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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结局 (六) 因为这裏,存着他的记忆。(第2页/共2页)


    如果换別人肯定不懂他在说什麽,但作为和学弟共事马上八年半的学长,文参谋很轻松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太清澈了,不够粘,下次嗓音要浑浊一点。”

    程参事眨了眨眼睛,将这条新信息消化掉,“谢谢。”

    总部裏只允许特制的工作手机,大家都把私人手机留在车上,一般早上上班时候看一眼,关机,晚上下班时再开机,如果确实有私人紧急情况,总部有內线转机。

    停车场离总部两公裏,然后文参谋就看见学弟这个上午往外跑了两次,是真跑,在11分钟裏往返停车场,总计4公裏。

    不算摸鱼,他都在15分钟休息时间裏往返。

    每次回来,神情就更不对劲一点。——当然这个不对劲只有寥寥数人能看出来,別人眼中的程参事,仍然是整个情报司最年轻的,永远微笑的高级参事官——但是不幸的是,文参谋就是这寥寥数人中的一个。

    每跑一次,文参谋的好奇心就多一分。

    联合调查处的保密级別并没有多高,作为关心学弟的高级情报官,文参谋当然知道他消失的三个半月去哪裏了。

    调查银脊的旧案嘛。

    其实时过境迁,当年看似很重要的标的物品,现在并不那麽重要了,情报司要取回来,只是因为当年损失了一名精英特工,任务未结,取回来了也就结束了,据他所知,标的物品已被找到并焚毁。

    所以实际上,尽管这个案件标的是绝密,并非因为本身有多麽绝密,纯粹是情报司面子上不好看而已——理论上,于低级別任务,比起以前学弟接手过的诸多任务,级別不知道低多少——就跟红驼那个地方一样,常年位列地区重要性排名那个倒数第三档。

    到底为什麽变得这麽不对劲呢?

    不过到最后他也顾不上好奇了,等学弟第三次要跑,文参谋上去一把抓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別跑了你,你不是正病着吗你。”

    程参事:……

    就这样,文参谋抓着学弟去了楼上餐厅,然后他看到学弟没有惯常去拿三文鱼鸡胸肉牛裏脊西兰花紫甘蓝胡萝卜,而是在一堆色香味虽然全,可糖,钠,脂全面超标的炒菜前停下脚步,他看得出学弟很犹豫,因为他几次伸手去想端碟子,又几次把手缩回来,脸上的表情也一言难尽。

    最终,他拿了一小块三文鱼,一小块胡萝卜,还有……一小块巧克力布丁回来了。

    文参谋发现餐厅裏起码有三分之二的视线都充满震惊。

    文参谋自己也很震惊,他震惊的问,“你怎麽还吃上甜点了。”

    程参事用小勺挖起一小块,以视死如归的表情吞了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平静的回答:“为了全世界的灾民。”

    啊!

    学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啊!

    大概程参事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很荒唐,他很快的低下头,叉起一块胡萝卜放在嘴裏,又以同样快的速度吞了下去,犹豫了一下,“有个问题想请教文学长。”

    文参谋的回答很平静,“请说。”

    ——你吃饭时候不是不说话吗?!

    ——文学长?你只在下班之后用这个称呼,平时不是文参谋官吗?!

    程参事又戳起小块胡萝卜,没吃,放在叉子上观赏,“如果有个,嗯,有个任务对象,一直,嗯,一直对你高度关注,最近每天发短信100条以上,嗯,150条以上。”

    文参谋喝了口咖啡,微微一笑,“这个任务对象很热情。”

    ——哪个精神病发这麽多短信,大拇指不要了!

    程参事放下餐叉,拿起餐刀,慢慢的把胡萝卜切成片,“第一阶段任务完成11天,期间他总计发短信1652条,嗯。”

    他开始给胡萝卜切丝,“目前到了第二个阶段,嗯。”

    他横起餐刀,将胡萝卜切成末,“现在已过去了22 个小时,他仅仅在17个小时42分钟之前发送一条信息,就再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打过去也关机。那可能的原因有哪些?”

    任务对象如此异常?

