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踩上去,沈观南用竹撑把竹筏往江裏渡了渡,竹筏就被水流冲着,自动向前漂了。
江面的水雾更重,远山只呈现出模糊的轮廓,沈观南有一种在过忘川河的错觉。他和黎彧一前一后站在竹筏上,鞋都被涌上来的水打湿了,鞋底潮乎乎的。
但好在推送竹筏的水流舒缓且有节奏,不至于站不稳。
黎彧抓着沈观南登山包的肩带,示意他把登山包摘下来,背在胸前抱着。
沈观南照做,黎彧的胳膊就从后面伸了过来,环抱住沈观南,把沈观南护在怀裏。
江水悠悠的往前荡。竹筏是绿的,水面也是绿的,一眼望不见底,一看就很深。
沈观南想起黎彧提过,这江裏有东西。
未知往往会带来恐惧,他安分守己地缩在黎彧怀裏。黎彧凑过来,下巴枕着他的肩膀,歪侧着脸端详他的侧顏。
沈观南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看过去,他们的唇瞬间就拉近了,鼻尖都挨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他们在白雾蒙蒙的山水中接了个又湿又长又很有意境的吻。
也许是黎彧的视线太直白,沈观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便挪开视线岔开了话题:“江面变窄了。”
前方的浓雾被不知从哪来的光照得很亮,散发着朦胧的金晕,很像朝圣地特有的那种金光。
黎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就说明我们快到一线天了。”
“这麽快?”沈观南有点不可思议,“我在地图上看这片原始森林很大,岜夯山在最深处。”
“是很大,如果不从一线天过,我们就得在禁林走好久好久,少说也得半个月。”
话音刚落,木筏就被什麽东西从水底下顶了一下。竹筏立刻晃动起来,沈观南重心不稳,如果不是黎彧牢牢护着他,他怕是会栽进江水裏。
黎彧侧过脸去,垂眼看着江面,眯着眼睛啧了一声。
“哥哥。”
沈观南刚想回应,就感觉一只手伸了过来,微凉的掌心覆在眼前,他什麽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一阵阵忽远忽近,类似潜鸟发出来的,常被恐怖片用作怨灵配音的声音。
这声音很恐怖。
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听得人毛骨悚然。
竹筏又剧烈地晃悠了几下,因为看不见,那股瘆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明显在朝他们逼近,沈观南整个人都被强烈的不安给包围了。
很轻微的风迎面拂过,他感觉有什麽东西从竹筏下游了过去,攻击竹筏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而且,竹筏航行的速度倏然加速了好几倍,甚至感觉是在飞。
不断有类似于鱼类跳出水面的声音回响在周围,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更清晰了。
不可能是潜鸟。
怎麽会有这麽多潜鸟同时围着竹筏叫。
那到底是什麽?
沈观南听见一声凄冽至极的惨叫,很像人在临死前发出来的那种叫声。
这声音听得他生理不适,瞬间明白黎彧为什麽会遮住他的眼睛。
传说苗疆当年是几国交界的古隘口,战乱时,这裏发生过数起大规模屠杀战争,战死的士兵都被投进了沧澜江。
也就是说,这江底可能埋着数不清的白骨。
沈观南:“这裏以前是古战场吗?”
黎彧安静了几秒,才问:“你想起了什麽?”
话落,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攀住了竹筏边缘,自动锁敌似的直朝沈观南逼近。
黎彧一脚踢过去,把那东西踢飞了。他回眸往后望,眼眸有一瞬间是暗紫色的,清绿色的江面忽然出现许许多多蓝紫色的蝴蝶。
这些蝴蝶不断繁衍,裂变,数量多到把江水遮住了,也完全挡住了试图探出水面的东西。
回荡在周遭的声音变弱了,但始终没有停止。水雾弥漫的江面,一只四五米粗的银蛇用头托着竹筏,非常迅速地向前方的高山驶潜。
沈观南心裏忽然有了主意:“我想起老族长提过,沧澜江有段时间经常翻船,基本没有生还的人,所以叫鬼江。”
“是有这麽回事。”
“他说就有一个没死在江水裏,说那个人抱着浮木飘了一路,一直在吹骨笛。”
回响在耳边的声音透着意外,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兴奋:“你还记得怎麽吹?”
