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他那根花裏胡哨的拐杖,没有开灯,跛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老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楼道裏一片漆黑,只有巷口那盏坏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晕。
他推开厚重的单元门,一股带着雨腥气和垃圾酸腐味的冷风扑面而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湿漉漉的墙壁。在几个歪倒的垃圾桶旁边,有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半跪在地上,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他穿着一身……很奇怪的衣服,像是某种粗糙的、浸了水后变得沉重的深色布料,款式古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服饰。
他背对着裴寂云,肩膀宽阔得惊人,即使是在半跪的姿态,也给人一种山岳般厚重坚实的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因为某种极度的愤怒、困惑,或者两者皆有。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裴寂云也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年轻,却仿佛被风霜和烈火反复淬炼过的脸。下颌线条硬朗如斧凿,嘴唇紧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倔强。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异常明亮,带着一种非人的专注和野性,像被困的猛兽,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冲动。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麽。
男人看到了裴寂云,以及他手中的拐杖。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他试图站起来,动作却有些踉跄,仿佛还不习惯这具身体,或者这个时空。
“汝……何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但勉强能听懂。那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命令,是上位者习惯性的质询。
裴寂云没有动,只是隔着雨幕看着他。他歪了歪头,左边嘴角习惯性地扬起,扯出一个略带戏谑的弧度。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让他觉得有点冷,膝盖也更痛了。
“我?”
裴寂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飘忽,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一个路过的好心市民。或者说,这片‘废墟’的临时管理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男人那身与周遭环境极端违和的装扮,以及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补充了一句,“看你这样子,像是刚从某个……片场逃出来?”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双重瞳般的眼睛裏,翻涌着裴寂云无法理解的巨大波澜——
乌江的寒水,垓下的楚歌,三十载霸业成空的不甘与绝望,以及眼前这个钢铁丛林带来的、铺天盖地的错位感。
裴寂云嘆了口气,像是觉得有点麻烦,又像是觉得有点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噠”声。他无视了男人眼中那足以让普通人胆寒的凶光,语气平淡地说:
“雨挺大的。要不,先上来坐坐?我家就在楼上。”他指了指身后那扇黑洞洞的单元门,“虽然只是个‘废墟’,但至少……能避避雨。”
他看着男人那双充满野性与迷茫的眼睛,像是在对一头落入陷阱的雄狮发出邀请。风险未知,但他的人生,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废墟和风险的边缘行走。
男人依旧沉默着,审视着他,也审视着那扇门,仿佛那是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牢笼。雨,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这座古老又崭新的城市,也冲刷着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被困在各自命运裏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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