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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听水响。”艾玙蹲在老汉脚边,捡起道观院裏的石子和竹片,“看影子就行。”
艾玙花了三日,在钟楼顶上搭了个简易日晷,竹片做指针,石子圈出时辰线。
“太阳照到第三圈石子,就是辰时正。”他拉着老汉的手摸过竹针,感受竹针的温度,“太阳刚出来时,竹针是凉的,等它晒得发烫,影子就到最短的地方了,那是午时,你摸这圈最密的石子,就知道该敲十二下。”
老汉看不见,但对触感和温度格外敏感。他每日摸着日晷上的石子,感受竹针从凉到热的变化,慢慢就摸出了时辰的规律。
后来敲钟时,准得分毫不差,那多敲的三下,与其说是谢艾玙教他“看”太阳,不如说是谢他教自己用另一种方式“摸”懂了时间。
“这是谢山上来的小先生呢!”
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反而能用手、用皮肤、用心裏的数算去“看见”。
艾玙站在道观门口,听见钟声穿过街巷飘过来。
墨魆渐渐摸清了规矩。
艾玙做事时,他就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见他从修笔铺出来,手裏捏着新做的笔,就知道掌柜又塞了东西。等他从溪边回来,袖口湿着,就默默递上干净帕子。听见钟楼的钟多敲三下,就往灶上添把火,给晚归的他留着热汤。
那日傍晚,艾玙踩着夕阳回来,见墨魆在院裏等他,手裏拿着件叠好的干净衣裳。
“王婶又送了红薯,我热在灶上了。”墨魆低声说。
艾玙“嗯”了一声,往裏走时忽然停住,从怀裏摸出块没吃完的梨膏糖,递过去:“掌柜给的,你尝尝。”
墨魆愣了愣,接过来时,糖块还带着点艾玙手心的温度。
艾玙一直在假装自己在变好。自从茶岫仙尊离开后,他的心就像死了一样,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正常人,但在墨魆看来,这根本不是变好,而是艾玙在自暴自弃。
道观裏的神像依旧蒙着灰,可院裏的风裏,渐渐有了梨膏糖的甜、红薯的香,还有艾玙身上那点,比药味更鲜活的人间气。
不过现在,或许真的能好起来一点了吧。
艾玙蹲在溪边洗手,指尖刚触到暖融融的水流便顿住了。
前几日在钟楼帮老汉调日晷时,山岚不知从哪翻出本破书,念过几句山裏人编的顺口溜。
艾玙当时没在意,此刻望着溪对岸坡上半黄的草木,倒忽然记起来了——
“山脚菊开得正闹,
半山腰的枫红才蘸了点料,
石楼的风已带了雪的味道。”
艾玙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集镇的风还载着秋阳的暖,吹在脸上甚至有些热。
不过,顺着山势往上看,半山腰的林子已染上深褐,再往上,悬壶山的峰顶隐在云雾裏,看不真切。
“哦。”艾玙低声应了句,像是对自己说。
这时候,石楼该已经落雪了吧。
无患子树的枝桠上该积着薄雪,竹制的药匾大概早收进了屋裏,白玛煮药的陶罐咕嘟作响,水汽凝在窗上,会画出模糊的冰花。
墨魆若是在楼裏,此刻该正往他常坐的竹椅上垫厚褥子,嘴裏念叨着“回来准得冻着”。
艾玙抬手摸了摸领口,集镇的风裏还携着草木的腥气,但心裏那点关于雪的念头,却像片羽毛轻轻落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牵挂。
艾玙望着溪面晃荡的云影,指尖的暖意还没散尽,可心裏漫上点凉。
集镇的秋阳还晒得人发懒,可顺着风的方向望,总觉得能望见更北的地方。
那裏该已经落雪了吧?
雪片大朵大朵地飘,落在赶路行人的头巾上,沾在挑夫的肩上,没走几步就融成一小片湿痕,又被新的雪盖住。
他去过北方的。
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官道上的车辙被雪填了一半,马蹄踩上去咯吱响。
“北方的雪,落下来是沉的。不像南方的雨,飘着飘着就没了。”
艾玙低头掬起一捧溪水。
这时候,北方的雪该落满千山古城的石阶了吧?
