表愿意活着受非人折磨。
除此之外,这一日一夜,他们还在城中抓到上百形跡可疑的鬼祟之人,皆已押下诏狱严审。
晏惟初点了点头,问郑世泽:“你那边呢?”
麒麟卫负责查朝中官员,他昨日在承天门把人按下时虽不客气,倒也不能真把这些朝臣都当刺客同党拿下狱。故昨日只先押下了几个跟南边官场的事有牵扯嫌疑大的,其余人则把他们赶回去,再挨家挨户派人去守着,不许这些官员出门往外递消息,他们好逐一排查。
麒麟卫这帮宗室子弟办差的风格颇有些耍流氓,坑蒙拐骗连哄带诈无所不用其极,心裏有鬼的那些只要不让他们有机会私下联络串供,多诈几次准能诈出意外之喜。
听着郑世泽眉飞色舞地说,晏惟初没表态,一旁的谢逍冷冷斜了这厮一眼,先道:“你们麒麟卫就是这样办差的?心思都用在旁门左道上了,別带坏了陛下。”
郑世泽:“……”他可冤枉死了。
察觉到这位新上任的皇后殿下似乎横竖看自己不顺眼,郑世泽反省了一下他好像没得罪过人吧?什麽意思啊!
晏惟初轻咳一声,倒没说郑世泽做的不对,只叮嘱:“別弄出冤假错案就行。”
郑世泽连忙保证:“陛下放心,那自然不会。”
晏惟初又交代了他们几句,打发他们下去,谢逍叫住郑世泽:“以后少给陛下出馊主意。”是提醒也是警告。
郑世泽无语凝噎,算是知道了自己到底怎麽被这尊煞神惦记上的。
皇帝表弟你真是太不地道!
我以后要是再多管你两口子的闲事,我这名字倒着写跟你们姓!
晏惟初丝毫不心虚,昨日被谢逍逼问他直接就把出主意的郑世泽卖了,本来就是你出的主意,表哥的怨气你不背难道朕背吗?
人都退下,谢逍伸手揽过晏惟初,抱坐自己腿上。
晏惟初靠过去,笑他:“表哥不要这麽凶,別人都怕你了。”
谢逍道:“有何不好?”
他已经决定了做奸佞,那就做到底。
恶名骂名他都愿意为晏惟初背,只要他的陛下垂爱他。
晏惟初知他所想,晶亮的眼睛凝视他,望尽他眼底那片深沉而温柔的海。
谢逍轻道:“阿貍,闭眼。”
晏惟初的眼睫眨着,缓缓耷下。
谢逍的吻落上去,缱绻含情,原是这般滋味。
*
之后一个月,晏惟初一直留在侯府上,每日召见的人除了亲军卫裏自己几个亲信,只有一个刘诸。
无数人牵涉进刺驾大案中,日日都有官员被押下狱,麒麟卫将这些人堵在各自家中七日,不让他们串供,的确诈出了一大批藏在暗中的牛鬼蛇神,一时间整个上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皇帝大婚,当街被行刺,此等恶劣之事旷古未有,晏惟初再如何借题发挥都不为过。
也不是没人借机滋事煽动是非,大庭广众下妖言惑众言说是皇帝无德才招此祸事,往往白日话说出口,不及入夜人已经进了锦衣卫诏狱。
更有那些私下妄议的,亲朋同伴告发有赏,也叫他们好生领会了一番什麽叫祸从口出。
几日之后便再无人敢议论这些是非。
但若说起定北侯英雄救美、当街抢婚那些,则无人会管。
陛下当日立的皇后究竟是不是定北侯,众说纷纭,陛下与定北侯之间的风流故事却已编了百八十个版本迅速传开。
说得好的,锦衣卫甚至会暗下给打赏。
晏惟初人在侯府,每日奏本题本也送来这边,依旧有不怕死的人上奏弹劾谢逍,无非是说他跟刺客乱党有染,当街挟持软禁皇帝图谋不轨云云。
晏惟初照旧一本不看,钓出来的这些蠢货也全部扔给郑世泽和崔绍去料理,有心思叵测者直接拿下。
短短一个月,偌大的朝堂上竟空了三成还多。
七月中,皇帝终于久违地召开了一次朝会。
群臣入班,看到端坐御座上安然无恙的皇帝,无不心情复杂——
处置刺客乱党之事他们不敢置喙,但您跟定北侯那点子不清不楚的事情,是不是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说到定北侯,这定北侯人呢?
回了京中还不来上朝,他到底什麽意思?!
晏惟初岂会不知这些人在想什麽:“宣定北侯觐见。”
鸿胪寺赞礼官唱:“宣定北侯觐见!”
谢逍出现,在众目睽睽下阔走上前,至御前参拜。
群臣瞠目,谢逍身上穿的,分明是超亲王制式的朝服!这身衣裳从前只有歷代储君和之前的那位摄政王穿过,谢逍这个外姓侯爵穿成这样,这已经不是僭越,是要谋反了!
