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要是入赘,地位会很……”他蹙眉,想到个词,“很尴尬的。”
李襄没想那麽多,就想一家人住在一块,闻言,心裏也有了几分成算,“我省的了,阿朝。”
夕阳渐渐沉下,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李夫人派人来唤两人回去用晚膳。
李襄才恋恋不舍地雪萤给小瞳抱走,不舍道:“明日你还来好不好?我们再带雪萤玩,我还有新的画本没给你看呢。”
阿朝点头,又道:“明日可能不成,我要回门呢,以后我要上学,以后我若有空闲便来找你如何?”
“好啊,好啊,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我有个好友与你一般年岁,嫁给了赵侍郎的小儿子。”李襄道。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不一会就到了饭厅。
饭厅內,李家一大家子与谢临洲已经就位,屋內亮着琉璃灯。
琉璃灯是李祭酒去了一趟谢临洲家中觉得新奇与方便,而后谢临洲想加深交情,让坊內工匠来谢家安装的。
从琉璃灯一事后,李家与谢家的关系越发深厚,联系越发密切。
二人刚跨进饭厅门槛,便闻见一阵温润的香气。
李祭酒正坐在上首的酸枝木椅上,见他们进来,忙抬手笑道:“快些过来坐下,准备用膳了。”
他脾性很好,除了有些怪癖之外。
见到阿朝,谢临洲起身,摆摆手掌,让阿朝坐在自己身边来,唇角含着温吞的笑:“玩的怎麽样?”
阿朝实话实说,“玩的很开心。襄哥儿很好。”
襄哥儿虽顽皮但也是个好孩子,阿朝和他一块玩,谢临洲倒也不怕他被欺负,只怕人放不开,闻言,悬在半空的心脏稳稳当当放回了原处,聊回一开始的话题,“刚还和师傅说,这琉璃灯照得厅裏亮堂,连菜色都比往日看着更适口些。”
李夫人坐在一旁,指着头顶的琉璃灯,笑道:“你倒会说嘴,当初我和你师父见你家那灯透亮不费油,还想着哪日让工匠也仿一盏,没成想你倒先差人送了来,连布线都想得周全。”
说话间,丫鬟们已提着食盒上前,先给每人面前的青花碗裏盛了半碗粳米粥,粥面上撒了层细细的鸡丝,又摆上四碟小咸菜:一碟酱瓜丁,一碟腌萝卜花,一碟拌芝麻海带,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腌黄瓜,都是极清口的吃食。
这是饭前小粥,用来垫肚子的。
谢临洲道:“先前就想着给师傅,师娘家弄一个了,只是不省的师傅师娘们喜不喜爱,这不耽搁到现在了。”
李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是你心思细腻。”
这琉璃灯,可让她在不少官家,商户的夫人、夫郎之间出了大风头。
李家长子李书朗是个爽朗性子,拿起公筷夹了块酱鸭腿,往谢临洲碗裏送:“临洲兄別光说话,尝尝我家厨娘新做的酱鸭,用的是三年的老鸭,酱了足足两天,肉嫩得能脱骨。”
他与谢临洲生意谈得不错,现在心情很好。
他身旁坐着他的夫人,与孩子。
谢临洲连忙接住,入口便觉酱味醇厚,却不压鸭肉本身的鲜,还带着丝淡淡的黄酒香,不由得点头:“确实好味道,比外头酒楼做得更家常,也更见心思。”
他们汉子说话,李襄与阿 朝也没闲着,前者还特意凑到后者身旁的位置坐下,“阿朝,你尝尝这个特別好吃。”
他说的是丫鬟刚端上来的一碟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块裹着金黄的蟹粉,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李襄语气缓缓:“虽说还没到秋天,但这会送来的蟹还算肥美,这几日家中厨娘只做了一回给我吃,我心心念念着呢,你一来就能吃了,可要尝尝我最爱的。”
虾蟹吃多了也不好,他又是个爱吃的,李夫人怕他把身子吃坏了,吩咐厨娘七八日才做一次。
说着便给阿朝舀了一勺,“你跟谢大哥平日在谢府也孤单,往后常来家裏玩。”
嘴上这般想着,他心裏却想,要是阿朝与谢大哥常来,他就能常吃上些爹娘不让他多吃的饭菜。
阿朝捧着碗,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多谢襄哥儿惦记,若有空闲我肯定会和夫子一块来的。”
两家关系不错,时常往来未尝不可。
李夫人见他们二人投缘,主动开口:“你我两家本就投缘,往后常来常往啊,阿朝以后也可多来寻我们襄哥儿玩,他啊有许多好友呢,到时候你们认识认识。”
阿朝脸上挂着笑,应了下来。
厅內琉璃灯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在众人身上,暖融融的。丫鬟们不时添茶布菜,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
李书朗还在和谢临洲说近日新得的一幅字画,李夫人则在一旁叮嘱丫鬟。
正说着话,又有丫鬟端着描金漆盘进来,先摆上一碟油焖大虾,红亮的虾壳裹着浓稠的酱汁,虾身蜷曲如月牙,上头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
这是荤菜裏的鲜物,用的是刚从运河裏捞的青虾,厨娘先炸后焖,酱汁裏还加了少许冰糖提鲜,既保留了虾的清甜,又多了层醇厚的酱香。
紧挨着大虾的,是一碟清炒时蔬,嫩生生的荷兰豆配着胡萝卜片,油光透亮却不油腻,荷兰豆脆嫩无筋,胡萝卜片甜润爽口,恰好中和了荤菜的厚重。
李夫人见谢临洲目光扫过这碟菜,便笑着解释:“你和你师父几个都时常伏案看书,荤腥吃多了腻胃,特意让厨娘多炒了两道素,除了这荷兰豆,后头还有道香菇扒菜心,都是解腻的。”
谢临洲谢过,“师娘有心了。”
话音刚落,果然有丫鬟端来香菇扒菜心,深褐色的香菇片卧在翠绿的菜心上,淋着浅琥珀色的芡汁,香菇炖得软滑入味,菜心脆嫩多汁。
李夫人拿起公筷给阿朝夹了一筷:“这香菇是前几日从山裏收来的干香菇,泡发后炖了半个时辰,比鲜香菇更有嚼劲,配着菜心吃,鲜得能下两碗饭。阿朝多吃些,往后啊给临洲添个大胖小子。”
此话一出,桌面上的几人脸上都露出打趣的眼神,成婚第二日,长辈们‘催生’这件事儿早已司空见惯。
李祭酒附和:“是啊,临洲此事你和阿朝可要着急些,你李大哥在你这个年纪都有二胎了。”
谢临洲刚夹起一筷青菜,听见李祭酒这话,手顿在半空中,耳尖唰地红了大半。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阿朝,又慌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师傅,这、这事儿急不得,得看缘分。