艾玙眺望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集镇的风裏,除了秋的暖,还藏着点別的……
——是北方雪的凉,是有些名字记不清了,却在某个时刻,悄悄漫上心尖的怀念。
过了些时日,一行人往悬壶山回返时,肩上的行囊都沉甸甸的。
云烬的药篓裏塞满了晒干的苍术与细辛,最底下还压着几本泛黄的医书,是集镇老药铺掌柜见他识货,硬塞给他的孤本,说是“放在你这儿,比压箱底强”。
山岚的篓子更热闹,除了新采的薄荷、紫苏,还躺着些从没见过的草药,有戈壁来的商旅送的锁阳,叶片肥厚带刺,有溪边老丈给的水芹,根茎嫩白得像玉,他边晃篓子边念叨:“白玛见了准得眼睛发亮,这些玩意儿她都未必认全。”
艾玙手裏拎着个小布包,裏面是修笔铺掌柜送的兔毫笔,笔杆上还刻着个“安”字,还有洗衣妇塞的茜草籽,说“明年开春种在石楼边,能染出好看的红布”。
艾玙走得比来时稳当,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篤篤的轻响,倒像是带着些什麽东西往心裏去了。
墨魆背着最大的篓子,裏面除了草药,还堆着艾玙路上脱下来的披风、山岚忘在田埂上的草帽,甚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是集镇老汉硬塞给他,让他带回来给“山裏那位爱撇嘴的小先生”尝尝的。
艾玙看着总比同龄人小些,身量单薄,站在人群裏如一株没长开的芦苇。
小脸经常绷着,唇线抿得紧紧的,像是谁都欠了他半两银子,可那脸色白得透青,眼下泛着点淡淡的青黑,让人瞧着就觉得他定是受了不少苦,忍不住想多疼疼他。
那日在修笔铺,掌柜的见他蹲在地上修笔,手指冻得发红,忙要拉他进屋烤火,他却头也不抬地摆手:“不用。”
溪边王婶给他红薯,他接过来时总说“够了”,但看见王婶家小儿子咳得厉害,第二天一早就从药篓裏翻出半块川贝,用帕子包好放在王婶门口,连句话都没留。
瞎眼老汉敲钟时多敲那三下,他站在道观门口听着,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集镇上的人都爱念叨这孩子。
“瞧着冷冷的,心热得很。”修笔铺掌柜边磨墨边说。
王婶晒布时见了他,常常往他手裏塞个热鸡蛋。
连钟楼的老汉,敲钟时都要多等片刻,像是怕他没听见那特意加的三下。
墨魆看得最清。
艾玙夜裏咳嗽,可白天帮人做事时,脊背挺得笔直,给他披件厚点的衣裳,他总要推回来,但转头就把自己的帕子给了哭鼻子的小丫头擦脸。
这日艾玙从修笔铺出来,手裏捏着掌柜新做的楷笔,是特意按他的手寸做的。他没说话,往道观走时,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裏面洗得发白的裏衣,可那双手刚帮人修好笔的手指,此刻正轻轻摩挲着笔杆,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快到石楼时,山岚指着远处的无患子树喊:“你看那枝头,雪压着的地方倒透着点青呢!”
艾玙抬头望去,悬壶山的峰顶早被白雪裹住,仿若覆了层厚厚的棉絮。
山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无患子树的枝桠上积着薄雪,偶尔有雪块从叶缝间滑落,露出底下深绿的叶片,在冷光裏透着点倔强的活气。
艾玙低头摸了摸布包裏的茜草籽,布袋外沾着些细碎的雪粒,凉得沁手。
这趟下山带回来的,不止是草药和书籍,还有些更轻、更软的东西,仿佛此刻落在睫毛上的雪,明明冰凉,却在心裏融成了暖。
“回去让白玛看看这些宝贝,”云烬拍了拍背上的医书,雪沫子从书页间簌簌往下掉,“说不定能琢磨出新方子。”
艾玙没说话,只是把衣服往脸上拉了拉,脚步又快了些。
石楼的屋檐该积着雪吧,白玛煮药的陶罐大概正冒着热气,混着雪的清冽,在风裏远远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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