    文参谋的脑细胞立刻进入工作模式,“是不是出事了?”他很严肃,“目标被敌军俘虏,遭敌方拘押?通信线路被切断?需要马上接应吗?哪个地区?我们马上联系特別行动队。”

    程参事捏着餐刀,虐待胡萝卜的行为停止了,他静了一会,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据我所知,没有。”

    文参谋紧绷的脑神经松弛下来,“那就好。”他思索了一下,“可能是有事吧,忙。”他耸耸肩,“生病,受伤,因环境变化而失联。尤其在多方势力交错的地区,变量更大,局势变化更快。”

    “有时可能就是单纯不干了。”他叉起块牛排,“就像两年前我接手的那个任务对象,花了那麽久,都发展到最后一步,然后怎麽样?突然要去当喇嘛,死活不干了,我当时……”一想起这个事文参谋就觉得自己要心梗,一口牛排将牛排送进嘴裏。

    “该任务对象是无神论者,不会从事神职活动。”程参事放下了水,他神情有点少见的迟疑,“不过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会持续推进了对吗?”

    文参谋点头,“这种事很常见。”他想起学弟现在的工作,摇摇头,“你可能这几年这方面工作少了,经验不足。”

    “对了。”他接着问:“你发展这个任务对象多久了?”

    程参事把餐刀放在桌子上,目光垂了下去,“三个月二十九天。”

    文参谋放心了,“沉没成本不高,没关系,再找下一个任务对象就好。”

    =========================

    下午四点十五分。

    程宥回到车裏,打开手机,面无表情的看到最近26小时15分钟之內,没有任何来电,有且只有一条已读短信,只有短短七个字。

    “不要交请调报告”

    ——所以高尚桢是什麽意思?

    开车去情报司档案馆的路上,程宥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这件事他不是每天都催好几遍吗?为什麽现在不能交了?

    ……虽然在交之前就被教官下令送进了废纸机。

    ……还有,我在联合调查处的职位也没了。

    ……希望是临时情况。

    但是,不一样。

    为什麽也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在机场上他说等我下机他马上打电话。

    我打过两次,他也没有接。

    为什麽。

    “有时可能就是单纯不干了。”

    ……

    程宥捏住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26小时15分钟,他就不干了?

    怀着起伏不定的心情,他的车已到档案馆下。

    和总部那三层灰突突小楼截然不同,这是座如剑一般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九十五层,玻璃幕墙在苍都的阴天下闪烁着冷蓝色的光。

    滴——

    随着ID卡的滑动,绿光一闪,第六十五层大门缓缓打开。

    程宥站在门前,并没有动。

    随着电梯一节节攀升,来时生出的波澜已经不见了,曾经的朗基努斯之枪指挥官在这扇门前,,一时竟然产生了某种畏惧的心理。

    这栋大楼伫立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他每天都能看到它,每次看到的时候,都在想什麽时候能进来。

    每名情报司的工作人员在这裏都有属于自己的电子柜,哪怕是他们离职,或者死亡,电子柜上仍旧贴着属于他们的独有编号,直到五十年后才会自动销毁。

    电子柜裏存折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只是一个黑色记录本;有时是叠起来足有几米高的存储盘;有的几乎一钱不值,可能是几张照片或一副破损的勋章;有的价值连城,昂贵的钻石,染血的金条,失踪多年的古董。

    无论它们是什麽,都被静静的锁在这裏,在恒定的光线与温度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被人开启。

    程宥知道自己的编号是65S645M,即,65层,南区,6室,4排,中间第五个电子柜,

    这个编号从他加入情报司就跟着他,从来没变过。

    但是他从来没有机会来到这裏——进入此处必须有司长亲笔签字。

    而他的教官从来就没有签过。

    程宥知道为什麽。

    因为这裏,存着他的记忆。

    有时在等红灯的时候,坐在驾驶室裏的他目光会不自觉地投向这座楼,人人都说它像一把剑,在他看来,更像一把锁,锁住了他最珍贵的过去。

    每个接受理性程式训练的士兵,在训练开始前要选择性封闭一段记忆。

    选择标准只有一个:这段记忆珍贵到足以撼动理性。

    他们会单独坐在一个无窗的房间裏,四周没有人,只有一台摄像机,静静聆听和记录他们口述的记忆,相应的存储盘和相关的所有物件都被锁入密封箱,直到他们有朝一日新变回有感觉的人类时,才能重新开启。

    封存记忆的目的简单而直接:理性程式训练是一种纯心理训练,当绝对理性建立后,如果不慎被某段极端珍贵的记忆或者某种物品所撼动,那麽绝对情感和绝对理智的碰撞会使大脑处于崩塌状态。

    情绪失控是最轻的一种,也是最少见的一种。

    相比之下,精神崩溃才是最常见的,几乎占所有副作用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所以会有顶尖心理医生对受训者使用深度催眠,让那段记忆在意识层彻底沉睡;相关的物品也会被收走,封印。

