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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啮臂之盟 半信半疑(四)
沈观南垂眼看着南疆王的手臂, 眼裏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大脑一瞬间就闪过了近百种念头。
想要摆脱南疆王,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公子珩, 让南疆王意识到他认错了人,主动放自己走。
然而, 找到证据的这一刻,
沈观南的心情并没有很轻松, 反而莫名沉重。
“你说这是共生蛊留下的痕跡, ”沈观南指着自己眉间那颗痣,淡声发问:“对吗?”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严肃, 南疆王也敛起了神色, 一副预感大事不妙的模样:“你想说什麽?”
“共生蛊会让人忘情, 而不是失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麽我没有过去的记忆?”
闻言,南疆王苦涩一笑, 眉宇间堆满了无可奈何的褶皱, 声音骤然低了许多,比晚风还要轻。
“……你以为逆天改命没有代价吗?”
沈观南神色不明地睨着他,红唇微微抿了起来。
“什麽叫算?”南疆王不悦道, “我就没撒谎。”
“那你怎麽证明?”沈观南近乎逼问:“你有什麽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我就是他?”
南疆王神情一顿,仿佛被问住了。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是他,”墨鸦般的睫羽缓慢无声地盖下来, 在沈观南的眼睑下拓出一片落寞的青影, “但我有证据证明我不是他。”
南疆王登时抬起了头,望向沈观南的眼神透着一丝讶然,还有浓重的疑惑和不可置信。
“你咬过他的胳膊, ”沈观南一字一句道:“他胳膊上有咬痕。”
“你想起来了?”
南疆王眼裏冉起一点星光。
沈观南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指向南疆王胳膊上的陈疤,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南疆王的眼睛:“你胳膊上也有咬痕。”
他的声音并不平静:“如 果我没猜错,这是你们啮臂之盟的烙印。”
啮臂之盟,特指眷侣咬臂出血立誓私定终身的行为。黎彧的胳膊上没有咬痕,但南疆王有,说明那个咬痕是十九岁以后的事。
而南疆王,恰恰就是十九岁那一年认识的公子珩。
沈观南撩起衣袖,伸出自己的胳膊给南疆王看,“你看清楚,我胳膊上没有咬痕。”
南疆王缓缓垂下眼帘,移眸看向沈观南的胳膊,神色在顷刻之间就变得凝重,眉头也拧了起来,仿佛遇到了很棘手,很难处理的事。
他好像也很想不通,甚至有点百口莫辩,以至于扯动唇角露出的笑莫名苦涩,惨淡至极:“……是啊,你刚到苗寨,在寨门口喝拦门酒的时候,我就发现这道疤没了……”
“为什麽会没呢?”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往日你最喜欢吃我做的糍粑,每次都会把一整盘都吃光,现在却一口都不动。”
“你喜欢看紫阳花,我便一株一株地种,种满了整个山谷。你每天起来都会去折几支新鲜的紫阳花回来插在花瓶裏。可现在……我插好摆在你面前你都不看。”
“这些也就算了……”南疆王垂着眼眸,神色很是伤情:“这道疤居然也能消弭得一干二净……明明只是失忆而已啊,为什麽会变化这麽大。”
沈观南的声音驀然变大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道:“因为我不是他!”
南疆王听罢,唇瓣翕张数次,像是急于辩解,可又无从辩解,也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沈观南就是公子珩。
沈观南盯着他,身体裏的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了。他没有力气再纠缠下去,也不愿再纠缠下去,声音都轻得没有了重量:“你放我走吧。”
话音一落,南疆王的脸色霎然变白了,薄唇也紧抿在一处。他缓缓闭阖了双眼,身体绷紧了,双手也用力交握在一处,握得很紧,而且越来越紧。
他像一只被逼至绝境,无处可退也无路可走的困兽,在长久的缄默过后,用很低很低,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回了一句:“……这不可能。”
晚风安静地从他们之间贯穿而过,沈观南的额发被吹了起来。
有些事,有些东西,随着这场谈话彻底改变,再也无法好转,彻底回不去了。
沈观南沉默地看着南疆王,眼裏为数不多的光逐渐熄灭,眉宇间满是失望。
他觉得,这个老寨就像南疆王的一场黄粱梦。南疆王陷在裏面不肯醒,也不愿面对现实,非要拉着自己共沉沦。
可沈观南不愿意。
非常非常不愿意。
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几步走回桌案,背对着南疆王坐下来,沈观南低垂着头,目光虚虚地落在竹简上,若有所思。
南疆王黯然神伤地坐在空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观南的背影,眼裏的担忧和苦恼愈发浓厚,甚至有一点绝望。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动,沉默像一场不动声色的对峙,逐渐令空气凝固成冰。
鸟雀扑扇翅膀的声音传过来,寿带鸟从门口飞进来,停在博古架上,朝两个人啾啾地叫了几声。
应该是圣女有事找他们。
沈观南站起身,寿带鸟立刻飞出去,在前面引路。南疆王走在最后,灼灼目光依旧凝在沈观南身上,未曾移开过。
清凛的月色下,老寨与昏暗接壤,呈现出一片模糊的灰影。栖息在吊脚楼裏的黑翅鳶似乎都睡着了,不见所踪。
紫阳花在晚风中摇曳轻荡,藏匿在灌木丛的相思子探出几点猩红,像拦路的鬼手。
“啾!”
“啾啾!”
寿带鸟落在竹林小院的藤桌上,桌面摆着桂花酒酿和雕花蜜饯,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圣女一看见沈观南,就招呼他坐下,把那盘雕花蜜饯挪到了他面前。
沈观南心中是疑惑的。这些时日相处,他发现圣女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平时没少做甜食给他吃。
可她是怎麽知道自己爱吃甜食的?
