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那个在审判室裏低头书写的人。
他忽然笑了。
“上面不是写了吗?”他抬起头,声音温和,“只是开玩笑,你当是挑衅也可以。”
他嘘了口气,“当时我被当成嫌疑犯审问,当然有点不高兴,就随口说了那麽一句。”
“如果高警官你希望我道歉,随时都可以,毕竟当时大楼裏有上百名警员,我无意污蔑任何人。”
他双手松开,一只手轻抵额头,很感兴趣的望向高尚桢,“还有支持这种假设的证据吗?”
他的笑容清亮又平静,神态异常闲适,仿佛在某个夏日午后,和友人闲聊时,谈起了一部有趣的书,一部精彩的电影,一首优美的老歌。
高尚桢感到血液在凝固,他觉得身体很冷,可他口袋裏的照片在烧,手机像火一样烫。
在冰与火之间,他向眼前这个人掷出痛恨的枪。
“把一个人控制和伤害到这种程度,林律奚,你就真的一点內疚也没有?”
“控制和伤害。”林律奚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流过一丝笑意。
他的神态愈发好奇和温和,像隔着窗户在逗一只猫,“我不太明白,我觉得自己明明是受害者。”
“先被刺伤,又被枪击,”他环顾四周,面露无奈,“住在这种所谓安保号称世界一流的地方,也要三番四次遭遇袭击。”
他淡淡一笑,“为什麽,高警官你反倒要来指责我呢?”
高尚桢站在那裏,良久良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他身上被抽离,好像他终于意识到,所有的冰与火,质问与嘶吼,眼前人都无动于衷。
他站在那裏,慢慢的笑了。
进入莞荟苑后,他第一次笑了。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抬头直视年轻的律师,笑容裏满是讽刺。
“你是受害者?”
“不,你一直是操盘者。”
他重复着,“你一直是操盘者,是那个下棋的人。”
“你提到枪击,好,我们就说说这几次枪击。”
“第一次枪击发生在你从纪念医院转院时,狙击手埋伏在缔结大厦,你的保镖遇害。”
“我们都觉得枪手错失目标,只有一个人不这麽看。”
……“调查官对狙击好像很有经验,不知你怎麽看?”……
……“职业狙击手,比较熟练。”……
……“前天没有风,枪手和目标之间也没有遮挡物。这种情况下,合格的职业狙击手可以命中目标。”
……“合格?”高尚桢反问,“可并没有打中真正目标啊。”……
有这段交谈时,他对他并不深知,所以对他的判断也心存疑虑。
然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完全认清了一个事实。
“程宥一直是对的,职业狙击手可以命中目标。”
“枪手也的确打死了目标,只是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你,而是你的保镖。”
这个名字让林律奚神情微微凝滞,他眼望窗外,神情近乎惘然,声音几乎嘆息:“他一直是对的……真的吗?一直是对的?”
他摇了摇头,抛开了这突然而至的喟然,眉心再度蹙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高警官,我觉得有必要收回之前说的对红驼警方有信心的话。”
“真正目标是我的保镖?”他摇头冷笑,“简直荒唐。”
“不是你的保镖,林律奚,是你家裏的保镖。”高尚桢报以同样的冷笑,字字如刀,“就如刘律师说的那样。林家裏能做的,就是给你请保镖。”
“你家裏不等于你,你无法控制他,那便除去他。”
“所以有了转院那场枪击。”
他冷笑着指向门外,“那位魏保镖,才是你的心腹对吧,林律奚。”
“三场狙击,都是他。”
他想起魏那在西装下隐约可见的强健肩臂。
……“狙击需要稳定肌肉群和骨骼,肩臂也必须足够有力,否则无法承受枪支后坐力。”……
程宥一直是对的。
啪——啪——啪——
“BRAVO!”
