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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王也是吗?”
黎彧笑了笑:“这规矩就是他定的。
据说他在屠进古啰国王城后,看见路边有一只奄奄一息的狗,身上沾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血。
他当时已经杀红眼了,根本停不下来,但还是分心把那只狗的伤治好了,放生进森林。”
沈观南没有再说话。
他想到那个文艺青年说南疆王是邪神,但这一路走来,他所看见的,听到的,都不太符合邪神的行事作风。
歹罗寨的老寨在山谷的最深处,穿过两条山脉的夹道口就是。这裏有许多开垦过的农田,却没有种农作物,田野裏长满了杂草。
吊脚楼依山而建,和歹罗寨一样贴覆在山脊上。许是太久没人住,每栋楼的墙壁上都覆着青苔和爬山虎,整个古寨都有一种被时间凝固住的感觉。
黎彧走在前面引路,将沈观南领到了半山腰。越往山上走,粉嫩的合欢树越随处可见。
“前面有处天然温泉,神祠就建在温泉前面。”
黎彧领着沈观南走进竹林,来到一栋形似祆蛊楼的吊脚楼前。这栋楼不像山下那些完全被绿意覆盖住的吊脚楼,虽然锁着门,但保持着生气,仿佛昨晚还有人住在这裏。
沈观南围着吊脚楼走了几圈,还趴在窗户上,企图透过窗缝往裏看,但什麽都没看见。
“这就是神祠?”
“对。”黎彧说,“王神就是在这裏坐化的,他的金身就在这裏。”
闻言,沈观南驀然笑了出来。
黎彧睨着他,有点紧张地问:“哥哥笑什麽?”
沈观南凑近黎彧,把拿在手裏的牛角傩冠遮在黎彧脸上,有点好笑地问:“这回不说自己就是他啦?”
黎彧立刻后退了一步,离傩冠远了一些,才说:“哥哥又取笑我。”
沈观南把牛角傩冠遮在自己脸前,学着他当初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不知道为什麽,黎彧看过来的目光有点奇怪,眼底闪烁着不太明显的星光,像是看得有点痴,也像是想起了什麽,所以微微有些出神。
沈观南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了这是?”
黎彧这才堪堪回神。他挪开视线,没与沈观南对视,答非所问道:“这门应该是阿酿锁的。”
“她每次进山采药都要去好久,估计是怕有东西进来。我们等她回来再来吧。”
沈观南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反正这蛊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淡掉的。”
黎彧神色不明地看过来一眼,“你不觉得王神说的话很怪吗?”
“是有点怪。”
“我猜测,王神让你解开的封印,就是他羽化的金身。”
“为什麽会这麽说?”
“哥哥听说过地缚灵吗?”
地缚灵是指人死后,魂魄仍然留在人间,它们被困在特定的地点,因为心中的执念无法超生或离开。
这个设定一般都出现在日韩动漫裏,沈观南看过几部,“我知道,怎麽了?”
“其实王神和地缚灵很像。”黎彧解释,“他金身坐化在这裏,与山脉融为一体,不仅能吸收山体间的灵气,还享受族人世世代代供奉的香火。
这些是他神力的来源,同时也是束缚在他肉.体上的枷锁。他肉.身无法离开这裏,所以需要你解除封印。”
沈观南敏锐地察觉出了什麽,“肉.身离不开,灵魂能离开?”
黎彧嗯了一声。
沈观南再次想起黎彧在帐篷裏说的那番话,心跳忽然咚地一声,瞬间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从斜后方端详着黎彧,可怎麽看,都没办法把这个人和南疆王混为一谈。
“山下也有温泉,今晚我们在这住一夜。”黎彧说,“哥哥可以泡泡温泉,明天再回紫阳花谷。”
沈观南收敛心神,应道:“也好。”
两个人顺着青石板路往下走,路过山脚下的竹制吊脚楼。这栋吊脚楼只有一层,前后都是空窗,隐约能看见楼裏面的模样。
沈观南像被牵引一般,心裏骤然泛起了不可名状的波澜,不自觉就朝它走了过去。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梦裏见到过,“这是谁家?”
