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想,怎麽都是被压着低吟不断,甚至声声如泣的那一位,才是被欺负的吧。
……我在想什麽。
这是一场严肃的对话。
戚应物举起杯子就往嘴裏送,想要赶走这突然冒出来的邪念,却发现杯子早已空了。
他只能尴尬地放下杯子。
对面顾礼然已经站起身:“茶喝完了。”
“戚船长既然要道歉,不如想想怎麽落在实处吧。”
他顿了一下,微笑着:“‘两只老虎’或者‘门前一群鸭’,都可以的。”
戚应物:!
这家伙怎麽又在提这个!没完了吗!
自己并不觉得生气,反而会如同在春夜听到细密雨声一般,心中蔓延着说不出的快乐?
*
次日,午后。
戚应物带着自己“很有诚意的方案”,敲门走进了顾礼然的办公室。
此时顾礼然的办公室没有其他人。
唯有初秋时节的阳光,透过顾礼然背后的弧形半圆拱窗,无拘无束地探进来,给桌案后那端坐着的人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柔光裏的男子看向戚应物,伸出修长的两指,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眼镜?
戚应物的喉头微微一滚,像被什麽精神力攻击给锁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定定地注视着前方戴着眼镜的顾礼然。
眼前这指挥官,自然是生得好看的。
同其他Alpha相比,他的皮肤要略白一些。明明是这样白净的肤色,却丝毫不显柔弱,反倒因为他黑如点漆的眼睛与浓墨勾勒的眉毛,交相映衬出一种冬夜般的冷寂。再配上深邃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无需任何动作与语言,便有一股天然的威压,令常人不敢与他直视。
但戚应物向来是不惧与顾礼然对视的。他从不曾因对方锋芒毕露的视线而畏缩过。
可如今,那黝黑深邃的眼眸,被挡在了一副无框眼镜后面。原本刀锋剑刃般的锐利无端端地被藏起几分,又莫名地多出几分……斯文。
随着对方用指腹轻推眼镜的细微动作,戚应物的心头像是被什麽细小的东西抓挠了好几下。
平生第一次,他在面对顾礼然时,生出一种“想就这麽一直看着他”与“不行不能再这麽盯着他了”的矛盾。
大约是他愣在原地的时间过长了些,终于顾礼然眉头轻蹙,先开口了:“怎麽?”
戚应物如惊醒一般,准备说说他关于诺丁谷重建的新想法。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的眼镜是怎麽回事?”
难道顾礼然突然近视了?
且不说Alpha的体质通常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就算真的视力受损,在首都星也可以得到快速治疗。
顾礼然的指尖搭在眼镜腿上:“这不是眼镜。”
“这是紧急状态下的光脑替代品。”
“你之前用脉冲球的时候,光脑也会受到干扰。这副‘眼镜’用的是早期技术,功能很有限,但至少可以在被丨干扰的情况下保持通信。”
戚应物顿时想起上次信号中断、顾礼然冒着大雨深夜赶来的情形。
他不禁有些惊喜:“当真?”
顾礼然:“你可以试试。”
说罢,他抬手摘下那副眼镜,搁在了桌案上。
顾礼然的动作做得大方而自然。可戚应物的喉咙又不争气地上下滚动一番。
他挪开视线,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眼镜戴在了鼻梁上。
眼前立刻跳出了文字与图像。
效果有点像光幕的微缩版,但舒适度大打折扣,屏幕太小信息有限,操作起来还需要不断用手指敲击眼镜腿。
戚应物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尝试着这种古早设备的各项功能。
他自然不会注意到,桌案后的顾礼然不知何时已经抿紧了嘴唇。
半分钟,一分钟。
顾礼然觉得自己有点渴。
他不明白,为什麽自己的视线跟被粘住了一般,就是无法从眼前这人身上挪开。
眼前的年轻人,自然是生得好看的。
不但五官明朗线条分明,还有种独特的干净气质。
他眉骨凸起,鼻梁高挺,面部的轮廓利落而明晰,原本是一张棱角分明藏锋敛锐的脸。独独那双眼睛……
那眼尾微微下垂,眼神清和明净的眼睛,带着天然的温暖与柔和。
自打昨天起,他眼睛裏那曾经针对自己的凶狠与愤怒都隐了去,只有柔软的鲜活。
那浓密的睫毛,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拨弄一下。
就像之前,他红透了的耳垂一般,真的让人……
顾礼然的牙齿咬住下嘴唇,手指不自然地攥紧。
戚应物终于摘下了眼镜。
顾礼然瞬间挪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如何?”