话虽这麽说,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在李家长辈面前素来从容,可今日被当众提催生,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更甚的是,他二十岁的年纪在现在就是刚入大学没几年的大学生,生孩子这个话题,他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此刻一听,倒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亲了。
阿朝坐在谢临洲身旁,碗裏还盛着李夫人刚夹的香菇,听见这话,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连忙低下头,盯着碗裏的菜心,指尖轻轻捻着筷子。方才还能自然地和李家人说笑,此刻却觉得浑身的热气都往脸上涌,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谢临洲,见对方也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又赶紧抿住,生怕被人瞧见。
李夫人见两人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用公筷又给阿朝夹了块肉:“什麽缘分不缘分,你们年轻人就是脸皮薄。想当初我和你李叔,不也是长辈催着,才有了如今这一大家子。”
说着,她还朝身旁的李家大儿媳使了个眼色。
李家大儿媳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是啊阿朝,你別害羞。我刚嫁过来那会儿,比你还紧张呢,后来有了孩子,才知道这是多幸福的事儿。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儿子,小家伙才五岁,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阿朝,奶声奶气地说:“小叔,我想要个小弟弟陪我玩。”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祭酒捋着胡须,目光在谢临洲和阿朝身上转了一圈,打趣道:“你看,连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们两个还害羞。临洲,你可得主动些,別让阿朝受委屈。”
谢临洲被说得有些无奈,却又不好反驳,只能拿起茶壶,给李祭酒和李夫人添茶,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师傅师娘,先喝茶。我们、我们会放在心上的。”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落在阿朝身上,见对方还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忍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道:“別紧张,长辈们就是随口说说。”
阿朝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敢抬头。
直到李夫人又说起別的话题,聊起近日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他才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了眼谢临洲,见对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羞涩与不自在,渐渐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
李家人口众多,菜色也多,除却李书朗大房六人外,二房三房各有五人,李襄是李祭酒最小的孩子。
这时李祭酒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蒸鸡,那鸡被拆成小块,码在白瓷盘裏,鸡皮呈淡淡的琥珀色,底下垫着几片冬瓜:“这是隔水蒸的三黄鸡,加了些党参、枸杞,既滋补又不燥,冬瓜吸了鸡汁,比鸡肉还鲜呢。”
谢临洲夹了块冬瓜,入口便觉软嫩多汁,满是鸡肉的鲜香,不由得在心裏赞嘆,又给阿朝夹了一筷子。
捧着碗接过,阿朝压低声音道:“夫子,你也吃不必顾我的。”
今日的菜都是他没怎麽见过的,味道也好,夫子顾着他,自己都没怎麽吃。
谢临洲回头看他眼,“无事,能顾得过来。”
宴至酣处,庖人端上一铜盘,盘中卧一炙豚,通体油亮如琥珀,表皮泛着焦糖色的光,细看时还能见表皮微微起皱,缀着细碎的芝麻与香草末,未近前便闻得一股焦香裹着肉香,混着松木炙烤的清冽气,直勾人脾胃。
李祭酒极其喜欢这个菜,说起这菜的做法,“这炙豚选的是未足周岁的乳豚,先以清水浸去血水,再用盐、酒、葱姜及秘制香料腌渍半日,穿以枣木签架在炭火上慢炙,烤时还要不断刷上蜂蜜与香油,待外皮金黄酥脆,內裏肉汁饱满,才称得上宴席上的佳品。”
语气一顿,他又道:“你们今日借着临洲的光大饱口福了,换做平时,后厨的没有吩咐,我都吃不上机会。”
一大帮人吃的尽兴,直到天色微微发黑这才缓缓离去。
夜快深了,天边泛起墨色,念及明日谢临洲还要带着阿朝回门,李夫人歇了留人在府內休息的心思,目送人远去。
阿朝坐在马车上,捧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夫子,师娘他们都好热情啊,你瞧我肚子好胀啊。”
谢临洲循着视线望去,小哥儿没有以往端庄形象,几乎瘫坐在软垫之上,脸上笑意渐浓,“无事,待会回去走走消消食,免得夜裏肚子胀,睡不着。”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李夫人生怕他饿着,时常给他夹菜,长辈夹过来的菜,不好不吃,他都一一吃进肚子了。好在今日料到有这一遭,衣裳穿的宽松些。
回到谢府,二人在庭院中散步。
晚风卷着院角金桂的甜香,夜裏的风已带了些凉意。
阿朝拢了拢外袍袖口,被谢临洲牵着手,往前面走去,主动挑起话题:“方才在李府,你们都在聊什麽呢?”
