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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与未来（完）
月之森下起了蒙蒙的细雨，莱恩站在长廊裏，克雷伯迩出来陪着他。
现在精灵王庭裏面，就只有他们两个一个孕夫一个老病。
克雷伯迩这几年头发白得越发快，之前还是花白，现在已经是全白了。
克雷伯迩：“我以为我不会再看到这样的局面了。”
布莱希斯执政，月神大人苏醒，精灵族一路向好，夺回了领地，还扩张了领土，他们精灵再也不用在外乔装打扮。
但是没有想到，当初的歷史竟然有再重演的趋势。
莱恩垂眸，“会好起来的，现在也不过是暂时而已。”
克雷伯迩比他担忧得要多，但是看到莱恩年轻的没有经歷过风雨的脸，又看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把话咽了下去，转而道：“没错，只是暂时而已。”
莱恩继续处理政务，但是他的心头总是一阵发慌，鼻子一酸眼睛就要落下泪，他一边擦掉眼泪，一边继续处理公务。
这个时候也没人可以让他撒娇耍赖，总不能让克雷伯迩再操劳，他不能倒下。
微风携带着细雨，把整座月之森都笼上一层朦胧的外衣，但是在北部，风没有办法将水汽带来的地方，依旧干燥。
古兰达带着军队和佐伊联手，将矮人击退，矮人新研制的武器相当厉害，已经攻破了最外围的城墙，正在朝着北城进发。
北城城墙的材料和外城的类似，估计也撑不了多长的时间。
古兰达已经是一位实力雄厚的法圣，带着队伍潜伏袭击，勉强用水雾把他们的武器中心的能源破坏。
这显然是武器的弱点，因为能源一碎它就不动了。
大家喜出望外卯足了力气，把这玩意儿的核心全都破坏掉。
没有了武器，又把矮人的炼金术仔细研究过的北城军队很快击退了矮人。
看着北城军队已经可以应付矮人，佐伊在这裏待了许久，知道如何跟他们打交道。
古兰达把大部分的人留下，带了一小部分人往东走，去半神和精灵的前线，看看能不能进入境地，去找布莱希斯和贝利尔。
他的身上，命运的丝线若隐若现。
而在他们的背后，一辆战车乘着自己瘫痪的主人，跟着他们。
火神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精灵，太阳xue突突地跳，这一只精灵，他认识。
在他被射中肩膀和双腿的时候，这只精灵就在旁边。
神山
黑夜女神拎着自己的裙摆，走进了神王的宫殿，她随意地升起一个比神王还要高的王座，坐在上面，和神王面对着面。
“我觉得我们该聊一聊。”
神王知道她为何而来，道：“月亮实在太不像话，虽然太阳确实算计了她，但是毕竟太阳是她的哥哥，她想要夺取哥哥的位置，算什麽话。”
黑夜女神挑眉，“你这个老不死的，是和你的儿子共情了吗？当初你是哥哥，是弟弟得到神印，现在太阳也是哥哥，被月神压着打。但是说实话，你能传给太阳什麽——你那个假的神印？”
神王压着火气道：“您不要太过分了。神王的位置，本来就应该传给长子。”
黑夜女神似笑非笑，道：“哪裏的规定，写在命运上了吗？写在法则上了吗？我怎麽不知道。”
“创世之神不能插手神王的更叠，”神王道，“这是您自己定下来的规定。”
“哦……我忘了。”黑夜女神随意地扯了下过长的裙摆，上边星辰璀璨，“我定下的规矩多了去了，你们不是也试图违反吗？你作为现在的神王，不应该插手下一任神王的更叠。”
神王就要说严格来说自己并不是神王，但是对上她的不见笑意的双眼，他头上冒出冷汗，道：“我没有插手。”
黑夜女神遗憾道：“居然说谎吗？”
神王一口咬死自己就是神王：“我没有动手，我作为王，从来不做这些事，众神对我的公正有目共睹。”
黑夜女神没忍住笑了一声，一个连神山都不敢下的盗窃者，也好意思把这些话说出口。
神殿外传来一阵惊呼，黑夜席卷上神山的天空，吞噬了光明，星辰点落在黑色中，像是一颗颗眼睛。
“我会一直看着你，希望你说到做到，如果你接下来有一丝对太阳的偏颇，你和你儿子的位置，都该换了。”
看到神王的表情，黑夜女神笑眯眯道：“我不会这麽做，但是我会唤醒大地之神，让他来判决。”
山脉之神的死亡，可有面前假神王的一份呢。
神王的脸色变得更黑了。
黑夜女神站起来，随意地扯了一条什麽隐形的存在，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笑，大步走出神殿，留下一句：“借你儿子用一用。”
神王想要起身阻止她，余光扫过窗外的黑夜，动作一顿，随即慢慢地坐了回去。
神殿金碧辉煌，这裏是世界上权力最大的地方，他坐的位置是世界上权力最盛的位置，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留在这裏。
*
