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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65 章(第2页/共2页)

我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句等我会儿,没等她答应就转身钻进旁边卖花的店裏拿了一小束花。

    “姐姐你看,”我得意地把花束放到她面前,“是洋甘菊。”

    喻舟晚茫然的回过头,眼裏的慌乱顿时一扫而空。

    “去哪裏了?”喻舟晚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

    “去给你买花了,之前都是姐姐给我买,还没有好好地给你送过。”

    喻舟晚低头不语,虽然接过了花,但并没有想象中那麽欣喜,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无论我怎麽追问,却一直被拒绝告知其中的直接原因。

    “顶楼有一家挺有意思的书店,要不要去逛逛?”喻舟晚岔开了话题,手裏依然仅仅攥着花束。

    书店占据了两层,没有完全做成贯穿,中间有一个架空层,几条木质楼梯的线条穿插其中,吊顶是浅褐色的玻璃,抬头,鹅绒黄的灯光裏清晰倒映出每个细节,不同的区域用各色墙体隔断,需要再下一层楼然后找到另外的通道上来,可以说是体验性大于实用性,对于第一次踏入的人及其难猜到下一个转角会进入哪裏,我被喻舟晚带着走才不至于迷路。

    比起楼下的喧闹,楼上显得过分寂静,有不少人穿行其中,大家无一例外都保持缄默或是低声交谈。

    “可意,我想给你拍照,”喻舟晚戳了戳我的手臂,“这裏是几年前改建的,算是一个知名的打卡点,拍的照片都很好看。”

    我无意中瞄了眼喻舟晚的手机屏幕,她点开相机的动作迅速,我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色块——它们的排布很熟悉,我肯定在哪裏见过……

    喻舟晚指挥我坐到台阶上,她轻快地从旁边的楼梯上去,然后在我回头看她时,举起手机按下拍摄键。

    “姐姐,轮到我给你拍了。”

    我伸手要抢手机,喻舟晚对我心裏的小九九浑然不觉,主动地递过来之前还不忘解开锁屏。

    趁她寻找合适的角度,我悄悄地划了一下手机底端退出了相机。

    “怎麽了?”

    见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没动作,她用口型和我比了个表达困惑的问句。

    “没什麽,姐姐笑一点会更好看,待会可以去那个窗边拍一张吗?那边的夜景很好看,还有……”我放下记录了数张照片的镜头,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姐姐,今天我想和你合照。”

    后置镜头定格的瞬间过于干瘪,连续拍了十好几张单人照都没有眼中看到的那样灵动,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不会拍人像,明明切换镜头举起手机想抓怕一张自以为最合适的定格合照,最终呈现的效果却始终没有按下快门时那麽满意。

    我忍不住举着照片和本人比对,脸是一样的,可始终找不到细微的差別来自何处。

    喻舟晚接过手机随便翻了翻,对照片没进行多余的评价,唯独在看到合照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回去吗?”

    “回去,”我走到收银台,蹲下身把充电宝插回柜子裏,“我们回哪裏?”

    余光瞥见地砖上一团亮色的倒影,抬头,发现是一团绣球花形状的金属徽章。

    喻舟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上突然弹出来电通话的界面,我以为她要转身走到一边接电话,结完账打算找个位置坐下来等,可旁边的人没有走开,而是拉起我的手。

    “姥姥,”她这麽称呼对面的人,“怎麽了?”

    “嗯,在外面。”

    我担心专注接电话的人分不出心思来看路,牵着她下楼找电梯。

    ……

    “没啊,我不是一个人出来逛的。”

    “等会儿吧,我们现在路上。”

    ……

    “我不回医院,有什麽事情等她出院再说。”

    ……

    “知道了。”

    “嗯。”

    对面肯定是一连串说了特別多的话,因为喻舟晚过了很久才嗯一声作为应答。

    我左顾右盼地找正门,被拽了一把,才发现写着出口的标志就在头顶上。

    “我?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

    喻舟晚被我拽着等红灯过马路,我摸到她手上渗出的汗水,让湿热的手心更加柔软。

    “不用,您太客气了。”

