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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最终篇 再见 (全文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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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篇再见 (全文完)

    空的?

    这是柜门打开后程宥第一个想法,诺大的柜子裏,居然什麽也没有。

    不。

    他转头看向柜门,果然在柜门裏面这一侧的卡槽裏,有个薄薄的文件夹,此外还有一张储存卡。

    这也太少了,我要封存的珍贵记忆就这麽点儿吗?

    程宥有点胡乱的想,不知道为什麽,嗓子有点发干,心跳得有点快。

    他搓了搓手指,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出乎意料的轻,他打开,发现原来裏面夹了几页纸,大部分还插在夹层裏。从露出的部分来看,是普通A4白纸,看得出翻动过不少次,边角都已卷起,还有点皱褶。

    这是什麽?

    程宥没有急着去看,手指在纸缘捋了下,一张,两张,三张……六张。一共六张。

    他又等了一会,吸了口气,捏着纸的边角,小心翼翼的将它们从夹层裏抽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第一张,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张铅笔画,画面极其简单,只用灰与白勾就勒出个少年。

    虽然笔触简洁,依然看得出来少年穿着军装。他侧卧在一张浅色的毯子裏,一条腿压在毯子上,一只胳膊伸出来掩住半张脸,像是在挡光,另一只胳膊则大半垂在画外,能隐约看到输液管的细线,

    他睡着了。

    一切都仿佛潦草,无论是毯子还是少年,亦或阳光。

    只有少年胸前挂着的东西相对精细,似乎是金属质地,上面刻着整齐的刻着几行字母与数字。

    程宥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数字和字母。

    这是我的士兵胸牌。

    这是我。

    这是什麽时候?

    我为什麽在白天睡着了?

    白天睡着……

    输血……

    那时第一场战斗。

    他捏着这张画,看着,看着,看着,身边的世界渐渐模糊起来。

    ……头顶的灯光在消失。

    ……窗外的雨声已远去。

    ……地板慢慢下沉。

    一切的一切,都远了,都静了。

    什麽声音都没有。

    静谧无声,他感到有什麽在空气中鼓起着,晃动着,它们一点点变实,变浓,终于从空气中挣脱而出。

    原来是人影。

    一道,一道,一道……越来越多的人影晃动着从远方奔来,一个一个跑过他身边,隐约叫着什麽。

    空气开始挤满了嘈杂叫嚷的声音。

    ——这裏有个人!不是,是个小孩!快点来人。

    ——血浆,血浆,来不及了!

    ——马上执行应急步行献血!

    ——谁是AB型?

    ——不是。

    ——不是。

    ——我是!我是!

    他一面跑一面把胸牌从军装裏扯出来,我是!

    ——一年级生!你的胳膊……

    ——擦破点皮,我可以!

    ——执行输血!

    ——热毯,热毯,怎麽就一条了,得了,一起披上吧!

    只有一条毯子。

    他让给了这个被救出来的人……少年,他比自己还小,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看他一眼,就不敢再看,赶紧撸袖子等军医抽血。

