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明白了肖林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裏开始有些隐隐不安。
这时场上又一位选手表演完毕,徐清婉走到何煦身边,把他的思绪从回忆拉回现实。“可以准备了,別紧张。”她看到他眉头紧锁,以为他是为了接下来的表演而紧张。
看到徐清婉,何煦想起刚刚她接完电话回来的神情,结合刚刚肖林所说的话,他有预感,应该是出了什麽事情了,而这个事情,可能和程悠悠有关。而能让徐清婉露出那种凝重的表情,事情应该很严重。“教练,程悠悠……”他犹豫着开口,但“程悠悠”三个字刚出口,就被徐清婉严厉地打断,“何煦,这个时候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专注呼吸,记住你的节奏,你的注意力应该是赛场上。”
徐清婉站在何煦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冰冷的刺痛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慌。电话裏传来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在喉头。她的目光扫过入口处的身影,又迅速收回,将那份忧虑死死摁回心底——不能让他分心,绝不能。
何煦深吸一口气,不再追问,可肖林那句阴魂不散的低语,和徐清婉眼底深藏的惊涛,却像冰隙般悄然裂开他专注的壁垒。广播裏播报着已结束选手的最终得分,目前肖林暂居第一位。下一个,就轮到他上场了。
音乐的第一个音符迸发,何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冰刀在光洁的表面上刻下第一道银痕。钢琴声悄然流淌,在空旷裏漾开第一圈涟漪。前奏如烟云弥漫,他双臂舒展,浮足轻抬,一个燕式巡场飘逸如风。就在第一个高速直线滑行即将结束时,他的身体在极速中不可思议地拧转、蓄力,右腿点冰,精准点击冰面,他腾空,高度惊人,滞空感强烈。身体在空中急速旋转,四周!考斯滕上的暗金纹路在灯光下划出炫目的光带。
落冰声沉重而稳定,左后外刃深深切入冰面,承接了巨大的冲击力,右腿向后有力蹬出,他身体前倾,双臂如雄鹰展翅般向两侧张开,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勾手四周跳。观众席瞬间被点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与掌声。
冰屑飞溅,音乐即将推进到高潮,这次,何煦想要尝试阿克塞尔四周跳,这是他一直在练习并且随时准备尝试的难度。助滑速度越来越快,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尖锐急促,如同何煦紧绷的神经。起跳前一瞬,他目光如炬,锁定前方虚空,身体以惊人的力量向前上方拔起,左前外刃点冰爆发出沉闷的巨响。腾空的瞬间,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他收紧核心,双臂如铁箍般环抱胸前,双腿绞紧,开始急速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那转速超越了凡人视觉捕捉的极限。
然而,就在第四圈即将完成的临界点上,一种细微却致命的滞涩感出现了,旋转的流畅被无情地打断。身体在离心力与重力的撕扯下失去了完美的平衡。像一只被强行掰断翅膀的鹰隼,以一种倾斜的、扭曲的姿态,沉重地砸向冰面。他整个人侧着摔落,身体在冰面上不受控制地滑出去好几米,考斯滕摩擦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音乐的高潮仍在无情地奔涌,何煦伏在冰上,剧烈地喘息,肩膀和脚踝因疼痛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剧烈起伏。那落地的巨大冲击带来的钝痛清晰可感,短暂的几秒,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强忍着疼痛,不顾一切地将自己从冰面上撑了起来,重新将冰刀踩在了冰面上。音乐仍在流淌,高潮已过,正转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段落。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滑入旋律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那剎那,何煦向前倾倒,身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态,向前滑行,缓缓地俯下身去。冰刀依旧向前,带着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悠长而平滑的雪线。他双臂向前舒展,额头轻抵冰面,指尖温柔拂过寒霜。观众席上爆发的山呼海啸仿佛被隔绝在真空之外,他的世界只剩下身下这片沁凉的归宿。他伏在那裏,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亲吻他的信仰,挑战4A失败坠落的隐痛似乎也在此刻被抚平了。
何煦用尽全身力气,用尽所有的骄傲与挫败,用尽未曾熄灭的热爱与那未竟的遗憾。冰刀滑行的轨跡在他身下停止,那道长长的滑痕,像是他灵魂在冰面刻下的最后一行诗,一首无声的挽歌,献给他挚爱的、承载了他所有荣光与血泪的方寸之地。那悬于人类极限之上的4A,是他穷尽一生追逐的月亮。但脚踝处越来越强烈的痛感提醒着他,人生总有无法填补的遗憾,而月亮……始终只能高悬于苍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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