御座之上的皇帝却面色平常,微微颔首:“平身。”
立刻有御史出班高声质问:“定北侯焉能穿王服?你是要谋逆造反不成?!”
晏惟初平静道:“朕特许的,大婚那日朕诏立的皇后就是定北侯,今日便是要在百官见证下,授定北侯皇后金册金宝。”
这是前几日他与谢逍商定的事,婚礼可以不再办,但必须当众正身份,故而才有了今日的这场朝会。
晏惟初话出口,群臣愕然变色。
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无人再顾及朝仪,交头接耳所有的眼睛都落向了谢逍,目光裏尽是鄙夷、不屑、不赞同,乃至仇视。
皇帝如此离经叛道,漠视礼法,在他们看来都是谢逍这个武夫带坏的。
“陛下!阴阳有序,人伦有常!若立男后,必致干坤颠倒、礼乐崩坏,臣寧触柱而死,不忍见煌煌宗庙蒙此奇耻啊!”
礼部老尚书这次真要撞柱血谏了,无他,皇帝这场大婚仪式是他操办的,说他压根不知道皇帝要立的是男后,谁信?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给淹死,必须得摆明态度做出样子!
反正这奉天门前的广场上又没柱子。
没等晏惟初开口,谢逍先淡声揭穿了他:“这裏没有柱子,尚书大人说笑了。”
这老倌儿瞪眼,黄口小儿,焉敢羞辱老夫!
众臣纷纷出班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谏晏惟初。
无不是说此举坏了伦常礼教,辱没了列祖列圣,没个新鲜词。
再顺便骂几句谢逍无耻邪佞,欺上媚主,不得好死。
被人指着鼻子骂,谢逍的神色也无半分改变。
他甚至还有心情回怼:“欺上还是媚主,皆是我与陛下夫妻之间的事,与尔等何干?”
听听这是什麽话?!无耻狂徒令人发指!
陛下您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吧!
晏惟初听烦了,直接让人宣读太祖皇帝遗诏。
群臣尚未从方才的愤怒裏抽身,听到这四个字又大惊失色……太、太祖皇帝?
驾崩了一百多年的老祖宗,还能留下不为人知的遗诏?
宣旨官捧太祖皇帝遗诏上前,高声唱:“宣太祖陛下遗诏。”
众臣懵头转向地跪下,惴惴难安,皇帝这究竟又在作什麽妖?
宣旨官缓缓展开手中纸张泛黄的旧日圣旨。
“朕承天命,御宇三十六载,夙夜在公,未尝敢以私情废江山……”
第一句念出来,联想到前些日子谣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太祖皇帝与谢氏先祖那些风花雪月之事,立刻便有心思敏锐之人洞察了皇帝的意思,不是吧?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晏惟初也下了御座,跪于最前方,老神在在地垂眼。
下一段是太祖皇帝自陈与谢氏先祖相识相知相许,种种动人故事。
群臣:“……”造谣,这一定是造谣!
“然终究未敢逾越君臣伦常,空余毕生长憾……此情灼灼如星火,虽九死而不灭,今特此颁诏:谢氏满门忠烈,世守国器,后世子孙若与谢氏儿郎两心相契,可立男后,正位中宫。君臣同心共治天下,宗室承祧延绵国本,不负社稷重托。”
“江山固重,然赤诚之情,亦苍天所鉴。”
太祖遗诏宣读完毕,奉天门前陷入死寂。
先前叫嚷得最凶的几个全部闭了嘴,让他们质疑谁都不敢质疑大靖的开国肇基之君,那不是拿九族开玩笑吗?
至于这份遗诏有伪,这个念头也只在众人脑子裏一闪而过,今上再如何胆大荒唐,也必不敢做出这欺世卖祖、数典忘宗之事吧?
晏惟初已经起身,面向群臣:“太祖遗诏已宣,尔等还有异议?”
一片尴尬沉默中,刘诸第一个出班拜服:“恭贺陛下与定北侯结此良缘!定北侯文韬武略,必能辅佐陛下使朝纲有序,四海升平!”
众人心裏骂着又是你这个马屁成精的老东西,终究也不敢再有异议,万分不情愿地接受了他们大靖将迎来史上第一位男皇后这个事实。
谢逍上前跪地。
晏惟初立于他身前,亲手自礼官手中接过皇后册宝。
“朕承天序,册尔为后。”晏惟初的嗓音清亮,眼底笑意浮现,冰雪消融。
交龙盘绕的宝玺轻轻压进谢逍掌心,他的拇指也覆上去,擦过谢逍的指尖。
谢逍双手接过,抬起声音:“臣谢逍,接册宝,谢陛下天恩。”
钟声震彻宫闕,青史将铭记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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