戚应物:“能用,就是要适应一下。”
顾礼然端起一旁的水杯润了润嘴唇,继续道:“找我什麽事?”
戚应物:“前两天,我听沃尔夫说了他们在阿洛斯的垦荒经歷,有些新的想法。”
他将连夜赶出来的方案从光脑裏抓出来抛在了光幕上。
顾礼然扫了眼简介,微一颔首,收起方案:“我先看看。”
戚应物停顿几秒:“嗯……还有另外一个。”
他又抓出一段音频,同样让它漂浮在光幕裏。
顾礼然:“……?”
戚应物:“我想扩充‘甲壳虫’的音乐曲库,新做了一段,给你试试。”
顾礼然收下音频:“为什麽找我试?”
戚应物:“……你比较毒舌?能给我足够的打击,好让我冷静下来知道自己不是个音乐天才?”
顾礼然:“……”
他捏捏鼻梁:“这次是什麽?海浪?飞鸟?”
顾礼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
戚应物离开了。
顾礼然快速扫完了这人带来的“在诺丁谷尝试扩大特色作物耕作区域”的方案。
方案有些粗糙,但值得一试。
他将方案裏几个欠妥的点标注给戚应物后,扫了一眼日程表,最后视线定格到刚刚加进来的“试听音乐”这一项上。
他一边想着那些音频到底哪裏算是音乐,这人对音乐的定义是不是和常人不一样,一边点开了这段音频。
沙沙……
沙沙……
这是什麽声音?
顾礼然不解地靠在椅背裏,手指习惯性地搭在眉骨之上。
这听不出个所以然的声音,却让他的神经出奇地放松。
持续的窸窸窣窣声中,他慢慢合上眼。
眼前,竟出现了一片冰原。
是星空覆盖之下的苍茫冰原。
本应寂然无声的冰原之上,有风卷过。风带着千年不化的雪粉,掠过万年不化的寒冰,发出细碎的声音。
碎光如钻的苍穹,与这似乎转瞬即逝却又连绵不断的声音,让这片冰原不再那麽寥落寂寞。
顾礼然的脖颈微微扬起。
这声音,让他的精神力……
很舒适。
就像一场细细密密的雪,洒落在千疮百孔的冰面上;悄然融化的雪粉,消弭了寒冰上不尽其数的缝隙与裂痕。
*
音频到了尽头。
顾礼然缓缓睁开眼睛。
余韵之中,他甚至有种再来一次的冲动。
就在这时,光脑上响起了呼入请求。
看清呼入人,顾礼然当即坐直身体,脸上的那点沉醉之意在分秒之间全然隐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冷端方:“老师。”
光幕上映出一张目光矍铄的脸:“小顾。”
“老师”与“小顾”,是高贺鸣元帅与顾礼然将军之间独有的称呼。
在从小就与生父反目的顾礼然心中,这位恩师的分量,早已超过了单纯的传道授业者。
而高贺鸣对这位有望接替自己的年轻人也是多有照拂,关心之意不亚于他对自己的亲生血脉。
“嗯?小顾你脸色比前天好了不少嘛!”高贺鸣笑着道,“失眠好些了?”
顾礼然微笑着:“还可以。”
高贺鸣是来和顾礼然讨论顾维山的。
说完几件要紧事之后,高贺鸣顺着话题往下:“等解决掉顾维山之后,小顾,有件事你可不能再拖了。”
顾礼然知道恩师在指什麽。
他稍稍垂下眼帘:“老师,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可以再放放。”
高贺鸣在那边瞪起了眼睛:“小顾,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时机。”
“但另一方面,我之前也提过,‘独木难支’。”
“另外,”高贺鸣的语调又严厉了几分,“小顾,別忘了,延续你们血脉相传的顶级精神力,也是你身为顾家家主、身为帝国‘晓之公爵’的义务。”
顾礼然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高贺鸣继续道:“于私……”
“小顾,你作为一个顶级Alpha,老是靠抑制剂算怎麽回事?”
“我看你最近脸色经常很差,是不是抑制剂不好使了?”
顾礼然:“……”
他并未跟高贺鸣提过紊乱症的事。此时,他是更加没法提了。
高贺鸣把顾礼然的默然当做了默认。
这老人的话音裏带上了几分心痛: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Alpha就应该找Omega,自古以来天经地义,这还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提醒你?”
“你啊,有的事,你亲身体验一下,对你是好事。”
顾礼然的视线从光幕挪开,落在了手旁的那副眼镜上。
他的脑海裏,不期然地浮现出,戚应物方才戴着眼镜嘴角上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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