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上门?”
其实,对他们上门所求之事,他有所猜测。过年那会,王老三赌输了钱没得还,被赌坊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王老爷子搓着手,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阿朝,其实我同你外祖母上门,是来借钱的,你三舅是我们没教好,可他毕竟是你三舅,总不能真让赌坊把爪子剁了吧?”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求到这个曾经自己看不上的小哥儿身上。
王老太太紧跟着抹起了眼泪,帕子在眼角蹭来蹭去,“是啊,阿朝,你三舅哪儿急着用钱,你就借五十两如何?”
阿朝看着他们,“我也想借,只是我一个没有家的小哥儿嫁给谢夫子,本就没带什麽嫁妆,自从嫁过来就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我心裏不好受,那点嫁妆全都给了夫子。如今,在这府上可谓是寸步难行。”
他给王老爷子二人诉说自己的苦。
若是真的关心他,不会在他嫁过来这麽久,没有丝毫问候,而是打着他的主意问谢临洲要好处。
这样的家人,他要不起
王老爷子脸色一僵,不想无功而返,“我们也知你过得难,要不你当些东西,把钱给我们,把这窟窿填上了,往后再去把你的东西赎回来。”
“没有这个可能。”阿朝放下茶盏,语气冷冷的:“我夫君的钱,是用来养家度日的,我夫君买给我的东西,是用来打扮我的,不是给你们填赌坊窟窿的。三舅的手,是他自己赌输的,该他自己担着。”
他看向夫妇二人,“你们也不用给我扯养育之恩这个大旗了,我来到王家干了多少活受了多少苦,伺候了你们王家人多久,想必你们二老比我们更清楚。”
王老太太一听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想拉阿朝的手,却被阿朝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瞪大了双眼:“阿朝,你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你当初可是很听外祖母的话的,怎麽现在不听了,你不管你三舅,他要是真出事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阿朝抬眸,眼神裏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片淡漠,“良心?现在问我有没有良心,你们倒不如看看到了地底下怎麽向我爹娘交代。”
他轻笑一声,“你们以为当初吞我嫁妆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外祖父,外祖母,回去吧,我这裏没有钱,也不会管三舅的事。”
说完,他朝门外扬声喊了句:“年哥儿,送外祖父外祖母出去。”
话音刚落,年哥儿就从门外走进来,恭敬地对着王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老太太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嘴裏喃喃道:“知道了,都知道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阿朝看着桌上的食盒,轻轻嘆了口气。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心裏没有丝毫愧疚。有些亲情,早在他们一次次算计他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想起年初四那天,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炭盆裏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屋裏的茶香,他和谢临洲相对坐在窗边,手裏都捧着温热的茶盏。
那天谢临洲与小瞳一块去安阳县办事,替他给成峰伯伯带了些京城的点心。阿朝当日也想跟着去,去见一下自己父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可惜早已定下事情,实在去不了。
当天夜裏,谢临洲快马加鞭回到府上,阿朝帮他准备衣裳,让人洗漱一番后,这才打听:“伯伯过得可还好?”
谢临洲坐在软榻上,吃着热粥:“还好,就是当初下海下多了,腿脚不是很方便,出行需要人搀扶。”
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成峰伯还念着你,说当年你父亲特意给你备了一箱子紫檀木的首饰匣,裏面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支羊脂玉簪。他当时让人将嫁妆送到了王家,也添上了自己给你的嫁妆。”
他给成峰送上礼品并告知自己的身份,成峰开心的不找北,硬要拉着他喝酒,要不是他要事在身,今日都赶不回来。
阿朝抬眼看向谢临洲,眼裏满是错愕:“紫檀木首饰匣?我出嫁时,外祖母只给了我一些布匹、被子,玉、银手镯,还有五十两银子。”
看来,还是他给王家人面子了。
谢临洲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宽慰他:“无事,王家人也没什麽好日子过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朝渐渐发白的脸色,补充道,“我已经让底下人去查了,你外祖父把那箱嫁妆分了一半给你三舅,剩下的藏在王家老宅的地窖裏,后来都被你三舅拿去抵债了。”
那一刻,阿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谢临洲搂着阿朝的肩膀,轻轻拍着小哥儿的背。
……
阿朝收回思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年哥儿,以后王家人来一律不见。以后不用打听他们家的事情了。”
年哥儿应声,看了会眼色,开口:“少君,今日天色好,不若带雪球出去走走散散心。”
阿朝吃完最后一口红豆糕,起身,去洗干净手,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年哥儿,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就照你说的办。”