    他的胳膊被插上了一条管子,血液从身体汩汩的流进另一个人身体。

    他盯着自己的血,终于回忆起今日目睹的各种景象,不由打了个颤。因战斗而燃烧的肾上腺素在一点点褪却,他觉得有点冷了,

    他盯着那条毯子,有点犹豫要不要钻进去。

    ——不要了吧……才让给別人……不,这个伤员的,这就反悔分一半的话,是不是太……

    ——太糗了,不要……

    他还没想完,已被一只手拎住了后领口半提起来。

    他回头看,吓了一跳。

    是教官。

    在输血管的微颤动中,他被教官塞进毯子裏,和那个少年分享同一条毛毯。

    不知是因为第一次战斗还是输血或者什麽原因,在无限的嘈杂声裏,他居然就那麽睡觉了。

    周围慢慢陷入混沌,世界一点点在远去。

    最后一点印象,是输着他的血的少年正扬头望着天空。

    军医正在给他包扎,似乎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少年向他投来一眼。

    木然的,冷漠的,毫无感情的一眼。

    吓人。他想。

    不过也可怜。他又想。

    然后他的思维就涣散了,星星点点的。

    大家都有外号……我也要起一个……

    教官……我不要再跑步了……

    就这麽着,他又糊裏糊涂的睡着了。

    程宥攥着的画有点颤抖。

    这些记忆明明是破碎的,晃动的,声音是断续的,模糊的。

    但他偏偏知道它们是什麽。

    直直的目光透过这张画,望向那个少年。

    那张脸……即使包裹得只剩下半张……

    ……

    是……

    是……

    这一瞬间,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忐忑。

    是心自己在跳,它还记得这一切,即使他记忆裏不存在。

    他依然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然而还有更多的画等着他。

    他捏得太久了,久到第一张画边缘被捏得有点湿软,他意识到了,赶紧松开,又搓了搓手指,慢慢将它放到最后。

    第二张画露了出来。

    依然是铅笔画,背景有点重。

    这是一幅夜色中的铅笔画。

    天空很黑,只有几点星星。

    画的是间屋子,不知是几层楼,窗打开着,露出少年的身影。

    他半低着头,显然在努力从窗外朝內爬,一只手紧攥着窗框,另一只手撑在外沿。

    窗外大概有风,将他额前的发都吹乱了。

    他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麽。

    笔触很简单,也很灵。

    还是他。

    这种窄型的制式窗……是军营。

    这个年龄的我,只可能在界锋堡的军营。

    奇怪……我为什麽要去爬窗,

    我爬的是谁的窗。

    口袋裏装的是什麽?这个形状?圆鼓鼓的?

    苹果?

    ……苹果……

    他依稀又听到谁的声音,

    ——……哇塞,不吃饭,绝食,脾气大……难伺候,扔下得了。

    ——程宥,不,现在是折刃啦,你藏苹果干什麽你,教……

    ——不要叫教官!拜托烈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哈,你要看那个小子去?你可真没事闲的,你看我报告……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试试新学的攀爬术,拜托不要报告教官拜托拜托……

    ——別逗他了,烈鱷。

    ……

    后来报告教官了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不记得了。

    他记得自己站在楼下,跃跃欲试的,攀三楼那扇窗。

    那时怎麽想的?

    好像是好不容易救回来,可別饿死呀。

    记忆裏印象最深的,是真的第一次爬上了三层。

    从来没觉得自己这麽厉害过,全世界的重力都被踩在了脚下。

    我在给谁送苹果……

    我为什麽送他苹果……

    是谁?

    是谁?

    为什麽?

    是谁?

    这些问题如此汹涌,它们汹涌的来,嚎叫着,发出一声声质问。

    程宥感到微微眩晕。

    他挺直脊背,身体瞬间绷紧。

    他的身姿很稳,然而脑中还在眩晕。

    不,不是眩晕。

    是震动。

    他的脑海在地震。

    地面起起伏伏,精密的机器东倒西歪,摇摇晃晃。

    他摘下眼镜,揉了几下鼻梁,然而不管用,它们还在晃。

    我能撑下去吗?

    他想起了心理医生的警告。

    不管能不能,我要看下去。

    他停下揉鼻梁的手,吸了口气,将这页翻过去。

    第三张。

    还是他。

    不到十七岁的他。

    还是简单铅笔画。

    他跨坐在窗户上,难以分辨是在进还是在出,只露出穿着迷彩T恤的上半身,依旧有少年人的单薄。

    窗外的夜只勾了几条线,几乎要消失了。

    他的眉毛皱着,好像有点苦恼的样子,嘴上多了片阴影。

    原来咬着了一本书,书脊微微垂下,上面的符号格外奇怪。

    是大一的外语课本。

    这门课。

    程宥认出了这些符号,尽管时隔多年,也微微蹙眉。

    目前为止最让我头疼的一门课,单词那麽长,发音都很奇怪,要不是有人教过我,肯定……

    ……有人教过我发音……

    ……有人教过……

    ……有人……

    “……你继续画你的画,別管我。就你这裏亮着。我来借亮读个书。”

    “別的地方都熄灯了,教官说我得保护眼睛。”

    “怎麽这麽多东西要看……为什麽都是朗基努斯之枪了,还要参加学校考试。”

    “……学校能不能不发视频,这样我就不用看了。”

    “什麽?教官帮我选了四门外语课?”

