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寧城。”
我的心裏有什麽东西悠悠地晃动,宛如几年前的某个夜晚摆弄手腕,听见曾经错位的骨骼咔噠一声响。
“如果你来不方便,我可以去找你。”
“没有不方便,我都行。”
我没问喻舟晚怎麽知道我在寧城,又为什麽非来这裏工作。
颇有预谋的巧合之下是暗地裏的刻意为之。
至于怎麽个刻意为之法,我不多问。
喻舟晚总归是有自己放在明面上的正当理由——
寧城毕竟是人人向往的一线大城市,有上千万的人在此求职工作安家立业。
两个人如果彼此不知对方存在,同在寧城,这辈子遇见的机会无线趋近于零。
我洗了个澡简单收拾一番,化了淡妆。
没必要把自己的份量看得太重,我对镜子裏的喻可意说。
喻舟晚都能放下,我为什麽还端着不撒手呢?
现在仅仅是姐姐和妹妹而已,例行见面,算是维持稀薄的感情。
在米兰一年我经常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因为没有任何熟悉、甚至是“认识”的人,至多是几个见过面的同学和留学生,不过大家的关系都没熟到可以私下约见的地步,于是我学会了和她们找共同话题,刻意维护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尽管有时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但毕竟人是社会性的动物,陷入孑然一身终归不是个特別好的选项。
我将纷乱的想法按下去,理了理头发,心淡的宛如一杯白开水。
陈妤苗好奇地问我化这麽正式的妆是准备晚上去哪。
“出去吃个饭。”我说。
“跟谁?”她嘴裏叼着铜锣烧,从柜子上翻出厚厚的一摞实验报告和资料书。
“跟我姐姐。”我折回来拿了件外套,今晚外面起风了,只穿单衣有些凉。
“亲姐姐?”上铺的阿沁探头。
“嗯。”
阿沁失望地把头缩回床帘裏。
喻舟晚给的地址离南校区很近,只需坐半个小时不到的地铁。
我在原地等了会儿她才姍姍来迟,看上去是刚下班,没来得及换掉工作的制服。
她的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多少显出几分严肃和拘谨,入座后又迅速脱下了黑色外套,规矩的白衬衫与用餐时的闲适氛围极其不符。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喻舟晚闲聊,话题无非就是学校裏的那些小事,视线片刻不离地盯着袖口,生怕会有一滴油星子溅上去破坏整洁干净的白色。
她的手腕上多了条暗红色手鏈,坠着颗不起眼的小珍珠,随着动作起伏摇动。
好在最终是没有弄脏,吃完一顿安静的晚餐,她的衣服上没有多出任何一条不和谐的褶皱。
喻舟晚始终在某些极其微小的事情上对自己严格要求。
“周末还要上课吗?”她问。
“嗯。”
之前确实编过理由说周末没空,恰好那周的实验课放在周六日,喻舟晚便一直以为我周末的白天是排满的。
“不上学校的课也要去家教的,赚生活费。”气氛被我弄得冷住,我急忙随口拉扯话题。
“家教是多少钱一小时?”
“一百五,一次两个小时,我教高中生的物理和数学,费用会比较高。”
“挺好的,适合你。”喻舟晚放下筷子,抽了张湿巾擦手。
不算特別适合,我心想,要让別人和自己在认知上相通是个极其困难的事。
在这点上喻舟晚不够了解我。
但不重要,我甩甩脑袋。
我转头看向喻舟晚,她与之前冬天见面的落魄与颓丧判若两人,眼底亮晶晶的。
中途她接了个电话,貌似是和同事交代工作。
发觉我在盯着她,她歪了歪脑袋,用口型问:“怎麽了?”
我摇头。
这麽一对比,显得在来见她前反复做心理建设和胡思乱想的我不仅多虑……且思想肮脏了。
雨水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从餐厅出来便没完没了,起初是飘稠密的小雨,从楼上逛下来,稀疏的节奏已经变得掷地有声。
“晚上急着回宿舍?”
