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司说了声谢,拎着两大包零食往老房子走。
小时候觉得小卖店很大,裏面的东西可能一辈子也买不完,吃不全。
现在看,原来只有这麽几样。
他买得起了,反反复复地看,却没有一个是他很想吃的。
遗憾麽?遗憾。
但他不打算活在遗憾裏了,他只想把握好当下。
现在好好过,不让自己后悔,就够了。
拐过路口,碰巧撞见个大爷,看见傅晚司眯着眼认了半天,才喊住他。
傅晚司问了好,本来不想多留,大爷突然说:“晚司啊,你什麽时候回来的?”
傅晚司说今天中午到的。
“前几天你没回来过?”
“没有,”傅晚司微微皱眉,“家裏进人了?”
大爷瞬间压低声音:“可不麽!一个大小伙子!穿得可干净了,一看就是城裏人。”
傅晚司心尖一跳,一个清晰的人影浮现在脑海。
“我眼神不好,看他在院裏来回走,还有你家钥匙,还寻思是你回来了呢!现在想想啊……可能稍微比你高点儿,年轻点儿,头发也不一样。没丢东西吧?他可进屋了!我看见了!”
“没有,”傅晚司顿了一下,“可能是我……朋友,我回去问问他。”
大爷“哦”了声,兴致瞬间低了。
傅晚司回去的路上,脑海裏再次被左池充斥,他又一次陷入了对左池的疑问。
左池可能来过。
来干什麽,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吗,看看他的童年是不是跟他们曾经聊过的一样。
然后呢。
还能做什麽呢。
看看他的童年,能让左池被童年刺得千疮百孔的心稍微好受一些吗。
孤身一人来到这,能从他的回忆裏取到一点暖吗。
他手裏这些零食,左池小时候是不是也梦想着能吃到?是不是也会期盼着有个大人能这麽拎着到他面前,哄着他陪着他一起吃?
……
或许连这个他都不敢梦,他只想不挨打,只想回家。
越是往下想,心就越沉,落不到底。
他接不住,他只能看着,哪怕他还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了现在还放在家裏的那块坠子。
左池把这块当成当初摔碎的送了回来,代表了什麽呢,他想把自己修好麽?
傅晚司望着门口的灯,迈步走了进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希望有神佛真的存在,能和当初那块坠子一样,保佑左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能健康平安。
……
“好多星星,我不喜欢星星,我喜欢月亮,因为可以照清楚路……”
左池单腿屈膝靠坐在旅馆床上,小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记下来。
他拿着绿色的笔,尝试用傅晚司写书时的语气记录,好像这样自己就变成了傅晚司的一部分,成为了他某部作品的主角。
“我今天,找到了那座山,山顶没有桃树……”笔尖顿了两秒,左池继续边说边写,“但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树苗,我仔细看了,大多是榆树……叔叔在书裏说过,这种树不能种在院子裏,会招很多小虫子……”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到了尾声,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线团,过去了太久,现在它没有头,也没有尾。”
“它是我。”
他扭过头,透过旅馆灰蒙蒙的窗往外看,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还依依不舍地看着。
夜深人静,左池在纸上写下最后两句,才合上笔记本,蜷在床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叔叔回来了。”
“我不用等‘那天’了,它不在春天。”
……
监控的事还是没落实,傅婉初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院裏有什麽可偷的,两个邻居都挺不好说话,商量了两回也没说通。
“就这样吧,二十来年都没事,说明咱们村民风好,群众裏面没有坏人。”傅婉初靠着车门,手裏拿着半个老式面包,说完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傅晚司因为昨天的事,现在还有些心不在焉,锁门之前他又回到院子裏检查了一遍,确认左池是不是留下了什麽痕跡。
“怎麽了?”傅婉初问,看他“依依不舍”的,就说:“再待一天也行,我明天赶回去也一样。”
“不用了,我回去也有事。”傅晚司挂上门锁,“嘎嗒”一声锁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同时手机响了起来。
傅晚司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海城。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沉默几秒,他还是下了车,往远处走了走,才按下接听。
接通后他没说话,对面也没说话,听筒裏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或许不是呼吸声,只是风声。
“叔叔。”左池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嗓音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他说:“我找到那个山顶了,我现在就在这儿。”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他垂下眼,轻轻“嗯”了声。
“山上没有桃树,”左池继续说,“我看过了,土真的不好了。”
“……”傅晚司沉默着,不知道要说什麽。
左池越说越高兴,声音也大了许多,在山顶透彻的风声裏显得有些飘忽:“叔叔,你可以来看看我吗?我想你了。”
傅晚司很轻地仰了下头,吸了口气,才低声说我很忙,还有事。
“最后一次,叔叔,求你了,行麽?”左池声音放低,带了点真真假假的哭腔,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来看看我吧,以后我就不闹了。”
“我想在这裏种棵桃树,我们一起……叔叔,让我留个念想吧。”
“然后我就听你的话,我去长大。”
傅晚司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还有什麽理由能拒绝左池的请求。
最后一次陪他,去种一棵属于他们的桃树。
傅晚司听见自己说:“好,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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