林律奚在鼓掌,笑得畅快。
他整个人都微微前倾,手掌还在连续拍着,眼眸亮晶晶的。
“太精彩了,高警官!我都要被你说服了!”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真是完美的推理,这位保镖的确是我家裏雇来的,没有经过我,这点你绝对是对的。”
他笑容十分真诚,“只是你的推理有个小小缺陷,保镖是我在第一次被刺杀之后才被派来。”
“没有第一次刺杀,也就没有这位保镖。”
“別忘了,我当时可真是差点死了,伤口距离心脏很近。”
……医生在胸前立起手掌,向右稍稍平推,“像这样,胸腔缺损导致纵隔右移,心脏被牵拉到偏中,所以这次没有刺中心脏,不过确实很危险,离心脏只有一厘米左右的距离。”……
“很危险,确实。”高尚桢笑意锋利无比,“我们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你处在危险境地,毕竟离心脏只有一厘米。”
“当时审讯室裏,我们只关心到底是谁刺伤你,你承认是索骁。”
“然而我们忘了问。”
“为什麽恰恰就是一厘米?”
“为什麽只有一刀,只有一厘米?”
“为什麽偏偏是付助理及时发现你?”
“难道不是因为付助理就是索骁?”
“你让他刺入那看似危险,实则毫无风险的一刀。”
“除了你自己,谁会知道你的心脏位置偏移?”
……“林律师两次都很走运。”高尚桢平静看着那道紧闭的门,“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那时我说你两次都很走运。”
“但那并不是运气,而是算计。”
林律奚被他的话逗得大笑,他想从口袋裏掏什麽,然而笑得太厉害,手始终在口袋边缘打晃,“因为差了一厘米,所以我没死。现在高警官是指责我为什麽没死,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倾向前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随着笑声起伏,“你真有趣。高警官,难怪……”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律奚突然就不笑了。
他的身体静止了片刻,然后缓缓坐直,开始从口袋裏掏东西。
是烟盒。
他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烟盒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磕出一根烟,"介意吗"
这个动作让高尚桢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他和眼前人交谈,他展示了伤疤的晚上。
他同样摸出烟盒,问自己,“可以吗?”
高尚桢忽然猜到他后面想说什麽了,霎那之间心脏被捏紧。
他想到此刻刚刚落地的飞机,想到千裏之外的那个人。
程宥。
啪——
林律奚点燃了手裏的烟,他凑近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中,神色淡得有点看不见。
“假设,我是说假设。”他晃了晃烟,“第一次刺杀真是如你编的那样,原谅我用了这个‘编’字,如有冒犯请见谅。“
“如果真如你编的,那我的目的是什麽呢?”
他在沙发扶手上随意点了点烟灰,目视点点灰烬飘飞入了光柱之中,“就算是操盘手也有个目的吧。”
我们都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
从一开始就是。
从你到红驼就是。
程宥。
一直都是程宥。
“……杜蒙那边不知怎麽回事,指名要我们刑事组保护,案情又处在关键期,所以就先这麽办吧……"
……病床上的人又出人意料主动提问,“你也去莞荟苑吗?”他迟疑了一下,“……程调查官?”
那时我说什麽?
……“当然,他是负责本案的调查官,一定会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
……“程宥你得多下功夫,不管你是软磨硬泡……好吧,这个你肯定不行,就是不要这麽一本正经,要亲切,要温暖,要……要让人如浴春风你懂不?”……
……“我是说,就是趁他你对有这个斯德哥尔摩,总之类似的感情,差不多就这个,你努力一把。”……
那时程宥第一次说不。
“不可以。”
如果有穿越这回事,高尚桢想跨越回几个月前劈死那时的自己。
程宥完美遵守了警察不可与涉案人有感情牵扯的规则。
从一条名叫悔恨的河中抽身而出的高尚桢, 第一次感激某个叫做理性程式训练的东西。
太好了。
我曾评价他作为警察勉强及格。
不,程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警察。
比我好的多。
我大错特错。
有些规则,哪怕为了破案也不可以打破。
林律奚没有等到回答,他了然的笑了一下,叼着烟看向对面面无表情的警官,“还想复盘吗?我是说,”他笑了一笑,“还想继续编吗?对不起,又冒犯了。”
“四名劫匪进入莞荟苑的时候,其实对你无所谓。”高尚桢吸了口气,整个人已完全平静下来,思维如被冰河洗过,清晰又冷彻。
他环顾这件屋子,“这个房间外面那麽多书架,定制的吧?”他目光深深投向林律奚,“我猜会通向其他地方?就如你说过,所有的线路重排过,令你可以窃听一切?”