    直到有一天,受试者的理性有了温度,温暖将他们的理性锻得很韧,即使发生剧烈碰撞,理性之壁也仅仅是摇晃——摇晃而不倒,最终能将情感兼容。

    退役之后,程宥每天都在努力拿回自己的温度。

    他想打开囚禁记忆的锁,他总觉得有什麽在那裏。

    他在等什麽,什麽在等他。

    不管什麽,总是那麽明亮又美好,像跃出蔚蓝海面的白色海豚。

    为此他每一天都很努力。

    他会去看球赛,几万人或欢呼或者跺脚,他静静坐在其中,感受他们剧烈起伏的情绪,有时他还会故意穿客队的球服,迎来主场球迷一阵又一阵的嘘声。

    他会去听音乐剧,看到人们在乐声裏热泪盈眶,其实他觉得那些剧充满了漏洞,连句话也不交代就直接喝毒药,简直可笑。可他没有笑,很安静的看到最后,最后还和大家一起站起来鼓掌。

    他会每周去看心理医生,跟他讲一些不那麽机密的过去的事。八年了,始终同一个心理医生。他们甚至成了朋友,医生会带他去酒吧,虽然他从来不喝,但是看到平时一本正经的医生在各色男女间焦头烂额,他觉得很有趣,他也会笑。

    他有空就会读书,公寓裏四面墙全是书,从名著到流行小说,他有时间就读,文字裏存在那麽多不同的世界,然而讲述的人类却并无不同。他读完了会做笔记。一二三四五,这裏,那裏,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四年前陆续开始有同事邀请他到家裏做客,文学长就是其中之一。他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美食节目,几个孩子吵吵闹闹互相追逐,两只猫躲到他膝盖上,一左一右呼嚕呼嚕。他一面看美酒佳肴在争奇斗艳,一面摸被阳光晒暖了的猫毛。

    他很努力很努力的去重新拿回感觉,可是理性训练植入的惯性是如此强大,进展很慢很慢。

    他独自一人在黑暗的海裏划着船,怎麽也看不到岸。

    天上没有北斗星,海上没有灯塔,他长久的漂浮着,或许永远也到不了岸。

    要是有人能陪着我就好了。

    偶尔在工作间隙,这个念头也会浮现出来,自己也知道是妄想,顿了顿,然后继续敲报告。

    八年过去了,他有了新的朋友,有亲近的同僚,也有给他送花的追求者,但是始终没有找到愿意和他一起划船的那个人。

    直到几个月前,他去了红驼。

    ……所以高尚桢去哪了?在干什麽?为什麽不来电话。

    这个想法打碎了忽然沉重下来的气氛,他的心情又开始波动,那点畏惧彻底消散。

    他一脚跨入大门,杀气腾腾的来到属于自己的电子柜前。

    电子柜大约两米高,一米宽,虹膜扫视开启。

    程宥深舒了口气,轻轻抚摸下胸口,不知是生气还是別的什麽,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我会看到什麽?

    他想。

    ——不管是什麽,我一定很想知道。

    ——至少以前很想知道。

    ——以前。

    他刚退役的第一年,仍处在理性模式高峰期,话很少,笑容得体但没有温度,和情报司的同僚仅仅是点头之交,即使出身同一军校的文学长也不例外。

    但即使是那个时候,每次他路过这栋楼,他都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进去开启自己的记忆。

    精神崩溃也可以,他想。

    其实他真试过,结果爬到17层的时候就被特勤组团团围住,又被教官狠狠踹了一脚。

    后来,从什麽时候起,这种冲动越来越小了呢。

    可能是在两年前的演唱会上,他右侧的歌迷突然发出一阵欢呼中,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拿着戒指,向另一个女孩跪下,然后周围人一起喊,YES,YES,YES!

    她们在哭泣中拥抱,接吻。

    他看着她们,慢慢退后,慢慢离场。

    身后的歌声响了,那麽快乐那麽响,他背对人群独自离去,耳边还不断回响YES,YES,YES,YES。

    要是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他不知道在人群之中,忽然冲刷而来的情绪是什麽。

    只感觉很潮湿。

    感觉。

    就这样,他又拿回了一点自己的感觉。

    代价就是明明还是同样的建筑,明明还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可他已经丧失了攀爬的冲动。

    不管那裏有什麽,都已和过去的我一起被封锁。

    不会握住现在我的手,请求我说YES。

    太久了。

    不找了。

    不等了。

    他将脸贴了上去。

    电子缓缓门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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