古兰达受到了火神的追击，火神瘫痪了，但是还可以驾驶着战车，他的战车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可以直接帮他战斗。
熊熊烈火在地上燃烧，如同蛇一般迅速地朝着古兰达而去。
火神似乎是单独出来的，疯狂追杀着这些精灵，尤为针对古兰达，像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古兰达。
烟花一样的火焰从空中封锁，地上的火蛇朝着他飞快袭来，古兰达几次都险些碰到这些东西，倘若碰到，就要被烧成灰了。
古兰达已经是一个资深的法圣，相当于中下级神明，但是在面对火神这种打法下也难以招架，他的背后被烧了一大块血痕出来，脸上也带了彩。
火神的火焰是世界上温度最高的火焰，古兰达的水流和冰棱全都被火焰烧成蒸汽。
火神神情阴鸷癫狂，古兰达皱了皱眉，拔出利剑，迎着火雨冲上前，水汽在阻挡着火焰的袭击，减少对古兰达的影响。
古兰达一剑砍在火神一边有旧伤的肩膀上，一剑直接砍火神完好的腿，金血淋漓，火神发出野兽一般的惨叫。
最后一剑一下击碎了火神后面镶嵌在战车上的宝石，整辆战车的火焰都暗淡了许多。
古兰达趁着这段时间迅速地撕开传送卷，拉着还存活的精灵离开。
传送卷轴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半神和精灵的一处边界线，这是一片小树林。
火神即使瘫痪了也依旧不容小觑，古兰达带过来的精灵已经阵亡了好几个，自己身上也受了伤。
树林裏面安静无人，落在一个相对比较熟悉的环境裏，大家都有些放松下来。
命运的丝线猛然颤抖，收紧。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日神的面容在树叶之后浮现，他看着古兰达和他身边的残兵败将，挑了挑眉，拉长语调：“呀，这不是——精灵吗？”
日神对月神的仇恨举世皆知，日神当然不会放过落单的精灵。
他眉眼骄纵，身后围着无数簇拥着他的半神，他傲慢道：“精灵们，我允许你们跑半个小时，要是能逃出去，我就放了你怎麽样？”
半神们大笑。
而古兰达已经撕开了卷轴，试图带着队伍离开，但是空间魔法闪过，他们依旧落在原地。
日神讶异：“怎麽又回来了？就怎麽想要被我们杀？”
他身边爆发出一阵哄笑。
古兰达拿着法杖，背后的伤口还在冒着热气，像是火焰依旧在灼烧着他的血肉。
这一片树林已经被围了起来，古兰达他们只是处在猎场裏面的猎物。就算是古兰达带着队伍拼命跑，也没有办法离开。
树影斑驳，精灵们在树林中奔逃，他们早已经用光了所有的武器，身上全是伤口，而在身后，日神和他的眷属们紧追不舍。
精灵们实在是跑不动了，古兰达的背后全是血，其他精灵也是跑一路就流一路的血。
他们在树林中残喘着，身后追兵已经赶到，日神看了眼狼狈的精灵，啧了一声：“这麽弱。”
一个站在日神身边的半神仔细打量着古兰达的容貌，附在日神的耳边说了什麽。
日神高高扬起眉，“那个小家伙都已经长大结婚了？”
半神道：“长得很漂亮，爱与美之神想要拐他信奉自己，还被春神骂了一顿。”
日神上下打量着古兰达，突然走过去道：“把他的头砍下来，送回月之森，不知道那个小美人会不会被吓哭。”
莱恩是月神的眷属，他的伴侣在精灵族的地位自然不会低，能给精灵族和月神找不自在，那日神就心情舒畅。
半神们道：“吓哭了不知道还漂不漂亮哈哈哈哈哈。”
古兰达后背昏昏沉沉，在这个时候却爆发了一股力气，拼尽全力，长刀往对方的心脏而去，日神脸色一变，躲开，却被斩断了半边手臂，金色的血流下来。
日神神色一狠，小小的造物也敢对神明举起武器，他必定要死，直接挥刀而去。
嗤——
命运的丝线缠绕上古兰达的身体，也操纵着日神，每一次动作，每一个心理，每一次生出的戾气。
而古兰达，这为爱人顶替罪责的造物，将遭受最残忍的死法，以偿还忤逆命运的代价。
等到惩罚结束，日神看都不看地上的东西一眼，鲜血染红他的衣袍，他毫不在乎，对半神吩咐道：“一件一件地送到精灵王庭，一天一件。”
半神齐齐应是。
日神大步离开，手臂上的伤口不知道为何愈合得比之前要慢上很多，他要去处理。
剩下的精灵的残兵败将们遭到很大的惊吓，一个个全都发着抖，半神们干脆利落地收割他们的生命。
处理完活着的精灵，他们还要收拾那个银发精灵的残尸，半神们不耐烦，直接丢进了箱子裏。
天空之上不知道什麽时候聚集起了乌云，有一滴一点的水滴落下来。
半神们匆匆离去，黑夜女神从暗处走出来，收拾脱离肉.体后重新变得破碎的灵魂。
“月亮知道了绝对会生气。”黑夜女神嘀咕道，“得让她到时候消消气才行。”
她抬起头，“下雨了啊。”
雨水慢慢变大，变得越来越急促，拍打着树叶。
莱恩被雨声惊醒，他站起来，感觉我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他有些焦急地离开政事大厅，追寻一种莫名的预感，朝着门口而去。