他与襄哥儿在谢府玩的事儿,方才在马车上,他都与对方说了。
谢临洲放缓脚步,伸手将阿朝被风吹乱的领口理了理,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脖颈,便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外袍拢住他半边肩膀:“李大哥近日正为幼子的束脩事烦忧。那孩子今年该进蒙学,他想送他去国子监念书,可李夫人觉得书院规矩太严,怕孩子吃不消,两人私下裏还没商议出结果。”
阿朝愣了愣,想起李府饭厅裏见到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会自己照顾自己吃饭,还会给长辈们夹菜,笑声还脆生生的,倒不像个怕规矩的性子:“我瞧那孩子活泼得很,国子监的先生虽严,可教出来的学生都知礼,李夫人倒不必太担心。”
“此外,李夫人的兄长近日也在为孩子择校,他们都合计着让两个孩子同去一处。李夫人兄长家的孩子比李家幼子大两岁,本就在国子监就读,若是能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只是李夫人总念着幼子年纪小,怕他在书院受了委屈。”谢临洲概括了下,直接道。
阿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母亲总舍不得孩子吃苦,李夫人这样做也正常。”
“师傅也不是那等古板之人。”谢临洲突然想起点什麽,“前些日子,我去他的值房寻他有事,还见他拿着幼孙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跟同僚炫耀了半响,嘴上说着画得不成样子,眼裏的笑意却藏不住。”
阿朝听得心头发软,伸手攥住谢临洲的手腕:“若是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般?”
话一出口,脸颊便悄悄泛了热,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廊下的宫灯。
谢临洲脚步一顿,转过身轻轻捏住阿朝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或许不会,我觉得我会是个严厉的父亲。”
他低头,呼吸裏带着淡淡的墨香,“只是眼下,先把你这个大孩子照顾好。”
慈父多败儿,他可不能把孩子教坏了。
阿朝抬头,视线便毫无预兆地撞进谢临洲的眼眸裏,那双眼素来清冽如寒潭,此刻却盛着细碎的月光,温得像要把人溺毙。
小哥儿的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泛起薄红,心跳如擂鼓,仿佛要撞开胸腔跳出来。
他能看见谢临洲捏着他下巴的手轻轻动了动,指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来,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空气裏的花香好像更浓了,缠缠绕绕地裹着两人。
谢临洲往前挪了半步,身影微微俯身,挡住了阿朝身前的月光。
阿朝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额前。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极轻、极柔的触碰,像花瓣落在水面。
小哥儿的大脑瞬间空白,只觉得那点温热顺着额头漫开,一路烧到心口,连耳尖的热度都仿佛要溢出来。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夫子亲自己了。
这个吻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谢临洲的唇刚离开阿朝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蒙着薄纱的虚影。
庭院的风还在摇着周遭的紫藤花,细碎的花瓣落在身旁,可他眼裏竟没接住半片紫,灯笼亮的发红,却远不及阿朝耳尖那点发烫的红更勾人。
连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也像是被按下了慢放,只剩下模糊的嗡鸣,衬得这方庭院愈发静,静得能听见阿朝快得发慌的心跳声。
他的目光全凝在阿朝脸上。
阿朝的眼尾还沾着未散的软意,方才被吻时睁得圆圆的眸子,此刻半垂着,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着,每一下颤动都挠在谢临洲心尖上。
周遭的光影好像都往阿朝身上拢,周围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阿朝眼裏那点映着自己的光,亮得清晰,暖得发烫。
谢临洲也不知道什麽发了什麽魔怔,就这样亲了人。
阿朝见他走神,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內心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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