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本打算自己为父报仇,可叔父却让他等着,且告诉他不会等太久...
自那后,书信往来中他仔细将朝廷诸事皆告之周晟。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叔父,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接了信,随即才将宫內这几日禁军深严及各处城门严加察看之事皆说了一遍。
周舍听罢,只轻声道“即是如此,只怕就在这几日了”。
李景隆神情严肃继续道“叔父可知晓两月前晋王朱棡骤然病逝”。
周舍闻言轻点了点头,二人齐沉默了下来...
晋王死的的时机太过巧合,不早不晚便是在皇上刚染病之时!
此时的深宫內苑,皇帝寝宫內。朱元璋瞪着暗淡的双眼看着头顶,下身适才又传来一阵恶臭...他试着开口唤人,可动了动嘴唇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喊出声,只能低声喃喃道“朕是皇帝,你们竟敢如此欺朕,朕要诛你们九族”。
可偌大的皇帝寝殿竟是一个人也无...
起初朱元璋只是偶感风寒,知晓晋王的死后颇受打击便风寒加重,随后吃了太医开的药后竟是越吃越严重,且伴随着腹泻不止。皇太孙急令太医院上下诊治,并亲自在榻边伺候。
而眼前的朱允炆终不再像以往那般温顺孝敬,他只是每日笑意盈盈亲手喂着自己吃下汤药,不再与朱元璋多说一句话。朱元璋心中好似突然回了魂,他想到了前太子妃的死,想到雄英的死,又想到皇后及标儿的死,接着是老二和老三...此时此刻他看着面前的朱允炆好似看着一个嗜血的魔童...他心中突然害怕起来,于是趁着朱允炆离开之际,让人私下带着兵符出宫去寻老四回京。之后他每日只能在榻上静静等着,等老四带兵回来应天...
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几日后朱允炆笑嘻嘻朝他问道“皇爷爷此时唤四叔回来所谓何事啊,四叔军务繁忙,还是莫要回京的好,藩王不准擅离封地,可是皇爷爷您定的”
朱元璋看着他带着笑意的面庞,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抖着颤抖的右手一把紧紧抓住朱允炆的衣袖道“你想造反?”。
朱允炆一把甩开他的手,随即面上露出阴狠的神情道“早在你欺辱我母亲那一刻起,你该想到今日的后果”。
朱元璋涨红着脸努力爆喝道“我不是你皇爷爷,我是你亲..”。
“住口,我爹爹是宽厚仁爱的懿文太子,不是你这个冷血的屠夫”朱允炆急声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朱元璋努了努嘴唇,半响后才低声道“原来你母亲早已告诉了你”。
朱允炆红着一双眼朝他低吼道“若不是你干出那般禽兽的行径,我母亲怎会为求自保而做下那桩桩件件,而爹爹又怎会英年早逝,罪魁祸首便是你”。
朱元璋看着发狂的朱允炆,一时间怔了住,这麽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将自己做的唯一后悔的事说了出来...
半晌后,朱元璋不再说话,他也不再去看朱允炆,而是仰头闭上了双眼,只是眼角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朱允炆将攒了这麽多年的积怨发泄完后,起身朝不远处低声道“寝宫外所有宫女太监尽数处死,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入皇上寝宫”,说完后他转身便出了去,此时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在等着他。
夜半时,一个很轻的脚步来到了朱元璋身旁,随后便又有俩人前来将他那恶臭处置了。
直到殿內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清爽,周舍才抬脚走了进来,而后便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个一身明黄的迟暮老人...此时朱元璋发须皆白,年老体迈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精神抖擞的帝王已判若两人。
朱元璋只以为是太监前来为自己净了身子,想问现下是几时了,睁开眼才看见有个两鬓斑白的太监坐在不远处,待细看时,竟觉得那人甚是像英儿。他一时以为自己眼花,一时又以为自己依然身死,不然怎会看见英儿...
周舍见他神情惊悚,便轻声开口道“英儿没死,爹爹莫怕”。
朱元璋闻声先是愣了半晌,然后才半信半疑问道“英儿,当真是你?”
周舍不再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了他手上。
当感受到真实的温度时,朱元璋终于相信了周舍真的没死!他胡子抖了抖,竟不知该说些什麽...
周舍见他脸上复杂的神情,只轻轻扯开了身上太监的衣衫,露出裏面的劲服朝朱元璋道“爹爹看英儿这身新做的衣衫如何?”
朱元璋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猛然听她如此说,一时不知她是何意,便抬头朝那衣衫瞧去,当仔细看了看周舍的衣袖后又是一愣,随后便僵直了身子,许久后才一双眼睛布满惊喜哭泣道“你们皆是骗咱,她竟也如此骗过了咱”,周舍衣衫上那针脚他如何不认识,当年他们刚成婚时,他的衣衫皆是她亲手缝制...
一时间他又哭又笑,仿若得了失心疯一般...想通了诸多关节后他心中便明白了一切。
许久后,他才吃力的抬手擦了眼泪轻声问道“她身子可还好?”