一个盒子静静地躺在大门前的雨水中，守卫们不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盒子裏面装着什麽，不敢贸然拿进来。
见到莱恩准备去拿盒子，他们连忙阻拦他，“王，不知道裏面是什麽，说不定是诅咒，您不要靠前，您的身体要紧……”
守卫止住话，惊愕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莱恩。
“不是诅咒。”
莱恩走进雨裏，暴雨打湿他的身体，带走他的体温，他拿起盒子，盒子一碰就打开了，一张带着血痕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自从古兰达走后心中一直徘徊的预感应验，莱恩感到心脏一阵钻心的疼痛，视线已经模糊。
“古兰达。”
盒子裏面装的是他爱人的头颅。
“王！”
守卫冲进雨中，而莱恩已经倒了过去。
莱恩受到的刺激太大，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在雨中，心脏病同时发作。
春神和精灵母树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住莱恩的命，他的孩子流产了，一个很快就要出生的小生命就在这个时候停止了心跳。
莱恩醒过来时，春神正在照顾他。
金发精灵脸色苍白，没有半点生气，春神看着不忍，柔声道：“好孩子，不要难过，月之森还需要你。”
莱恩问：“古兰达剩下的尸体呢？”
春神：“全都送回来了。”
在莱恩昏迷期间，一件一件地送回来。
莱恩又问：“我的宝宝呢？”
春神沉默了一会儿，“宝宝……你以后如果还想要，也可以再要一个。”
莱恩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春神忍不住，把他抱在怀裏，“我的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布莱希斯还没有找到，月亮被困在神山，要是莱恩出了什麽意外，那麽她没有办法在布莱希斯回来后对他交代，她没有办法对死去的古兰达交代。
可莱恩哭不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也随着古兰达和孩子的死亡而离去了。
或许他也应该到他们身边。
吱呀——
门被打开，克雷伯迩走进来，他的头发变得更白了，古兰达自从被布莱希斯带回来之后，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受到打击的不止莱恩一个。
他眼眶微红，看着莱恩的模样，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慢慢道：“莱恩，现在你就是精灵族的王，你要承担作为王的责任了。”
他知道他很伤心，但是他必须振作起来。
眼泪在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莱恩低着头，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
养育他的温室破碎了，最后一片遮盖也落在他的面前，从他的喉咙裏发出最后一声艰难的嘆息。
他将要独自面对风雨。
莱恩很快振作起来，唯一的好消息是矮人还被北城的守卫们关在城门之外，火神身体又受了伤，弄得矮人们紧急召回所有人。
北城暂时安全，但是半神那裏却并不太平。
布莱希斯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不少种族的使臣到精灵王庭明裏暗裏地刺探消息，莱恩懒得理他们，除了人鱼的使臣，全都拒之门外。
人鱼信仰海神和月神，海神死去，只剩下月神，他们和精灵是忠实的盟友。
精灵要灭族，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人鱼。
人鱼使臣留在政事大厅裏许久，回来的时候面露轻松，弄的暗中观察的人十分疑惑。
莱恩不像是一个可以撑得住的，他被娇养了太久，不像是精灵王。
莱恩把南边一半的兵力都调往半神边界，一定守住打下来的领地。
而恶魔那边，发现彻底找不到贝利尔的那些大恶魔们都已经开始争逐魔王的位置，贝利尔的心腹却坚信贝利尔一定会回来，还在等着听从莱恩的指示。
等到莱恩让他们暂时去各个大恶魔那裏挑拨离间，恶魔的生态特殊，一片混乱之地，没有神明会侵入，因为没有价值。
莱恩自从那之后变得沉默许多，等到矮人再一次进攻，他亲自带着队伍和矮人作战，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将长弓拉成满月，一箭将矮人的首领直接钉死在地上。