    “啊啊啊……不想活了。”

    “这都是什麽啊。”

    “……要训练,还要读书,没成年就要打两份全职工,好苦啊我。”

    “太苦了我也。”

    “以后退役了绝对不加班。”

    “……哎,我在做梦,有教官在绝对没机会。”

    “……这个词怎麽读,这什麽呀这,这麽多字母,Vra-ethsi-lon……

    ——是Vraethsilonnakar。

    “谢谢,发音真怪……啊!!!!你会说话!!”

    ——我不是哑巴。

    “你真会说话!!”

    ——我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太好了!”

    ……

    那门外语课拿了A,老师都怀疑我作弊,还怀疑是不是用了什麽试验中的新式武器让他们检测不出来。

    不是。是有人教过我亚索的单词。

    他教过我。

    虽然他一点也不想提这个地方,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怎麽了?

    腰间忽然有什麽动了一下。

    程宥没有反应,他看向窗外,天迅速的暗下来,好像要下雨。

    后车窗好像没有关,要不要下去一趟,他茫然的想。

    然而他动弹不了。

    好像有什麽內正在他身体裏剧烈撞击,发出嘹亮的嚎叫。

    好刺耳,他想。

    这麽刺耳。

    是什麽。

    是什麽。

    他又站了一会,直到窗外的雨开始点点滴滴的坠落下来。

    然后低下头。

    第四张。

    这回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不再是他了。

    是一辆双座超跑,线条只有寥寥几笔,然而却如此流畅,他仿佛感觉到光在车上奔跑。

    即使没有顏色,然而那火箭般的车头,鹰眼般的前灯仍然让他一眼认了出来。

    Velinor 9R。

    声音渐渐不那麽刺耳了,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你在看车。”

    “这是……”

    “Velinor 9R。 ”

    “你认识?我最喜欢这个牌子的车,你也喜欢吗?”

    “不,太亮了。不过我爸爸有一辆。”

    “我喜欢,就是太贵了。我还没见过真车呢,要是能……”

    “等下,你怎麽了?你的呼吸很急,你怎麽了??”

    “你惊恐发作了!”

    “別动,別动,抓住我的手,別动!看着我,跟我一起呼吸。”

    “数数!”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

    “……你缓过来了,啊,吓死了我了,我去叫医生。”

    “啊,你抓我干什麽?我要去叫医生。”

    “……好的,我不走,我就在这裏。”

    “你说什麽?……爸爸?”

    “……真对不起,对不起,真对不起。”

    “……要早点去就好了。”

    “真对不起。”

    “你哭吧,我哪也不去,就在这裏。”

    惊恐发作。

    惊恐发作。

    程宥嗓子发干。

    就在不久前,他半跪在谁的旁边,俯身直视他的眼睛,扣住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

    “看着我,来,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他的脑中隆隆作响,波动的地表开始向上耸动,逐渐裂出一条条的缝。

    机器们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被挤到了高处。

    那是谁在流泪,谁又艰难的抬起手,试图抓住自己的手。

    明明是很近的事,他怎麽就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地上的裂缝开始越来越大,从近到远,他看到机器们一台接一台掉下来,摔入了裂缝。

    先是小的传送机,然后轮到中型的切割台,接着是大型的冲压台。

    它们在飞溅的火花和灰尘中,坠入深深的没有尽头的缝隙。

    他就站在那裏,眼看着他的工厂渐渐沦为废墟。

    直到最后一台机器。

    那台庞大无比的理性主机。

    它还在那裏。

    他站了很久,走过满是裂痕的大地,伸出手,去抚摸这台冰冷庞大的机器。

    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它。

    温的,不是想象中的凉。

    天空开始崩陷,无数流星成片成片的轰落。

    它还屹立在他面前,像一座山,为他挡住末日的混乱。

    他把头靠在它的机械臂上,轻轻嘆了口气,捏住最后两张纸。

    要看下去吗?

