辙。
沈观南突然发现,也许黎彧并没有故意伪装成另一种性格来接近自己。
他只是半遮半掩着真实情绪,大多数情况都在用真实面目讨沈观南的欢心,以至于南疆王身上处处都是黎彧的影子。
心裏警铃大响,沈观南立刻收回了视线,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并不是一个人。
藏书楼过于安静,没多久,南疆王也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也许是这几天点灯熬油太过劳累,沈观南眼睛干涩得厉害,便放下竹简走了出去。
圣女不知道什麽时候过来了,蹲在蜀堂前的小溪边洗刚摘的卷耳。沈观南过去帮忙,想起这东西在古代就很受欢迎,诗经还单独收录过一首借卷耳抒发夫妻思念之情的诗歌。
有风吹过来,溪边粗壮的合欢树抖了抖,水面上立刻漂浮起点点粉嫩。
圣女顺势捞了一些合欢花,扔进一旁的簸箕裏。沈观南垂眸看着,忍不住问:“这东西真的能通灵吗?”
闻言,圣女看过来的目光很疑惑,仿佛在她眼裏,这不应该是沈观南会问出来的问题。
她比了几个手势,沈观南没看懂。她便伸过手来与沈观南通感,沈观南听见她问:“你不是用过一次吗?”
“我?”沈观南指着自己,“我什麽时候用过?”
圣女歪了歪头,似是不知道怎麽形容。她沉吟半晌,忽而把头凑近了几分,拇指指着自己的印堂,示意沈观南把手指覆上去。
沈观南狐疑片刻,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把指腹贴在她的额间。
剎那间,一副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涌入眼前。
天色很暗,他在一个很高的轿辇裏,四周围着层层绕绕的红纱幔。透过纱帐的缝隙,能看见街道两旁高低错落的吊脚楼,还有栽种在楼前的合欢树。
有风吹过来,一朵合欢花荡进轿辇。一只手伸过来,将合欢花接在手掌心,沈观南这才意识到轿辇裏还有人。
青铜铃摇晃出脆响,嘹亮的牛角声划破长空。南疆王不知道看见了什麽,忽而坐直了身体,眼睛肉眼可见的泛起了红。
沈观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整齐划一,有如心跳的咚咚咚的脚步声中,他隔着影影绰绰的红纱帐,看见拦在前方,穿着浅色工装服的自己。
眼睛霎时睁大了好几圈,沈观南的瞳孔剧烈收缩。隔着几米的距离,他看着悬浮在地面上,几乎是半透明的自己张开嘴巴说了什麽。
可惜,不知道为什麽,沈观南一个字都没听到。
这个场景莫名的熟悉,应该是沈观南亲身经歷过的事件之一。他凝眸沉思,还没回忆出来,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
一名老媪从人群裏冲出来,跪在轿辇旁重重磕头,哀求道:“既然战事已了,能不能放了我儿,让他入土为安?”
沈观南觉得她有点眼熟。
他定定地端详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南疆王的青铜神像时,被拉进幻境后看见的那个老媪。
心止不住地轻颤,眼裏的光也忽明忽暗,沈观南立刻向后看。果然,轿辇后跟着数不清的阴兵。
“隼雕都不独活,何况是人呢。”
“除非我确定我爱的人有一天会回来。”
“也许明天就回来了,他一睁眼就能见到。”
“就像我今早一睁眼就看见你一样。”
原来……
那竟然不是幻境吗?
南疆王在过去,通过掉落在手掌心的那枚合欢花,真真切切的在月色中看见了沈观南的魂体。
……可这也太玄乎了吧。
如果是其他的东西也就算了,那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街上随处可见的花啊!
真的会有这麽神的能力吗?
