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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云散山自稳(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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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魆没抬头,写完将叶挂在最低的枝桠上,刚好垂在艾玙眼前:“白玛说,不是求树,是求自己心裏有数。”

    墨魆也捡起片老叶,埋进土裏时,声音比平时认真,“埋下去的是过去的难,挂上去的是往后的盼。”

    艾玙没再说话。

    月光穿过叶隙,在那片写着自己名字的新叶上流动,朱砂字跡被照得透亮。

    艾玙看见无患子们埋完叶便各自散去,没人回头看那些挂在枝头的叶,仿佛挂上去的不是祈愿,是他们接下来要着手解决的清单。

    夜风吹过,新叶轻轻晃,老叶在土裏渐渐化去。

    艾玙看着那片叶。

    这习俗笨拙又郑重。

    不过是一群跟病痛打交道的人,在月夜裏借一片叶,认下肩上的担子,也悄悄给彼此添点往前走的底气。

    他们不信鬼神,可信草木有灵,不求奇跡,只盼每片新叶落下时,都能换得人间少一分病痛。

    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这双手,能让埋进土裏的“旧疾”,真的换得来年枝头的“新春”。

    悬壶山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裏的凉意浸得骨头缝都发疼。

    艾玙靠在廊柱上,望着窗外飘飞的枯叶,忽然觉得浑身都透着股霉味,石楼裏的药香闻久了腻人,螺旋楼梯转得人眼晕。

    “山上好冷。”艾玙忽然对正在收拾药碗的墨魆说,语气平平,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別的。

    墨魆手一顿:“我再给你加件衣裳?”

    “想下山。”艾玙別过脸,望着远处被云雾遮了一半的山脚,“找个暖和地方待着。”

    这话传到白玛耳裏时,她正用无患子油擦拭银针。闻言抬眼,目光扫过艾玙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山下风更硬,你身子吃得消?”

    “总比在这儿发霉强。”艾玙扶着柱身慢慢站直,虽还有些晃,却硬是挺住了,“走得动。”

    白玛沉默片刻,指尖在银针上顿了顿,她知道艾玙这性子,闷久了容易钻牛角尖,况且眼看就要入冬,到时候寒毒更易发作,怕是真连挪步都懒了。

    “行,”白玛终是点了头,将银针收进盒裏,“让云烬山岚陪你们去,他们正好要下山采些冬用的药材。早去早回,別逞强。”

    艾玙没应声,低头时嘴角悄悄勾了勾。

    墨魆:“……”真是又让你得逞了。

    第二日天刚亮,云烬和山岚就背着药篓候在门口。

    山岚往艾玙手裏塞了根光滑的木杖:“拄着,別摔了。”

    云烬则在一旁翻找着什麽,最后摸出个暖手炉塞给他,被艾玙摆手推回去:“不用。”

    墨魆替他理了理披风领口,又伸手扶着他的胳膊:“累了就说,別硬撑。”

    艾玙“嗯”了一声,跟着众人往山下走。

    起初脚步还有些虚,走得慢,墨魆一直挨着他,半步不离。

    可越往山下走,风裏的暖意越浓,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竟有些热了。

    艾玙解下披风,随手递给墨魆:“放你篓裏。”

    墨魆连忙腾出只手接住,叠好塞进背后的竹篓,动作麻利得很。

    艾玙望着那只竹篓,忽然愣住了,墨魆背着的是无患子常用的采药篓,青竹编的,带着新篾的清香。

    那他自己的竹篓呢?

    就是从前总背着的那只,装过干粮,盛过草药,边角都磨得发亮的那只。

    艾玙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脑子裏像蒙了层雾,怎麽也记不起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哪儿。

    这些天昏昏沉沉,脑子像生了锈,什麽都记不清。

    “怎麽了?”墨魆见他停住,连忙回头问。

    “没什麽。”艾玙摇摇头,拄着木杖继续往前走,心裏那点悵然很快被吹散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艾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阳光暖融融的,风裏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在石楼裏闷着畅快多了。

    一只竹篓而已,哪有眼前这下山的路要紧。

    下山的路越走越热闹,过了半山腰的林子,便瞧见零星的农户院落。

    云烬和山岚背着药篓,脚步轻快得很。

    有些草药需得野山生长的灵气,像崖边的石韦、溪边的菖蒲,得亲自去采,但像薄荷、紫苏这些常用的,悬壶山的作坊裏自己培育得更旺盛,他们便不急着往山裏钻,反倒拐进农户家串门。

