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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很轻地喟嘆了一声,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杨振泽伸手探了一下,背心裏有些潮热。
“做梦了?”
“嗯。”
自然做的是噩梦。因着他在码头一蹲一躲,留了性命,秦三小姐此回不免高看杨璧成一眼,觉得他临危不乱,別有深沉,心机更难免叵测。却不想杨璧成做了一叠慌乱奔逃的梦,梦中把一切都抛掉了。
“梦见什麽了?”
“救国会,振兴会……死了人,还有码头,枪,血。”杨璧成说完喘了一口气,憋了许久,他是觉得这一回,将一生的勇气和冒险都挥霍殆尽。
睡不着了,于是索性点一只烟,与杨振泽说开事情。
杨璧成在东京留学的时候,学的是医。他乘渡轮过去,带着一些换好的日元。下了船,胃裏发烧,呕得死去活来。因为天气不好,下雨天到的晚,匆匆忙忙办了入学。同乡会的中国人来接他,接风洗尘,裏头青年人又多,十之七八酒醉后要壮怀激烈的。又是异国,平日吃多了东洋人的不堪,又不像从前还是天朝上国,渐渐每年只有在新生来时才能如此。
杨璧成在家中做久了沉默寡言的木头少爷,一开始还热血沸腾,自觉身旁青年如此,国是自己的国,所说兴中有望。原本在小地方裏不觉得,在外,孤寂是双份的,自然要拿出更多青年志气来抵抗。后来渐渐知晓酒醉出志气,酒醒还要夹着尾巴去上病理学和解剖课的,学的好学不好,都被东洋人冷嘲热讽。
不过好在倒还真有人一直坚持,每月自费做手抄报,翻译西洋种种与国內反抗。杨璧成看着,一面随大流,一面还是有敬佩。杨德生要他回国的时候,他索性也不换日元,全部买了米面送过去,做了一回新青年。
所以后来李祺卿寻他,要他帮忙运一批盘尼西林出去,他先是不肯。
“祺卿师兄,我帮不上忙。……不行的,我是真的做不得,也不能做。”
“哎。”李祺卿很沉地嘆了一口气,“他们先前拉了人做事了。”
“然后呢?”
“然后?占了一个小县城,可伤员多,没有药。我说,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太太也没有孩子,来上海碰碰运气能不能帮上忙。他们先前剿了复辟老吏的地方,裏头有的是钱。他们想拿钱买,可那裏没有西药。”
“……”
“你不用做什麽,只替我中转一下就好。我在上海走动,到底有些不方便。”
“可……”
“啊啊,璧成。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李祺卿笑了笑,“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所以你就答应了?”杨振泽有些不可置信。
杨璧成吐出一口烟,“……那时还没答应。后来他通过秦娇妮与我递信,说了不少我走后的事情。于李祺卿而言,我过得不算如意,他也身不由己。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他极为浅淡的笑了笑:“于先前药的事情,却像是眼见着旧人能做成大事了,比我们都强的多,好像有些说不清楚。再说我先前想,本身就是无所谓的,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死了也不缺我一口棺材。现在是知道痛,怕了。之前,还总有些残存心气在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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