    她后来又和对方寒暄了几句,然后挂掉了电话。

    虽然没听见清楚那位“姥姥”在电话裏说了什麽,不过我直觉地感到了一丝不适。

    这家人话裏话外一种貌合神离的生疏,过分礼貌与客套——像盒子裏的一整套锡兵玩具,来自同一套生产模具的流水线,每一件成品外观与细节没有丝毫瑕疵,必须都是摸上去冰冷且了无生气的存在。

    我枕在她的腿上,脑袋裏有一连串没来源的想法。

    “我们回去吧,”我起身,主动伸手抱住坐在长椅上发着呆陷入沉思的人,“如果你在犹豫今天是不是要回那个家,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嗯。”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喻舟晚开口,带着克制不住哽咽的鼻音,从这裏开始,情绪的缺口被一点一点的撕裂,某种强行维持镇定的药效逐渐褪去。

    她把脸埋在我的身体裏悄悄地哭,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然而我感觉到温热的眼泪在不断渗出,取代上一秒才褪去提问彻底冷却的水渍,在呼吸换气时肩膀微弱地抽动,我清晰地摸到一颗小小的锡心在跳动。

    “我是不是把你的头发弄脏了?”她摸到我垂下来的散发,湿成一绺。

    管它呢,反正我会把它剪掉的,我心想。

    我清楚地记得小区裏的路,要走到哪裏拐弯或直行,包括某几棵树之后亭子的形状,以及花坛裏连那多长出的一枝,我都记得。

    正是这些从未更改的细节让某种不适逐渐蔓延至全身。

    只存在于梦境中的记忆与真实的直觉过度完美地重叠,丝毫不差。

    喻舟晚习惯性地从口袋裏摸出钥匙,在电梯停下之前又放回去,感应灯亮起,她按亮了电子锁上的门铃。

    与这个年纪该有的苍老不同,面前的女人除了脸上多了几道象征年龄的皱纹,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老态。

    “回来啦,”她笑得慈祥,“我洗了西瓜,吃不吃?”

    “不用了,我刚吃过晚饭。”

    “那个小姑娘呢?”她问我。

    我摇头。

    “切好的也不吃吗?”她笑眯眯地问。

    ……

    喻舟晚从没提起过她血缘关系上的姥姥,我努力让打量的视线不要那麽直白和锐利。

    “你妈妈怎麽说的?”她热情地给我们倒上水。

    “没说什麽,”喻舟晚拽了拽我的袖子让我和她坐到一起,“我没跟她聊这些,怕刺激到她,不利于恢复,医生说要静养的,对吧?”

    我竖起耳朵听着,感觉这个问句的语气貌似有点儿像我。

    “唉……”对面的人嘆气,“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你和这个小姑娘是什麽时候有的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的话题中心是谁。

    “很早以前。”说着,喻舟晚看向我。

    “大学认识的?”

    喻舟晚噎了一下,点头说嗯。

    无意中的小动作及其人员暴露出谎言的肤浅,连我都能轻易勘破,当然在对面人眼中自然不成立。

    “那是高中?”

    “差不多。”

    “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反对?”

    “嗯,之前是。”

    “现在应该也不赞同你这麽做吧?”

    沉默。

    “你为了这件事情和她硬生生僵持了这麽久啊?”

    “跟你妈妈当年一样的。”

    “其实……”

    “我知道,不只是这个,你能跟她闹掰,还有其他的事。”她及时阻止喻舟晚自揭伤疤,“你俩都瞒着我不说,那我也不问。”

    她嘆气,这时候才终于有操心家务事的老人的模样了。

    “是我们家生出的孩子都这样麽?还是別人家也这样?我以为你妈妈平时管教你那麽严格,你会跟她年轻时做的事情不一样呢?”

    虽然说话的语气有意在营造亲切的氛围,然而从对方的衣着和举止,以及发问时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不难从中窥测日常工作的影子。

    我逐渐理解喻舟晚回避一切的性格成因——无论是谁,每天回家都像接受审判似的回答一连串汇报,再热络的心思都会被消磨殆尽,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所以某种残缺和不入流未尝不是一种获得解脱的入场券。

    能感受到姥姥没有石云雅的性格那麽尖锐,的确在有意地弯下腰和小辈对话,可惜她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对话方式,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百分之一百卸下防备把心事和盘托出。

    奇怪,我并没有经歷过喻舟晚的人生,可第一反应是站在她的视角去审视问题。

    “可能各种原因都有吧。”