    “李婶,你家的紫苏长得好哇!”山岚蹲在院角的菜畦边,指着绿油油的植株直乐,“我们篓裏有刚采的蒲公英,换点给你?泡茶喝败火。”

    李婶笑着应了,进屋拿了个竹篮装紫苏,云烬便从篓裏抓出一把晒干的蒲公英,分量给得足。

    换不换得成倒在其次,遇上农户说家裏孩子咳嗽,山岚便从篓底摸出两株川贝母,分文不取塞过去:“加梨煮,记得少放糖。”

    下了山,集镇的喧闹便撞进耳朵裏。

    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木楼歪歪扭扭地挤着,檐角挂着褪色的幌子,“胡记药铺”的布幡被风扯得猎猎响,“张记糖画”的竹架上盘着金灿灿的龙,还有卖杂货的摊子,木格筐裏堆着五顏六色的帕子、粗布、铜制的小玩意儿,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刚进镇口,就闻见一股甜香。

    是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卖糖糕,油锅裏的面团膨起来,金黄酥脆,撒上芝麻,引得孩童围着车转。

    山岚拉着艾玙凑过去,买了四块,塞给他一块:“热乎的,尝尝。”

    糖糕烫得指尖发麻,咬一口,油香混着面香漫开,艾玙嚼着,看老汉用布满老茧的手数着铜板,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笑。

    往前几步,是个摆满草药的摊子。

    摊主是个瘸腿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翻晒金银花,见云烬背着药篓经过,忙直起身招呼:“云小哥,上次你给的独活真管用,我婆娘的腿疼好多了!”

    说着从摊子底下摸出个纸包,“这是刚收的艾叶,你拿去,比山上的干得透。”

    云烬也不推辞,从篓裏抓出一把新采的防风递过去:“这个炖肉,驱寒。”

    两人笑着互换,像交换什麽宝贝。

    集镇中心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围满了人。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古,唾沫星子横飞。

    穿蓝布衫的妇人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线轴在膝盖上转得飞快。

    还有个老妪拉着胡琴,咿咿呀呀地唱,身前的破碗裏躺着几枚零散的铜钱。

    艾玙站在圈外听了会儿,胡琴声裏混着糖糕的甜、草药的苦、还有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竟是说不出的鲜活。

    转过街角,是片热闹的市集。

    菜农挑着担子蹲在路边,筐裏的萝卜沾着泥,青菜带着露,吆喝声此起彼伏:“刚拔的萝卜,甜得很!”

    “新鲜的荠菜,包饺子最香!”

    山岚被个卖野菌的摊子吸引,蹲下去跟摊主讨价还价,手裏比划着哪种菌子能入药,哪种吃了会中毒,摊主被他说得连连点头,最后硬是多塞了两把给他。

    艾玙跟着墨魆慢慢走。

    穿短打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鼓点声裏,竹篮裏的小泥人、琉璃珠晃来晃去。药铺裏的伙计正忙着称药,戥子秤打得精准,纸包折得方方正正。穿长衫的书生站在书摊前翻书,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连眉头皱起的样子都带着股烟火气。

    风裏的药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食物的香、布料的皂角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

    艾玙走着走着,脚步愈发轻快,连墨魆都察觉到了,放缓了步子问:“累不累?”

    艾玙摇摇头,望着眼前这人来人往的集镇,这吵吵嚷嚷、五味杂陈的人间,比石楼裏的清静,更能让人觉得活着。

    走到集镇边缘,见个药铺老板正愁眉苦脸翻找药材,云烬凑过去一看,是缺了味治疗风寒的细辛。

    “我们篓裏有,”他说着就要往外拿,被老板拦住要给钱,但被山岚摆手推回去,“下次上山,帮我们留意着有没有新鲜的苍术就行。”

    艾玙跟在墨魆身边,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换草药、送药材,倒觉得新鲜。

    云烬递给他一颗刚从农户那换来的野枣:“这叫互通有无。山裏长的、作坊育的,说到底都是给人用的,计较那麽多干啥。”

    艾玙咬了口枣,清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艾玙望着两人背着半满的药篓,裏面既有山野采的珍品,也有换来的家常草药,混在一块儿,倒比单纯的收获更显热闹。

    行医不止是治病救人,这些草木往来间,藏着的也是另一番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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