“还好,明天早上没事情,不需要早起。”我向窗外看,被卷进来的雨水扑到脸上。
难怪天气预报说今晚降温。
“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麽?”她那只没有拿外套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落落大方,“离这边很近。”
“嗯。”
“需要我送你回去也行。”
“都可以。”
喻舟晚抖了抖手上的雨伞,撑到我头顶。
“那走吧。”
从见面到现在,喻舟晚表现得过于泰然自若,过分的“正常”,完全褪去了之前的影子,我悄悄地抬眼打量,试图从其中看出一丝破绽。
甚至不断萌生某些诡谲的念头,比如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刻意掉包了换过灵魂之类的。
雨越下越大了,我往伞中心缩了缩。
喻舟晚走得很快,又或者是我一路在不断思绪神游导致放慢了脚步,为了不落入潮湿裏,我主动挽住她的手臂。
喻舟晚侧过脸,看看我,没有甩开,步伐刻意为之地放慢了些。
“谢谢。”
我接过她递来的热牛奶和干毛巾。
喻舟晚去洗澡,让我随便坐,到处走走。
复式的公寓面积不大,收拾得干净,陈设整齐排列,东西不多,挤挤挨挨的靠在一块儿,莫名有种安全感。
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像陷入了铺满棉花的盒子。
听到细微的动静,我摸着楼梯扶手走向二楼,打开阳台的墙灯,角落裏放了透明的塑料柜笼,裏面有只白色的龙猫。
看到陌生人,它皱了皱鼻子,嗅嗅,继续旁若无人地进食。
“这是糕糕,很可爱吧。”喻舟晚出现在我身后。
她洗完澡,散着头发,随意斜靠门框,勺子在水杯裏搅出一缕缕的水汽。
“银斑龙猫,原本是同事买的,后来她换工作搬家,就给我了。”
我蹲下身,隔着透明隔板伸出手指轻敲了敲,糕糕抬起头,凑上前嗅了嗅,继续啃东西。
“你可以摸它一下,如果它不躲的话……应该不会,它对陌生人比较友好,属于龙猫裏特別胆大的那种。”
我把手指放在透气口,小家伙好奇地用鼻子嗅闻。
“我不太会养宠物,而且这份工作需要出差,也没时间陪它。”
喻舟晚踮脚将窗帘拉上。
她换了身宽松的睡裙,比起那件紧贴着显身材的衬衫,穿家居服的人表现得更有亲和力,吹好的头发蓬松柔软,在身边蹲下来时不经意扫到我的脸,抖落幽幽的香气。
“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它找个新主人,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照顾它。”
“我们宿舍不允许养宠物的。”
喻舟晚打开顶盖放了根苹果枝进去,糕糕被人盯着,不愿被抚摸,紧张地在角落裏缩成一团。
“你有空的话隔两三天来看看就行,龙猫不能离开人太久,否则会容易焦虑,”
“嗯,好。”
“我衣柜裏有新的睡衣,你洗澡可以换,我今晚睡一楼,”喻舟晚打了个哈欠下楼,“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要早起上班。”
我蹑手蹑脚地进浴室卸妆洗漱,忍不住打量摆在镜柜上的瓶瓶罐罐,企图窥探揣测她的偏好,从一堆日用品裏辨认这位陌生的“喻舟晚”诞生的起源,打开每个盖子闻气味,在吹完头发之后多闻了几下。
关灯,躺在她的床上。
洗完澡后困意强烈,然而因为鼻尖轻而易举地就探寻到熟悉的气味,一时难以入睡,情不自禁地让整个人埋在被子裏,贪心地想闻得更真切,宛如陷入了紧拥的怀抱裏。
我忽然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在进行“亵渎”意味的举动,立刻又弹坐起来,下床喝了杯凉水,在黑暗裏发了会儿呆,重新回去躺好。
感官动物极其容易被视听觉牵引,被气味干扰,在白天不敢深入的想法在夜晚变得昭然若揭,我将被子搂得更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我给喻舟晚发消息问了鼠粮的位置,等待她回复期间,顺手给糕糕换水清理笼子。
昨晚的苹果枝已经被啃干净了,它磨牙的速度惊人,不过对我依旧保持警戒。
我讨好地多加了一把提摩西草。
“这两天还是得麻烦你来照顾糕糕。”
收到喻舟晚的消息时,我正在图书馆的自习室复习老师划的考纲重点。
大三下的期末考试骤然减少,需要背的科目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大部分早就通过论文和实验成果结课出成绩,算是比较清闲,推荐信和简歷文书之类的早就提交了,只需要等待最后的录取结果,因此喻舟晚托我在她出差这几天照顾糕糕,我欣然答应。
她工作很忙,三天两头往外面跑,我没课的日子时不时去看望糕糕,它跟我逐渐熟络起来,可以放出来遛弯,允许我抱着到处走,趴在肩膀上打瞌睡。
喻舟晚说我可以我住在她的公寓,这裏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用。
但我并不想趁她出差的间隙鸠占鹊巢,每次最多在床上躺一会儿就离开。
两个人如果使用同件东西就会留下莫须有的牵绊。
尽管喻舟晚给人我感觉是真的想把关系停留在“姐妹”这层,她始终表现出作为姐姐该有的宽容与平和,不远不近。
毫无破绽。
我有时会觉得与舍友的关系都比我们之间的来往更加亲密。
被开门的密码声吵醒,我急忙从床上弹起来跑下楼。
隔着玻璃窗,外面天黑透了,还以为最多睡两三个小时,没想到已经快九点了。
她打开灯后发现我揉着眼睛站在面前,没表现得很惊讶,利落地脱外套,换鞋,放行李箱,洗脸,不忘问我吃饭了没。
“还没,回学校吃,你呢?”
我喝水漱口,喻舟晚只开了玄关的灯,整个屋子泛着没睡醒的昏沉,玻璃杯折射的光晕落在虎口处。
“今天晚上公司团建,已经吃过了。”
水声太吵,我险些没听清。
“我买了面包,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我先回去了,晚了食堂就关门了。”
走到玄关,我的手搭在门把儿上,却被猝不及防一股力量圈住腰强行拉回去。
呼出的热气在耳边陡然放大,我重心不稳直接倒在她怀裏,连带着上衣都被卷起,她的手毫不避讳地摸在腰际的皮肤上,沾着零星的水渍,凉而湿滑。
“喻舟晚……”我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挣扎着要推开。
她的手臂一松,我没顺利甩掉,却被拽着转过身直面她的脸。
急切的吻似乎带着报复的意味,我直直地撞在门板上。
“姐姐!”
感觉到那只手不安分地在后背上挪移,要把每块地方都摸个遍。
“唔……”
我推搡她的肩膀,换来的是再一次湿热粘稠的亲吻。
別过脸躲避,可我忘了,这样彻底暴露出了脆弱的颈部。
“可意……”
呼吸越来越急促,没办法回应她。
喻舟晚衔住我的耳垂,轻笑。
“长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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