周舍点了点头道“她身子康健的紧,春儿与晟儿也孝顺,时常去別苑请安”。
朱元璋听罢,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着道“她比咱命好,得了个好儿子,又得了两个好孙儿”,说完才转头朝周舍道“英儿今日可是来看爹爹笑话的”。
周舍摇了摇头,轻声回道“英儿是来见爹爹最后一面,以谢当年爹爹收养英儿之恩”。
周舍这话却是心中肺腑之言,重活一世,若不是当年朱元璋收留了那个八岁的李二,在乱世中岂有她周舍活命的机会,更没有如今震慑西南的沐家。就算朱元璋杀戮再重,却从未真正对自己下过狠手,周舍心中对他始终留着少许复杂的真情,是以才决定冒险来京城一趟。
朱元璋看着她平静的面孔,突然想起了什麽,于是急道“英儿,快,快让人宣老四带兵来应天勤王救驾”。
周舍看着摇曳的烛光只是摇了摇头,随后才缓缓道“来不及了,若是英儿猜的没错,此时皇太孙已让人带着圣旨将路上的老四给赶了回去,而这京城几十万禁卫军皆在他们母子手上,无人再进得了京师了”。
听周舍静静说完这些,朱元璋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床上,他一时想起蓝玉,一时又想起冯胜和傅友德这些老将,可他们都被自己亲手杀了...再也无人来救自己...
许久后,他才讽刺的笑道“都是爹爹自己选的,都是爹爹自己选的”。
周舍看着深深陷入自责的朱元璋,她心中说不出的复杂,眼前这将死的帝王好似幡然醒悟了,但却也只是临死之前的不甘!
大殿內一时寂静无比,那烛火好似也烧至了尾声,发出噼啪之音。床榻间突然传来几声咕嚕声响,周舍抬手朝外挥了挥,片刻后常峰悄无声息的捧着一碗米汤走了进来。
周舍接过那米汤,走了几步坐在床前朝已经许久未进水米的朱元璋道“英儿给爹爹喂些吃食吧”。
此时若是有人看到这大殿中的场景只怕是会吓晕了过去。已故的西平侯竟坐于床榻边正一勺勺给满脸泪水的皇帝喂着米汤,任谁也想不到守卫深严的皇帝寝宫会发生这一幕。此事说困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身为亲军统领的李景隆轻易便将周舍他们三人扮成太监带进了宫,周舍三人进了宫后便轻车熟路的躲了起来。而朱允炆已给皇帝寝宫下了禁令,所以自然再无人敢靠近此处。
周舍看着朱元璋含泪吃完了米汤,想起那年自己快要饿死时,是他用米汤将自己救了回来,此时她好似又看见了那年那个憨直善良的青年。到底他是从何时起变了的呢?是从自己亲手将他推上的帝王路开始吗?若是如此说来,岂非自己才是那推波助澜的手...
想到这裏,周舍无声笑了笑。即是老天让她来此,那便一切都早已注定了...
她最后给朱元璋嘴角擦拭干净,才将帕子递给常峰便起了身。无论眼前这帝王曾造下多少杀戮,可他终归结束了乱世,开创了大明,堂堂洪武大帝,自该体面而去...
周舍眼前闪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朱文逊,朱文刚,朱文正,朱文辉,李文忠...她想起那年他们几人在滁州时那段欢快的日子,最后看了一眼朱元璋便转过身子轻轻道出了最后一句…
“爹爹保重,英儿走了”。说完这句话周舍大步往外走了出去。
朱元璋看着她的背影,蠕动着嘴唇,半响只轻声低唤道“英儿...”,而后便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他心中怀念起那些年有英儿领着年幼的标儿放烟火,有妹子在身旁念叨自己的日子,闭上眼那灿烂的烟火和欢声笑语好似就在耳边…
周舍出了寝宫后,抬手擦去脸颊上落下的一滴泪,便低声朝放风的肖茂芳道“咱们出宫”。
常峰立刻将那太监服给周舍披了上,三人敏捷的躲过巡逻的亲兵悄悄去寻李景隆。
李景隆领着三人出宫后,借出城去京郊大营换兵的理由将周舍一行带出了应天府。此时应天府各处城门森严,不时有将士进出布防。曹国公出城,自是无人敢拦。
周舍离去之际沉声朝李景隆道“相信叔父,再等两载,便可给你爹爹报仇”。
李景隆抿唇握了拳,随后重重点头回道“景隆自是信叔父”。
周舍见他应了下来,才终是放了心,她怕这孩子忍不住出手,那便只有灭族的后果。既然他答应了不动手,自己便放心了!
周舍当即扬了扬手中马鞭朝他道“去吧”,而后领着常峰及肖茂芳一行快马朝西南而去。
李景隆待他们走远,便也朝京郊大营而去。
就在他们刚离开不久,应天府的几处城门便死死关了上...
不久前,周舍刚从朱元璋寝宫离去后没多久,几个身手矫健的太监端着一碗毒药进了皇帝寝宫,而后为首的太监朝朱元璋道“奉皇太孙命,特来送陛下归天”...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太监,未有一丝的的惊惧,只是缓缓饮下那毒酒后闭上了双眼。
那几名太监慢慢等着他落气,没人去在意这位开国皇帝最后一刻心中在想什麽,他们正做着高升的美梦...
但是在他们回到东宫后,迎接他们的却是那冰冷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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