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小腿碰到土炕,回过头又被放在角落的被子吸引了视线。
左池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傅晚司傅婉初每年都回来住一两天,过去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吧。
走之前,左池用手机拍下了厨房暖壶旁的两个空罐头瓶。
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黄桃罐头。
叔叔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但是那时候家裏没有钱,他都会忍着馋,把罐头让给傅婉初。
如果他能回到傅晚司小时候就好了,他想给叔叔买很多好吃的,像叔叔抱着他的时候一样抱着小时候的傅晚司。
如果真的回到了那时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麽。
他只想让叔叔的童年別那麽苦,至少可以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爷爷奶奶不用下雨天还出去干活,傅衔云找来的时候可以挡在他们前面……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都没有如果。
晚上左池在离村子最近的旅行社住下,翻着手机裏的照片,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之后几天,他花了很多时间爬山,试图找到《山尖尖》裏女人种下桃树的山顶。
“嘭”的一声,傅晚司关上车后备箱。
每年清明前后都阴天下雨,傅晚司这次跟往常一样,拎着东西,还带了两身雨衣。
傅婉初近些日子忙的乱转,眼见着憔悴了,还想开车,让傅晚司拎到后排打盹儿去了。
“不至于,我又睡不着。”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你坐后边睡不着,”傅晚司系上安全带,“坐驾驶位就说不准了。”
傅婉初揉着眼睛,寒碜他:“哎,我们傅大作家开始惜命了啊。”
“不惜也行,”傅晚司看了眼后视镜,“等会儿上高速你说看上哪辆了,我去撞。”
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等会儿在坟头也这麽说话,让咱爷咱奶看看,大孙子多出息,一年不见,嘴更甜了。”
路上停在服务区,傅晚司拧开矿泉水吃了两片感冒药,他前几天感冒到现在,可能是天天吃药,已经没那麽难受了,但他还想“巩固”两顿。
让傅婉初瞅见了,“哎呦哎呦”地喊了半天。
傅晚司问她犯什麽毛病呢,傅婉初感慨地搂住他肩膀,摇着头一脸欣慰地说:“我们家傻孩子长大了,下雨知道躲了,着火知道跑了,感冒知道吃药了。我真是好感动。”
傅晚司想回嘴刺她两句,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出来。
行吧,不管怎麽说,吃了药确实比硬撑着好受多了。
以前为什麽一直撑着不吃呢?
什麽糊弄和懒都是借口,其实是打心底裏觉得自己就只配这麽凑合活着。
扯淡。
大人都会好好活着,傅婉初这句话说得对,他长大了啊。
出发的早,还没到中午就到了村子。
傅晚司把车停在院外,跟傅婉初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村就这麽大,谁家长期没人,乡裏乡亲的心裏明镜似的,谁想偷摸进来拿点东西都捉不着贼。
“要不也安个监控吧,虽然也没什麽可偷的,”傅婉初看看房檐儿的位置,“刚路过小卖店我看好几家都安了,买瓶水的功夫还警告我,进入监控区域,让我赶紧离开。”
傅婉初给自己说乐了:“咱们村也是先进起来了。”
“电一直断着,安了还得通电联网,不安全。”傅晚司大致看了一圈,没丢东西,他也没说死,“问问隔壁,用他们家的,一年给点钱。”
“回来再说。別进屋了,先上山吧,我看天儿挺好。”傅婉初隔着玻璃往屋裏看了看,“裏边也没有什麽可偷的,没丢东西,走吧。”
一年没来,村裏变化还挺大,大门前的路都修成水泥的了,上山磕磕绊绊的路也重新修了。
他俩还打算走上去,刚上坟回来的大婶给他俩喊住了,说现在都开车上去,上面路修了,不刮车了。
二老的坟前,傅婉初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大变样儿了老头老太太,你们是没看见,路修成什麽样儿了……你俩要是稍微努努力活到现在,下地干活都能开小三轮。”
傅晚司在旁边砍掉疯长的小树苗,闻言说:“活到现在?那得努个大力。”
傅婉初啧啧:“你们听听,你们孙子现在可了不起了,嘴巴毒的自己舔一口都能嘎嘣一下死了。”
傅晚司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也挺好的,”傅婉初故意挤兑他,“眼见着比以前活泼了,有个人样了,长大了这是。”
等坟周边收拾干净,两个人才缓口气儿,一站一蹲地在坟前,傅晚司掏出烟,周围草还干着,他没点,只插在米上。
“今年没带花,去年的就没活,”傅晚司笑了声,“去年我和婉初以为月季这麽顽强的花能活呢,今年就剩下根儿了。”
傅婉初也笑,手裏拿着刨出来的月季花根儿晃了晃。
“去年我俩就来了一趟,不怪婉初,是我这边出了点事。”傅晚司声音平缓,脸上的神情也带了些柔和,“天下新鲜事太多了,但这件你们二老可能觉得最新鲜了。”
“我谈恋爱了,但是最后我们分开了。”
傅婉初惊讶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现在可以这麽平静地说起这件事。
“看吧,看你们孙女这个表情就知道,这段感情让我挺伤心的。”傅晚司的语气没有恼火和后悔,只有说不清的遗憾,“对方是个比我小十二岁的男生,长得漂亮,眼睛很好看,说话也很好听。”
“是一个……很让人心疼,也很让我难过的人。”
“这些话我也没地方说了,只能跟你们说说。我现在过得还可以,比以前好多了,我下雨知道跑了。”
傅婉初笑了出来,傅晚司跟她对视一眼,也笑了声。
他摸了摸墓碑,冰凉的手感却让他心裏很踏实,他低声说:“其实我还没彻底想通我现在做的事,我可能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正确的有时候不是人真正想要的。”
“人真拧巴啊,”傅晚司垂了垂眼,“但是我不后悔,我放开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想报复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没把握承担抓住感情的后果。”
“我以前总骗自己,我不敢看我心裏真正在乎的。”
“我总在问为什麽我会经歷背叛,为什麽左池要这麽对我,为什麽我付出了这麽多还是没人给我回报……我有太多为什麽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我只顾着被情绪牵着走,看不清我在因为什麽难过。”
“我只是因为失去难过。”
“但我不想也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哪怕他做了太多错事,我依旧还爱他。我成为了世俗眼裏不折不扣的傻瓜,让人骗得团团转,还是放不下。如果我承认了,在我心裏,我们就真的没有一丁点余地了,连恨的关系都没有了。”
“我不敢面对这些。”
“所以我拼命地去恨,恨到最后连为什麽恨都忘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走不出来。”
“现在,只在你们和婉初面前,我才敢承认。”
“我就是爱他,我一直牵挂着那段感情,我放不下。”
“我现在依旧难过,也很伤心。不只因为失去,还因为我的无力。我清楚地知道我放开了什麽,也知道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放手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我没办法,我没能力修补好他,修补好我们的感情。”
“大人都会审时度势,及时止损。他是孩子,学不会这些,所以一直闹。”
“但我懂,我帮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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