他看上去依旧孱弱如同少年，但是没有人再小看他。
通讯魔法的使用，让莱恩即使在行兵路上也一样可以处理公务，他将一部分有了自然灾害的城市的灾民迁到其他还有富余的城市，同时拨款。
所幸这些年的积累足够他们消耗，即使有吞金一般的军队，面对灾区，他们还有的剩余。
莱恩和人鱼合作，一些半神被掳到海边，人鱼伸出尖利的爪子，将半神的躯体撕得粉碎，日神是神王的孩子，海神的死有蹊跷，人鱼一直没有忘记。
半神的血液染红了海水。
身为神明的子嗣，他们却没有遗传金色的血液，冠以神的名号，其实也不过和其他造物一样，皮肉脆弱，可以在惊吓之中被轻易杀死。
莱恩第一次进入半神的战场，是他经歷过最惨烈的一次战争，整个战场都变成绞肉机，到处都是血液和破碎的尸体。莱恩的大半的身躯都被血液染红，他被埋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下面，陷入昏迷。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这一场战争已经结束，红霞漫天，斑驳的云朵是天空在映照着地面血痕。
莱恩从已经腐烂的尸体下爬出来，他原先被古兰达戴上的手鏈已经浮现出来，碎了一地。
古兰达制作的东西，在他死后又一次保护了莱恩。
莱恩手中紧紧攥着碎掉的手鏈，他一边在残肢中走着，一边下意识地呼唤着古兰达的名字。
他不认路，一般都是古兰达过来带他回家。
但是走着走着，他停下来脚步，抬头望着天空，夜已经深了，月光落在他的身上。
荒野的风伴随着乌鸦和野兽的鸣叫，莱恩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来古兰达已经死掉了，他这一次得要自己回家。
他在风中呆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月亮的方向走去。
……
日神被命运的牵扯离开了神山，被龙祖和天神困住。
月神趁着这段时间冲破了封锁，带着眷属和其他附属神离开了神山。
离开神山的时候，她手持弓箭，对准神王的神殿，单薄的弓箭爆发千钧之力，将他的大门夷为平地。
神王脸色铁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月神离去。
月神离开神殿，栖息在月之森，回到月之森，她得知日神杀害了古兰达，而莱恩流产，走进战场，现在生死不明。
她呆了半晌，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们。”
卡莉斯塔回到月之森后，除了第一天知道月之森的惨状吐血之外，剩下的日子都变得沉默起来，她是目前月之森地位最高也是最强的精灵，现在重担落在她的身上。
月神寻找布莱希斯和莱恩的踪影，找不到，调车前去找日神，神王想要动手，但是无数的星辰笼罩在神山之上，要是动手，那麽他将第一时间被逐出神山。
神山有神山的规则，可以和世界意识抗衡，保护神王，但是等到神王被抓到违反神山规则的切实证据，它也会直接收回对神王的庇护。
月神去找日神算账，卡莉斯塔在精灵王庭裏，突然一个精灵匆匆跑进来说，王回来了。
卡莉斯塔立刻站起来，跑出去，看到破破烂烂的小王子被侍人抱着，他身上全是伤口和干涸的血。
眼泪一下涌上她的眼眶，还有一个活着，还有一个活着。
莱恩隐隐约约听见卡莉斯塔带着哭腔让大家全都让开，她把他带进去。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好像自己走在小时候午后的长廊，古兰达走在他的身边，前面是他的父王和父亲；又好像自己走在残肢中间，腐烂的尸体和四肢被踩在脚下，很软，有些残肢抓着他的脚，好像要把他拉下去，拉到死亡的国度。
但是他还不能死。
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父王他们还没有回来，他的古兰达和宝宝还在精灵王庭等着他。
所以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回到人间。
灯光落在他的床边，照顾他的卡莉斯塔见到他醒来了，立刻道：“王，您还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吗？”
莱恩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但是还有些痕跡残留，是春神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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