    他问它。

    它向他回望,沉默不语。

    要看下去吗?也许我会再也见不到你。

    它抬起巨大的机械臂,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等了一会,忽然听到好像有什麽在嗡嗡的动,四下望了一圈,没有找到。

    地下的裂缝又大了一点,已经快和机械臂一样粗了。

    我们是一体的。

    他对因震动发出沉鸣的机器说。

    无论喜不喜欢,这麽多年,我们始终一体。

    谢谢。

    这麽多年。

    谢谢你。

    他低下头,看向第五张画。

    仍是一副速写。

    一片海。

    没有铺色,仅有几笔铅笔勾出潮水起伏,可他知道那裏波涛是蔚蓝的顏色。

    远处有两三只海鸥,被笔尖低低挑起,似乎随时会飞出纸面。

    有人站在岸边,背对着画面,只看到他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

    界海。

    他想起来了。

    那段每晚爬墙跑去读书的日子,那段每天藏苹果的日子,那段每天被罚跑步的日子。

    那段喜悦夹杂着不安的日子,被队友们取笑的日子,试图瞒过教官的日子,被阮烈说你俩小孩过家家呢的日子。

    随时面临分离的日子。

    ——现在不行。

    ——不可以。

    ——等我长大一些,等战争结束,我变成真正的朗基努斯之枪。

    他说。

    ——等你也长大一些,等你的伤全好。

    ——我是说,不管是身上的伤还是心裏的伤。

    想了一晚上的他,像真正的男子汉那样的伸出手去。

    ——我跟你约定。

    ——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喜欢我。

    ——就来找我。

    ——我会等你。

    ——你不想来的话,也没有关系。

    ——你幸福就可以。

    程宥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空间的震动全部停下了。

    无论是陷落的天空,分裂的大地,还是正在坠落的流星。

    它们全都停了下来。

    ……“怎麽样你才能看到我?”……

    ……“你想确定我是不是认识你。”他掸掸烟灰,漫不经心的抽了一口。

    ……“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你认识我吗?程宥?”

    ……“下回见面,程宥,不要忘了我。”

    他睁开眼,看到理性的主机停在了裂缝之上。

    它并没有掉下去。

    它只是不动了。

    停在那裏,不呼吸了。

    他握住它仍然温着的铁手,眼中有点热。

    只有一点热。

    我想起最后一张画是什麽了。

    和我一起看下去。

    请你,和我一起,看下去。

    第六张。

    只有一双眼睛。

    他垂下了眼,隔着十四年的时光,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一双同样通红的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

    离他们分离还有两天的时候,发生了界锋堡袭击。

    他穿着不知沾着谁的血的军装,来到那间除了桌椅和矿泉水什麽都没有的作战室裏,站到了教官面前。

    向来严厉的教官坐在椅子上,第一次,脊背微微佝偻。

    “……尽管我有很多人,但是你们这支队伍是我最看好的,尤其是你,程宥。”

    “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在抗拒上面的命令。”

    “我不希望你们变成纯粹的武器,我希望你们作为普通人,而不是一杆枪回归。”

    “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挺过去。”

    “不接受训练就退役。”

    “给你十二小时,给我答案。”

    那晚他想啊想,想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手被人轻轻握住。

    他回过头去,眼圈通红。

    ……

    “你要走了吗?”

    “別忘了我。”

    “不,还是忘了我吧。”

    “忘了这一切。”

    “你不记得我。”

    “我也不会记得你。”

    “林律奚。”

    ================

    原来是你。

    林律奚。

    我竟然忘了你。

    程宥垂下目光,在最后这张画上凝视良久。

    含泪的,不止画面上的这双眼睛,还有这张纸。

    它斑斑驳驳的,被液体浸泡过。

    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回到营裏,看到摆在自己床上的六张画,瞬间泪流满面。

    他站在十七岁的程宥身边,看着他用染满血的袖子擦脸,泪水把渐渐干却的血液重新打湿,越擦,那张年轻的脸越脏。

    他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轻声告诉他,程宥,不要哭。

    然而他最终只是沉默的来到窗边,站住,抬起眼,正视玻璃上这个手裏捏着六张速写,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头发微短,面孔略显瘦削,五官端正,深灰色的眼睛十分平静。要很仔细,很仔细的看,才会察觉其中正泛起一丝波澜。