“这不是谁的家。”黎彧跟在身后,声音微不可察的发着颤,“这是大祭司授课的地方,被称作蜀堂。”
“授课?”
黎彧快走几步跟上来,和沈观南肩并肩走在一处,“他在这裏给巴代法师授业,有时候也会教寨民一些生存技能,还会定期教孩子们知识。
基本上他会的,全都倾囊相授,不藏私。所以寨民都很尊敬他,唤他夫子。”
言谈间,两个人走到蜀堂前。沈观南推开门,见整个房屋都是南北通透的厅堂,阳光透过空窗照进来,屋內纤毫必现,非常亮堂。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下摆着一方两尺长的矮书案,下方左右对称摆着十几个矮桌,看上去确实很像学堂。
沈观南朝矮书案走过去,见上面横放着一把棕木色的古瑟。
这乐器是伏羲发明的,是华夏最传统也最古老的乐器之一,现在基本失传了,没多少人会弹。
沈观南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轻轻地触摸着琴弦,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能感觉到千年前残留的余温。
“他也教这个吗?”
黎彧轻点下颌,“凡是他会的,只要有人想学,他都教。”
“听起来是个很谦和的人。”
也许是职业病犯了,沈观南怎麽瞧这个古瑟都有种非弹不可的新鲜感。
他弯曲着手指,试探着在琴弦上很轻地拨了一下,一种介乎于古琴与古筝之间的声音立刻回荡在房间裏,凤鸣一般,余音绕梁。
黎彧稍稍挑起了眉毛,眼裏漫出几许浅淡的笑意。
沈观南试着弹了几个音。
他纯属乱弹,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找准了音阶。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沈观南的眉宇完全舒展开,嘴都有些合不拢,倍感惊喜地看向黎彧:“难不成我的天赋点都点在了这裏?昨天吹骨笛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我当初应该去学音乐。”
黎彧眯着眼睛笑出来,荡在唇角的弧度非常非常的温柔:“那你要不要弹一段?”
沈观南试着拨了几下,一曲不 大流畅的《月下调》缓缓流淌开来。这曲子让他再次想起了南疆王,不由得问出了盘亘在心中的疑问,“你说这条山脉灵气充沛,所以这裏才保存着原来的样子?”
“也不全是。”黎彧拿过一旁的蒲团,隔着书案坐在沈观南对面,“主要是王神坐化在这裏,他的神力维系着整个老寨。”
“那如果他的金身被解封了,这裏会有变化吗?”
“只要还有人供奉他,哪怕只有一个人,这裏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沈观南似乎懂了什麽,又好像没太懂。但他的心毫无预兆地掀起了波澜,整个人都不平静了:“让老寨千年如一日的维持原貌,应该是很耗费神力的。他这麽做,是相信大祭司有一天还会回来吗?”
话音刚落,黎彧眼裏陡然亮起了几道星光。不知道为什麽,沈观南从那双深刻隽秀的眉眼裏读出了很复杂的,类似于悲喜交加的情感。
黎彧的声音在转瞬之间就变得更紧了:“可能吧。”
沈观南不自觉嘆出一口气:“万一他永远都回不来,岂不是空等一场。”
有些人是可以用时间轻易抹去的,但有的人不行。
沈观南忽然有一种很疯狂的念头,也许南疆王统一南疆后率先统一了信仰,为的就是有这个能力,能等到大祭司真的回来那一天。
所以未亡人坐化在此处。
空守一座城,虚等一个魂。
“也不一定。”
黎彧倾身压近,胳膊肘支着桌案,双手托腮,望向沈观南的眼睛澄澈柔软,秋水般的明亮:“也许明天就回来了,他一睁眼就能见到。”
“就像我今早一睁眼就看见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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