“这个不难。”黎彧说,“哥哥等我一会儿。”
在凄凄惨惨,阴森瘆人的,不知道是什麽生物发出来的嚎叫声中,沈观南听见一声清脆的,什麽东西被踩碎的脆响。
没几分钟,就有个冷硬的物件抵在了唇边。
沈观南看不见,只能用双手摩挲着,颤颤巍巍地握住了骨笛。这骨笛的质地很温润,笛身有淡淡的温度,尾端系着丝绦,应该是黎彧一直贴身收着的。
此番遭遇太过离奇,说不怕那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老族长的模样吹奏了一段祭祀曲。
清脆嘹亮的声音回荡开来。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剎那间,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气自竹筏向四周扩散,蔓延。
江面倏然炸起一道水柱,带出的气流都把黎彧的碎发吹乱了。
他回眸睨了一眼,见那些白骨都被炸得粉碎,便抬手收回了蛊蝶。
怨灵般的声音在短短一瞬间就消弱了许多,沈观南继续吹奏。
风裹挟着悠扬绵长的声音越荡越远,跟净化一样,环绕在周围的凄惨鬼魅的嚎叫越来越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沈观南这才停下来,感觉捂着自己眼睛的那只手隐隐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怎麽回事。
“黎彧?”
黎彧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发紧:“那些东西都被吓跑了,哥哥,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观南把骨笛递还给黎彧,“那些是什麽?”
“哥哥还是不知道的好。”
黎彧没收回手,所以沈观南眼前还是黑的。
他感觉竹筏下降了一段,然后听见了“啪”的一声,好似竹筏砸在了水面上。黎彧这才松开手,沈观南感觉眼前有道光亮。
他闭着眼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才缓缓睁开。
浓雾彻底散尽了。
露出江水两侧的密林绿树,与横拦江水的陡峭高山。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峭壁。因为这山灰仆仆的,没有树,也没有草,不见一丝绿意,山体也有很明显的风蚀痕跡。
就像黎彧说的那样,这座山有一道天然裂缝,太阳光穿透这道裂缝,形成一片扇形光线,将一大片江水照亮,浮光跃金。
竹筏几乎是航行在一片泛着金光的水域中。
沈观南久违地看见了落日,具象化感受到天光穿缝的奇跡,心道,怪不得叫一线天。
“我们要到了,哥哥。”
黎彧眼裏藏着意味不明的波澜,“过了山,前面就是紫阳花谷,老寨在山谷最裏面。”
竹筏滑进山体间的缝隙,速度倏然降了下来。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声,像是什麽东西撞到了山体。
沈观南低头向下看,借着太阳光线隐约看见了什麽东西的鳞片,反射着森然的银光。
黎彧回过头,盯着水面瞪了一眼。竹筏尾部汩汩涌动的江面霎时平静了下来,一条都没有手指粗的银蛇无声探出水面,悄无声息地缠回黎彧腕间,闭上了眼。
竹筏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荡了十多分钟,山体裂开的隧道越来越宽,江面也越来越阔,有一种“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
直至穿过山体间的裂缝,沧澜江终于露出本面。这是一片辽阔的碧绿色长河。
江面没有雾,视野极为清晰开阔,大片江水被落日余晖渲染成流动的金辉,江道两侧青山环绕,植被茂密,风一吹,潮湿的水汽裹挟着草木花香扑面而来,已然是处世外桃源。
黎彧松开沈观南,撑着竹撑把竹筏荡向对岸。他率先迈上去,然后转过身来,伸出手接沈观南。
沈观南握着他的手跳到岸上,感觉浮动在空气中的花香更浓了,是熟悉的紫阳花的味道,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嘆,“没有雾可真好啊。”
黎彧漾起眼尾笑了笑,凑过来亲了一下沈观南的脸:“你在才是真的好。”
沈观南的双眼缓慢地展开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眨了一下。他忽然有点不敢和黎彧对视,目光飘忽地四处乱荡,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哪裏。
好在黎彧没有再腻歪的意思,牵着他的手领着他继续往前面的密林走。
这裏没有雾,能清晰看见蜿蜒在山林间,扭曲得很像蛇的枯树桩,还有悬挂在树上被藤蔓包裹住的悬棺,以及挂在树桠间风化得不成样子的,白森森的牛头骨。
夕光无法穿透密林,林间光线很暗,隐隐透着阴森,沈观南端详着悬棺,感觉这东西并没有很陈旧,“你们这实行树葬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了,那时候苗寨和古啰国打仗,很多人战死了,葬在这裏。”
黎彧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安抚,“不用怕,是这座山灵气太足,它们才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老寨也是这样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观南不大相信。
老寨不说有几千年,至少也得上百年,这麽久没人住,吊脚楼应该早就塌了。
除非歹罗寨的人不定期进来维护。
但没多久,还没等他们走到老寨,只是穿过了密林,来到一片郁郁青青的山谷,沈观南就被现实活生生地打了脸。
在漫山遍野的紫阳花海中,赫然挺立着一栋竹楼小筑,房梁,屋顶,墙壁,门窗皆是由竹子做的,窗下的竹编晾晒架上晒着药草,袅袅炊烟从屋顶飘出来,显然住着人。
一只黑翅鳶停栖在晾晒架上,叽叽喳喳地啄食着簸箕裏的药草。
黎彧忽然闪身拦在沈观南面前,朝他展开了双臂,笑得愉悦餍足。风荡着他的发丝,坠在他身上的银饰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欢迎回家,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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