年哥儿应声退到门边,又忍不住多劝了一句:“少君,今日日头暖,后院的桃枝都冒了芽,带雪球出去走两步,比闷在屋裏好。”
阿朝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果然见檐角下的光影亮得晃眼,风裏似乎都裹着淡淡的草木香。
“确实是个好天,待会把屋裏的被子都拿出去晒一晒吧。”吩咐完,他走到廊下时,蹲下身唤了声:“雪球”。
不过片刻,一团雪白就从回廊尽头窜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棉絮,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养你没多久,你倒是认我了。”阿朝笑着揉了揉雪球的头顶,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绒毛,心裏那点残存的滞涩渐渐化开。
他转身,“年哥儿,你同小翠说一声,我出去外头若是有人上门寻我,就让青风出来寻我。”
年哥儿应声,快走了几步,先吩咐婆子晾晒被褥,后去寻了小翠。
三月的风不似冬日凛冽,吹在脸上暖融融的,院墙外的柳枝已抽出嫩黄的芽尖,偶尔有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雪球撒欢似的在前头跑,一会儿追着落在地上的花瓣打转,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等他,喉咙裏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催促。
阿朝跟着它的脚步慢慢走,目光掠过院內的新绿,想起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王家当牛做马,稍有不慎便被打骂。
他轻轻嘆了口气,却没再觉得难过。
雪球忽然停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对着树干上的一只麻雀汪汪叫了两声,那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它又转头朝阿朝摇尾巴,模样憨态可掬。
阿朝走上前,从口袋裏摸出提前备好的肉干,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馋鬼,就知道讨吃的。”
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雪球,我们出去外头。”阿朝看着雪球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自从上回出去逛庙会,你吓到了,我们还没怎麽出去过,这会带你看春日的景象。”
往后的日子,有谢临洲的体贴,有雪球的陪伴,还有安稳的生活,便足够了。
等雪球吃完肉干,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阿朝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风裏的花香更浓了,远处传来邻裏间的说笑声,一切都透着平和的暖意。
门房瞧见他与雪球问好,“少君,这是要带雪球出门啊?这几日都有人成婚,可热闹。”
“是啊。”阿朝笑言,“那就凑凑热闹去。”
他跟着雪球出了大门,迎面就撞见个穿着天青色袄子的身影,手裏还提着个竹编食盒,脚步轻快地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身后的下人背着个布包。
那人抬眼看见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扬声:“阿朝?倒是巧,我正说找你闲聊,顺带出去外头逛逛你。”
是苏文彦。
是阿朝嫁过来后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知己,往日裏常与阿朝书信来往,两人脾性相投,倒比亲生还亲近些
阿朝停下脚步,雪球也乖乖蹲在他脚边,只是还好奇地对着苏文彦摇了摇尾巴,说:“你来的正好了,我正想出去外头逛逛,一块走走,如何?”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食盒上,“又带了什麽好东西?”
苏文彦笑着把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前几日我阿爹做了些桃花糕,想着你爱吃,就给你捎了些。那一块走走吧,这几日也热闹。”
当今皇上选秀一事已经彻底传来,不想参加选秀的早就在得到风声之后,给自家孩子物色的人。
现在这大街小巷,百姓们一是说谁家成婚,二是说陛下选秀。
苏文彦低头瞥见脚边的雪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这小家伙倒是越长越精神了,上次见它还没这麽壮实呢。”
雪球像是听懂了夸奖,喉咙裏发出呜呜的软声,还往苏文彦手边凑了凑。
阿朝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它啊,最近被临洲惯坏了,顿顿都要吃肉干,可不就壮实了。”
对此,他倒是要好好说说了,分明说不太喜爱小动物,每日去看雪球看的比他都勤。
“也是,临洲待你和这小家伙,倒是一样上心。”苏文彦打趣了一句,又想起什麽似的,问道,“方才我过来时,好像看见两个老人家从你家方向走,脸色不太好看,没出什麽事吧?”
阿朝指尖顿了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什麽,是我外祖父母,来寻我借钱,我没应。”
他没多说王家的糟心事。
苏文彦也知趣地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啊,就是太好说话,可也別总委屈自己。他们若是再来闹,你只管跟我说,我让我夫君出几个人给他们打一顿。”
“我知道,”阿朝心裏暖了暖,“不过我已经跟年哥儿说了,以后他们来一律不见,也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苏文彦道:“你有什麽事都与你家那口子说,別憋在心裏就好。”他把食盒递给下人拿着,又从下人那背回自己的布包。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年哥儿时刻关注雪球的动向,苏文彦的小童则注意四周来往的人群。
阿朝道:“我自然是与他说的。倒是你上回不还在信裏面说跟你夫君闹別扭了,这麽快和好了?”