沈观南垂眼看着漂浮在水面的粉嫩花朵,心中的审视愈来愈多。比起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他更倾向这一切都是南疆王授意的。
是他把沈观南拉进了幻境,他想怎麽解释这个幻境都行,他也有这样的能力。
这一刻,沈观南忽然有种细思极恐的恐惧。
岜夯山真的很像一座“盲山”,或者是玄幻版楚门的世界,而他是南疆王选中的楚门,是杀猪盘合力围剿的对象。
不能再待下去了……
沈观南想,最好尽快逃离。
下午清洗的卷耳,晚上就变成了桌上的一道菜。沈观南依旧没有回吊脚楼,不过,今晚南疆王没有和他挤罗汉榻的意思。
他坐在竹席上陪了一会儿,夜深就回去睡觉了。
沈观南乐得清闲,巴不得南疆王永远这样。他对着烛台研究到后半夜,准备睡觉的时候,才发现悬挂在窗棂上的月亮,是满月。
今夜是月圆之夜。
他血咒发作的时候不仅会丧失行动力,还神志不清,甚至会晕厥。
只要沈观南跑得快一点,在天亮前赶到沧澜江,乘着那个竹筏顺着水流往下飘,不论飘到哪个国家都能顺利回到崇明。
月色一点点铺满眉宇,沈观南的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心跳鼓噪得厉害。他立刻站起身,还没迈出步伐往出走,余光就被端放在桌角,开得正盛的紫阳花牵绊住了。
跳动在黎彧心口的黑色血管脉络浮现在眼前,少年疼得生不如死的模样哪怕在此时此刻也依旧牵动着沈观南的心。
他闭了闭眼,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时而攥紧,时而松缓。爱与恨交织在心头,走与留争论不休,沈观南在原地伫立了半晌,忽而像泄气似的“嗐”出来一声轻嘆。
南疆王大概率是躲起来了,沈观南找遍吊脚楼也没看见。走出竹林小院,他看见院门口的紫阳花簇裏飞舞着几只蓝紫色的蝴蝶,立刻快步走过去,轻声问:“能带我去找他吗?”
蝴蝶扑扇了几下翅膀,扭头朝竹林深处飞去。沈观南跟在后面,走了不知道多久,在一片竹径幽深的黑绿中看见了趴跪在地上的身影。
姿势和那天晕倒在紫阳花海裏的黎彧一样。
沈观南忙不叠跑过去,蹲在南疆王身旁。南疆王已经疼昏了。沈观南废了半天劲儿才把人背起来,一步步的,有些吃力的背回了吊脚楼。
回来这一路,南疆王在他背上发作了几次,抖得沈观南的心都跟着颤。所以一回屋,他就立马去后厨烧汤药,像上次那样,用木桶来回折腾热水和冷水,扒光南疆王的衣服把人按进了浴桶。
南疆王的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沈观南想分担这份痛,可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徒劳的,一遍遍用葫芦瓢来回舀动水,确保水温保持在舒适范围。
一直折腾到天亮,南疆王的喘息才恢复平缓。沈观南把他扶到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就累得栽倒在榻边,失去了知觉。
山林间永远都不缺乏鸟雀的鸣啼声。寿带鸟含着药草棍在竹林裏吹哨逗鸟,哨声一声接一声地往沈观南耳朵裏钻。
他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黑沉深邃的眸。
“沈观南。”
南疆王的脸挨得极近,望过来的眼神暗含期待,眼裏波动着几点星光,“这麽好的机会,你为什麽不跑?”
沈观南回答不出来,也不想回答。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南疆王,南疆王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你这麽聪明,应该知道顺着沧澜江往下走就能离开这裏。”南疆王似乎看破了他的计划,“那江裏有东西,和它对上,我的蛊都作用有限。你从江上跑,我想抓你回来并没有那麽容易。”
“你有很大概率能逃跑成功。”南疆王从身后贴过来,唇挨在沈观南耳边,近乎逼问:“你为什麽没有跑?”
沈观南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很难堪的境地,这感觉不亚于被架在火上灼烤。他阖闭双眼深吸一口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能不能闭嘴?”
南疆王安静了一瞬就把手伸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身体严丝合缝的和他贴在了一起。
他挨过来的一瞬间,沈观南就感觉到了什麽,倏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就听见南疆王贴着耳畔,大大方方的,非常直白的,用有点激动,也有点沙哑的声音说:
“沈观南,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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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幻境在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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