    我猜她是在拖时间,等这场漫长的问话结束。

    就和每次面对石云雅的态度是一样的。

    当然这只是随便猜测,因为我粗略地通过喻舟晚细微的表情判断她对姥姥的态度比对妈妈的态度稍稍好转了一丁点。

    “至少你比你妈妈当年好,你还愿意跟我开口,你妈妈那时候为了让同意她结婚,那叫一个犟啊,”她慢条斯理地吹着不再冒热气的水杯,“后来她还是瞒着我们把你生下来了,那时你都已经会走路能小跑两步了,我和你姥爷才知道有你。”

    “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从喻舟晚脸上没看出惊讶,原来这是一种承接话题的客套用语。

    “那现在你听我说了,估计你妈妈她也不会主动告诉你的,小雅这孩子从小就好面子,她跟我们撕破脸的那几年可吃了不少苦头,”姥姥一副过来人看破万事的淡然态度,“那时候我问你妈妈,为什麽一定要吃这麽大的苦把孩子生下来呢?你猜她怎麽说?”

    喻舟晚摇头,而我在思考她什麽时候坦白了我和她的事。

    “她信誓旦旦地说,你是她自己的孩子,养孩子是她一厢情愿,我们家又不是穷到养不起。”说到这裏,她气急反笑,“现在你还这麽觉得吗?”

    喻舟晚沉默,不表示否认。

    “晚晚,你妈妈她的态度,我们都知道,她都没让你随她的姓,分明生你就是为了让那个男的回心转意,结果把好好的人生也毁了。”姥姥说到这裏忽然整个人泄气似的松垮下来,舍不得女儿又管不住她,虽然一家人最终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但早就彼此积累了怨懑互相失望至极。

    “那你想过以后的生活没有?如果到时候再出现之前那种紧急的情况,姥姥以后走了,谁来帮你啊?”

    什麽紧急情况?全程当透明人的我急于开口,喻舟晚抓住我的手示意我別说话。

    “姥姥,我现在不考虑那些,只要我不走妈妈之前的路就可以了。”

    “你和你妈妈当年本质上有什麽区別呢?只是从男的换成女的而已。”她并表示不理解。

    “至少不会多出来一个孩子,”喻舟晚轻笑。

    “这是什麽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老太太面色一沉。

    “可……”

    喻舟晚把放在我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让我不要说话。

    我试着转换视角,大概在这个老太太的眼裏这两代孩子都病得不轻,不仅没有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跡生活,喻舟晚甚至比她妈妈疯的更厉害。

    可她不能逼着喻舟晚回归社会秩序的正常,回归正常就会本质上是下一个石云雅。

    只要在她面前不惹出大麻烦就行,这一点喻舟晚还是比石云雅强了不少。

    “所以只要操心我一个就行了,姥姥,以后我遇到什麽事情都第一个找你。”

    “哎……你这……”她扶额苦笑,“也好,也好,总比什麽话都憋在心裏强,我当年就是对你妈妈太放心了撒手不管才会有后面的事,”“我的意思,你不为自己的人生打算吗?没有孩子,以后老了会很痛苦的。”

    喻舟晚只是微笑,把脚边的一只袋子递过去:“给。”

    “对了,那个孩子呢?不是说那男的还有一个小孩?”姥姥拆开袋子,裏面是顏色鲜亮的蒸蛋糕,她眯了眯眼,神色松弛了不少。

    “我不知道,没见过。”

    正在神游的我忽然被拉扯回现实。

    原来她之所以没有和石云雅一样暴走是因为喻舟晚选择性隐瞒了关键信息。

    “之前那些钱我之后会想办法还。”

    “不用你还,不差这点,传出去给別人知道了多难听,”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一家人说什麽还不还的,你缺的话就直接跟我说好了,不要告诉你妈妈。”

    她在说这句话时不住地打量我,仿佛要穿过我的眼睛窥测我心裏的想法。

    “只要钱花的地方没错就行。”

    “我知道了,”喻舟晚起身时不忘拉着我,“我去洗澡,早点休息。”

    早知道不用完全隐瞒,一开始喊她一句姥姥,可能还会留个不错的印象。

    大概是因为全程没说上话,此时我闲得发慌的大脑又开始狂轰滥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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