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黄包车夫飞快地跑起来了,秦娇妮感到一阵异常的摇晃,她想张口喊车夫跑稳一些,她都要摔下去了。然而过了一分钟,她终于发现在颤抖的是自己。
她慌张地往车站跑,险些连深宝石绿的鞋子都踹飞出去。
啊啊,她边跑边觉得后悔,为什麽,为什麽要卖消息给佘五爷。要是不卖这消息,她如今就不会这样狼狈啦。不过冥冥之中,她似乎想起那个孤注一掷的夜,硕大的明月在天顶上,她在地上,就知道自己总有那麽一日。这样的行为,与投机倒把没有区別,不过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再者,就这样逃出去,不是很好吗。她可以逃去南京,从南京有个新开始。或者去旁的地方,随便什麽地方,也做个普通的女人……
珍珠手袋像嘲笑一样,“哗——”地散开,珠子和钱在地上滚。她蹲下身,匆匆地捡,几乎是气急败坏。很愤怒,想骂人。孙老板是这样靠不住的,又不是什麽金贵东西,好好贩烟土不行吗,让佘五爷拿了货不成吗?非要来夺这一点点药。她还想到杨璧成,傻子,李祺卿,都怨他。
一双皮鞋落在她要拾起的钱上,她抬头一看,立时跌坐下去。
“……呼……呼……”泪水不停地从她眼裏迸出来,秦娇妮害怕极了,根本听不见身旁的人在说什麽。她的耳朵嗡嗡直响,一个劲地尖叫:“別杀我!別!不要杀我……求你!啊啊……求求你!我不知道……”
“把她嘴赌上,丟车裏。”
李啸辰把烟头踩熄,皱着眉看了看上海粉腻洋红的夜空,嘆了口气。他很久没回上海,如果不是李祺卿要做生意替他养部队,他是不愿意他来上海的,他知道李祺卿在这裏吃足了苦头,因此并不喜欢上海。
但是没办法,他需要钱,做上海司令还是冀中司令,都需要钱。这不是一个有情饮水饱的世界,李祺卿晚上做他的司令夫人,白日还得忧于生计,想方设法替他赚钱。
何况日本人越来越猖獗了,前个月在司令部裏干到一半,突然就有了空袭。李啸辰光着上身从屋子裏走出来,点了一支烟。李祺卿窝在尘土四溢的屋子裏,拍掉腿上的灰,劝他韬光养晦,再购置一批好些的装备。
“他总是这样,什麽脏的臭的都要捡起来尝一尝。”他扫了秦娇妮一眼,扭头问便装同行的副官,“小东西在哪裏?”
“司令,祺卿少爷在佘五爷那裏做客。”
“谁给他的胆子叫五爷。”李啸辰坐上车,“老东西动我的人。妈了个巴子的,以为我在河南,就天高皇帝远,很把自己当一回事。” 他说话已经带了很重的匪气和戾气,确实是恼怒了。
秦娇妮趴伏在车后,捆得一动不动。车轮滚滚,冀中王并不在意这一点点的盘尼西林,只是他的司令夫人没回去睡觉,他很不欢喜。秦娇妮作为造成此次延误的缘由之一,自然不会放过。
秦娇妮在黑暗中,只看见半明半灭的烟头在晃动,朦胧中,泪水直直顺着鼻梁淌下去。在她不长的余生裏,如若还有回忆,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杨璧成。
也是杨璧成最后一次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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