沈观南拉开藤椅坐下来,尝了一口雕花蜜饯。
果然,
味道要比老族长做的甜很多。
显然是特意为沈观南加重了甜度。
南疆王坐在他旁边,拿着汤匙吃了一口酒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显得气氛很沉默。
寿带鸟在桌子上蹦蹦跶跶,啄食散落在桌面的桂花。圣女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寿带鸟纤长的尾羽。
洁白的羽毛瞬间绷直,寿带鸟伸长前爪,却迈不下去。它走不动了,回头一看才发现尾羽被按住了,立刻张牙舞爪地去叨圣女的手指。
圣女迅速松开了手,以至于寿带鸟这一下啄在了自己尾羽上。它怒了,张开嘴朝圣女叫了一声,叽叽歪歪地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下一秒,坐在藤椅上的圣女不见了。空中多出来一只黑翅鳶,追着寿带鸟飞了过去。
两只鸟一前一后,双双消失在竹林裏。
院裏除了沈观南和南疆王,只余一道清风。许是氛围太过压抑,南疆王起身进了吊脚楼,再出来时手裏拎着一坛刺梨酒。
他给沈观南斟了一杯,显然是有话要说。沈观南低头吃蜜饯,没有喝的意思。
在沉默的自饮自啄中,南疆王面前那碗桂花酒酿渐渐见了底。他似是再也捱不下去,也像是终于想到了有力的说辞,双唇蠕动着想说些什麽。
酒盏掉落在地,清润的酒水洇湿了一小块地面。南疆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都瘫在椅子裏,仿佛脱了力。
沈观南这才转过头,清凌凌的眼眸比月光还要疏冷。
黎彧说相思子会令人四肢瘫痪,甚至晕厥。他下的量不少,南疆王果然失去了行动力,连看过来的力气都没有,黑沉沉的眸子裏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都没来得及开口,就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上一次的经歷让沈观南意识到,南疆王虽然和常人一样会受伤,会中毒,被电击也会晕厥,但会很快恢复。
他不知道相思子的药效能持续多久,没敢耽误,立刻跑回房间,背着登山包就往山下跑。
昏暗的夜色中,老寨裏连蝴蝶都看不见几只。沈观南跑得气喘吁吁却不敢停。
路过竹楼小筑的时候,他进去取走了挂在墙上的骨笛,然后按照来时在树上做的标记穿过密林,迎着月色来到了沧澜江畔。
当初乘坐的竹筏安静地搁浅在岸边。这麽多天过去了,有的竹子已经晒出了裂纹。
沈观南把竹筏推进河裏,迈长步伐站在上面,用竹撑控制着竹筏,一点点远离了河岸。
河水荡着竹筏顺流而下,速度算不上快。沈观南怕南疆王追上来,一直用竹撑加速。
沉沉夜色中,宽阔的江面乍然氤起一片白雾。类似于潜鸟发出来的,幽灵般鬼魅的声音从河底传过来,平静无波的水面泛起了波澜,汩汩涌动着波浪。
沈观南警惕地提防着四周,感觉有什麽东西靠近了竹筏。下一秒,竹筏被用力撞了一下,他没站稳,趔趄着向后摔,差点栽进水裏。
这时候,站着远没有坐着安全。
沈观南跪坐在竹筏上,裤子被漫过来的河水打湿了,布料湿漉漉的贴着腿侧肌肤,冰凉的触感令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从水面探出头,怨灵般的声音逼至更近。沈观南登时睁大了双眼,这才意识到,那些声音都是埋藏在河道裏的尸骨发出来的。
它似乎对沈观南很有敌意,用空荡荡的眼窝直视沈观南,嶙峋的嘴骨一张一翕,呼朋引伴般,河面霎然就冒出来一具接一具的白骨尸骸。
回荡在周遭的声音很像某种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但奇怪的是,这声音入了沈观南的耳,就自动在脑海中翻译成句:
黎彧曾说过,大祭司御蛇杀死了许多古啰国士兵,尸体几乎都沉在这条江裏。
沈观南福灵心至地明白了什麽,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气。怪不得上次渡江黎彧特意蒙住了他的眼睛,估计早就猜到怨灵会被他唤醒,全都冒出来找他索命。
他握起骨笛吹奏祭祀曲。
清透的笛声化为清风,以竹筏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些骷髅被风吹远了。
可下一秒,
河面立刻涌出更多的白骨尸骸,从四面八方向竹筏包抄。
……怎麽赶不走啊。
上次不是吹了一段就赶走了吗?
尸骸吹散一波又会涌来一波,无穷无尽似的,而且越逼越近。沈观南的手发起了抖,心也高高悬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感觉哪裏不太对,这只骨笛和黎彧递给他那只不大一样,威力相差甚远。
根本对付不了这麽多的怨灵。
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继续吹。
空灵的声音荡平河面,两侧山林裏乍然涌出许许多多的蛇。这些蛇像是受到了骨笛的感召,自发与白骨怨灵纠缠。
沈观南最怕蛇了。
他闭着眼睛,尽量不去看那些顏色各异的毒蛇。可他太紧张了,也太害怕,气跟不上,以至于吹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点曲不成调。
在一片混乱中,有只白骨森森的手攀上竹筏,直向沈观南袭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水蛇自水面跃出,缠绕着白骨掉落在竹筏上,恰好掉落在沈观南面前。
卧槽!
沈观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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