    他想起七年前,进入情报司的第二年,在档案楼的一楼外面玻璃墙,他打量过同一张脸。

    那时的脸更年轻,目光更冷漠,只在抬起看向65层时,瞳孔裏会映入一线太阳的光。

    他记得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男人退后十二步,在计算风速,高度和玻璃摩擦力后,转头环视四周,确定无人,脱下西装叠好,摆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

    他从公文包裏掏出战术手套戴上,再次抬眼看了下65层,然后双脚蹬地,纵身贴上二层。

    然而大楼防卫太过严密,尽管他在二十二秒內便攀到第五层,然而警报已被拉响。

    特勤部紧急出动。

    他也听到了警报声,思考一秒后,决定忽视它,就这样继续一路攀行,直到第十七层才终于不得不停下。

    隔着玻璃,六名特工列成两排,举枪瞄准他的头与胸,只待一声令下就乱枪齐发;而他身后武装直升机嗡嗡作响,冲锋枪红点正精准指向他背心。

    教官,不,司长,不,当时还是副司长,那时正在开会,闻讯当即离开,三分钟之內抵达此处。

    直到司长到来,特工们才把枪塞回枪套。

    教官抓住摇摇欲坠的他,将他从窗外揪了进来,在将战术手套摔到他脸上后,仍不解恨,又朝腿上重重补了一脚。

    那次教官是真的发了狠,尽管他双脚站牢,双手交叉握在后努力维持军姿,还是被踹得几乎跪倒。

    那天他被审讯到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好不容易才被放回家。

    他挽起裤脚,发现左小腿青紫大片,还肿的老高。

    ——幸好教官没穿军靴。

    他心有余悸,从冷冻室裏取出冰袋开始冰敷,脑中对此次行动做着总结。

    ——档案馆大楼防卫等级极高,正面突入=自杀。

    ——不对,作战目标错误。

    ——突入档案馆大楼,理由?

    ——65层,有目标物品。

    ——……什麽目标物品让我今天犯了战术错误,不,战略错误。

    七年的程宥不知道。

    七年后的程宥知道了。

    他微微嘘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这被眼泪打湿过,早已风干了的画。

    二十四岁的他依然不记得,却依然冒着生命危险,去爬世界上最危险的墙。

    他还是想去找一个人。

    十七岁那年遇到的人。

    同一个人。

    但是还是没有找到。

    所以为什麽不直接走到我面前,跟我说。

    ——程宥,你好。

    ——我叫林律奚。

    ——你不记得我,但我还记得你。

    ——我跟你有个约定。

    我是不记得。

    但是我会遵守约定。

    也会努力想起来。

    所以,

    为什麽不直接走到我面前,告诉我。

    为什麽?

    程宥微微皱眉,思索许久,他好像有些答案,但是并不确定。

    他的手指从六张纸的边缘轻轻揉过,一张又一张,像在触摸红驼的那些回忆,那些只有这个画者的回忆。

    他想起了空中花园中向他伸出的手,想起了在审讯室裏被咬得献血淋漓的唇。

    ……我以为他在攻击我,造成了战损。

    原来不是。

    高尚桢说得对。

    真的是亲吻。

    ——不。

    ——不是亲吻。

    ——是攻击。

    ——那样的强度,那样的战损,和拉布拉多舔我不一样。

    ——是攻击。

    ——他把我当作了敌人。

    ——为什麽要把我当作敌人?

    为什麽?

    为什麽??

    程宥困惑者,思考着,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庞大的主机。

    理性主机低头看向他。

    程宥忽然明白了。

    ……嗯,是因为你的缘故。

    ——因为他要找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要找的是那个爱笑的,爱哭的的程宥。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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