“又或者即便你不躲也没有关系。”他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你有保镖不是吗?”
“当他们闯入时,你和付助理,也就是索骁在一起,他在给你泡茶。”
“索骁曾成功闯入过警局,绝对受过训练,甚至看起来和特种兵类似。”
……“上次潜入警局那个家伙,是不是你们的人?”……
……“不是。表面类似,但本质完全不同。”……
——匪徒的计划没有成功。
——而你的成功了。
——那时程宥徒手攀上空中花园,五分钟內解决战斗。
——救了你。
——当时你一定很享受。
这些话屋子裏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然而高尚桢就是不肯说,林律奚也不曾提,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林律奚笑起来,“高警官,我怎麽觉得自己在你的故事裏,如此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他吐了口烟圈,抬了抬眉,调侃起来:“我该感到荣幸吗?”
高尚桢冷冷笑了,“你当然不是无所不能。荷官度安源的事你就没有应对好,或者说,他被我们发现的太快,你还没有来得及应对。”
“我一直有点奇怪,整个接触警方的过程中,度安源一直表现得很从容,见面当天也是。直到看到你,他突然吓得转身就跑。”
“就算他认出你是当年被劫走的学生之一,就算他知道你家裏背景很深,但是在那种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为什麽会不顾一切转身就跑?”
“那怎麽也不想见了受害者的表现,更像是见到了一直追杀自己的人。”
“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林律奚。”
高尚桢站起身,在狭小的会客室裏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俯视着仍然斜倚在沙发上的林律奚。
“你那天出现在咖啡馆,并不是要见识什麽审判,见证什麽死刑现场。”
“你是去创造机会。"
"创造灭口的机会。"
他在林律奚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低矮的茶几。烟雾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腾。
“这点我真的非常佩服你。度安源自称赌徒,不,你比他赌性重一百倍。”
林律奚保持着交叠双腿的姿势,微微仰起头,透过升腾的烟雾看着步步紧逼的警官。
他的手指夹着烟,搭在沙发扶手上,烟灰在激颤的热空气裏飘散。
“你知道自己来不及了,如果度安源落在我们手裏,你的一切都将彻底暴露,所以你必须要马上将他灭口。”
“所以,你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心理诡计。”
“非常简单。”
“你只是去到咖啡馆,跟我随便打个招呼,态度很亲热。”
……“高组长,”林律奚笑着摇了摇手,亲热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你好。”……
“你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这麽简单。" 高尚桢的声音裏带着一丝苦涩。
“我当警察这麽多年,见过很多凶手,有人用刀,有人用枪,有人用毒。”
"而你,只打了个招呼,却比一切武器都有效。”
“你迷惑了双方。”
“对我们来说,你是当年的受害者,度安源则是蛇矛內应,而索骁正准备对他实行审判,度安源害怕理所应当。”
“虽然他的害怕显然有点过火,但是个人反应不同。我们也不会多起疑。”
“对度安源来说,追杀他的人势力很大,所以他一直惴惴不安,对警方三番四次加以试探,甚至要求加倍保护。”
“他终于下决心约了警察,突然他的仇家就出现了,还当着他的面和这个警察谈笑风生。”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个圈套,他们是一伙的。”
“这才是当日他转身就跑的原因。”
“当时我们认为凶手是牙,而不是索骁,主要是因为其他人死前都饱受折磨,可度安源不同,一刀毙命,不符合凶手模式。”
“凶手就是索骁。”
“不符合他的模式因为这次他的目的并不是复仇。”
“是灭口。”
“为了你灭口。”
“索骁一直在受你指示,无论是对付蛇矛,还是灭口度安源。”
“只有一件事脱离了你的控制——炸弹。”
高尚桢的声音沉下去。
“他在车上放了炸弹,并不是为了报复朗基努斯之枪的指挥官。”
“是因为绝望和妒嫉,在警局你对程宥疯狂的表现,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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