他与谢临洲都没亲人了,只能二人互相扶持。
苏文彦做贼似的看眼周围,发现没人看他们,凑到阿朝耳边,低声道:“早就和好了,不就哪方面的事儿不好。我这个人比较重欲,你苏大哥又是个不爱这些的,清心寡欲跟什麽似的。”
他同他相公成婚也有几年了,偏偏肚子不争气生不出来。不过也还好,他相公的爹娘没催,只说顺其自然。
听着,阿朝的耳朵越来越红,“文彦,大街上的你怎麽说这个,比灵曦还放肆。”
“你我是好友,说这个又怎麽了。”苏文彦道。
话语落下,忽然停下脚步,从布包裏摸出一本卷了边的话本,封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次你跟我提过喜欢《江南记》,我托人在京裏寻了好久,终于找着了下册,裏头那段画舫听雨的描写,比上册还妙,你肯定喜欢。”
阿朝接话本,笑意盈盈:“你倒是记挂,我前几日还跟临洲念叨,说咱们这儿的书铺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下册呢。”
他翻开话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裏满是欢喜。
“你喜欢就好。” 苏文彦笑了笑,指了指书铺裏挂着的新笺纸,“你写小楷的话,用这种洒金笺正好,纸质细润,写出来的字也好看。下次让我夫君的好友从江南捎几刀来,比咱们这儿铺子裏卖的好多了。”
阿朝赶紧摆手推辞:“不用这麽麻烦,我现在用的笺纸就挺好的。”
“跟我还客气什麽?”苏文彦按住他的胳膊,语气骤然添了几分认真,眼神裏也少了方才的轻松,多了些后怕与感激,“你上次还帮我大忙了,要不是你心细,闻出我房裏那安神香的古怪,我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府上竟有人暗地裏害我。”
这话让阿朝脚步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眼苏文彦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想起旧事仍心有余。
他轻轻拍了拍苏文彦的手背,声音放得平和:“也是之前看过些话本,晓得又好几种狠毒的法子,又恰好知晓你成婚几年没有孩子,这才特意告知,让你去查查。”
这不查一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苏文彦歇息就要点上的安神香,居然掺了麝香。这掺了东西的安神香,寻常人闻着只觉得清雅安神,可女子、哥儿长期闻着,身子会渐渐亏空,再难有孕。
这法子阴毒就阴毒在,它不伤人性命,却能悄悄断了女子做母亲的、哥儿做阿爹的念想。”
“可不是麽。”苏文彦松开手,语气裏满是后怕,“后来我让夫君去查,才知道那人竟是府裏的远房表妹,就因为我夫君不肯提拔她夫君,竟想出这麽歹毒的招数。她每日寻借口来我房裏坐,趁我不注意就换了香炉裏的香,还说那是她娘家带来的寧神香,让我多闻能睡个好觉。我竟傻得信了她,足足用了小半年。”
说到小半年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按了按小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的阿爹生他时难产去世,他是跟着大哥长大的,不知晓这种阴险之事。
与夫君成婚三年,他日日盼着能有个孩子,去年还特意花费大量钱财寻来一张调养身子的房子,如今知道自己身子被这香毁了大半,连大夫都说要慢慢调养,能不能怀上全看天意。
他就恨死远房表妹。
阿朝看在眼裏,心裏也泛起几分唏嘘,他想起苏文彦之前跟自己说,要是有个孩子,家裏能热闹些时的期待模样,更觉那远房表妹的手段可恨。
“好在现在查清楚了,那人被打了一顿,也被回乡下,再也不能进府。”阿朝轻声安慰,目光扫过不远处嬉戏的孩童,又落回苏文彦身上,“大夫不是也说了麽?只要好好调理,避开寒凉之物,还是有希望的。你別太着急,慢慢来。”
苏文彦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又勉强牵起笑容:“也是,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扫了你的兴,咱们还是说回《江南记》吧,你翻到第三十七页,那段画舫听雨的描写,我读一次就记在了心裏……”
他说着,伸手帮阿朝翻开话本。
雪球像是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轻轻蹭了蹭苏文彦的裤脚,发出呜呜的软声,惹得苏文彦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神色才稍稍缓和些。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青布衫的汉子抬着一顶红漆花轿走过,轿身挂着的彩绸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轿帘被风掀开一角,裏头姑娘的红盖头晃了晃,还能听见轿內传来的细碎声响。
苏文彦瞥见,赶紧拉了阿朝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跟他说:“这是西巷李家的姑娘,我前几日听阿爹说,为了避选秀,特意赶在这几日嫁了,男方是隔壁镇上的布商,家境还算不错。”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倒是般配,走吧,我们去西市瞧瞧有什麽好的,待会晌午直接用膳,如何?”
苏文彦应声,“好啊,我们看看那家铺子的东西好吃,就去那家。”
雪球忽然对着花轿的方向汪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还是吸引了周围几人的目光。
阿朝被吓到了,赶紧按住它的头,轻声哄着:“別闹,人家办喜事呢,可不能捣乱。”
苏清晏也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下巴,“你这雪球是想看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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