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运往一个刑场。
星熠影业的大楼气派非凡。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挑高惊人的大堂,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男女。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这裏的专业、高效和……压迫感。
周编辑熟门熟路地跟前台打招呼,领着我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我立刻移开视线。
会议室在顶层。
门推开的那一刻,明亮到刺眼的灯光和低沉的交谈声像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一滞。
很大一间会议室。中间是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四周还散落着一些椅子。空气裏混合着咖啡、香水、打印文件油墨的味道。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评估,或随意,或职业,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向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脚底,又在下一秒冲回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耳鸣。我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想逃离这个地方。
“李导,王制片,各位老师好!这位就是《星墟》的原作者,苏晴老师。”周编辑的声音热情洋溢,他轻轻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把我推向主位方向,一边低声快速对我说,“打个招呼。”
我被迫向前挪了两步,像个被突然推上舞台却忘了所有台词和动作的蹩脚演员。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慌乱地扫过桌边的人,又迅速垂下,盯着地面昂贵的地毯花纹。
“苏老师是吧?欢迎欢迎!久仰大名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位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应该是王制片,“来来,这边给你留了位置。就等你了。”
他指的是主位旁边的一个空位。那个位置,太显眼了。
每一秒的沉默和我的无所适从,都让空气中的尴尬浓度飙升。
周编辑急得额头冒汗,又轻轻捅了我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裏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大,家好……抱,抱歉……”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而且抖得不成样子。
王制片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哈哈,没事没事,作者老师可能有点紧张。来,快请坐吧。我们马上开始。”
周编辑几乎是把我按在了那个空位上。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裏放。我能感觉到左右两侧投来的目光,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或好笑。
我死死地盯着面前刚刚发放下来的厚厚一叠剧本封面——《星墟(第一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那纸页裏。
就在这时,我对面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李导,王制片,抱歉我来晚了一点。”
一个清亮、温和,带着恰到好处歉意的女声响起,巧妙地打破了围绕在我周围的尴尬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我也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抬眼瞥了一下。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身材高挑,妆容精致却不过分,脸上带着让人舒服的、职业化的微笑。她似乎刚赶到,正将一件风衣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动作利落,姿态从容。
“林夕来了啊,没事没事,刚好。”李导点了点头,语气平常。
“林老师。”王制片也笑着打招呼。
原来她就是林夕。那个可能饰演叶文婧的演员。我记得资料上的名字。
她落座,正好坐在我的正对面。她似乎察觉到了刚才气氛的异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对我微微颔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很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像是某种职业习惯。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像被什麽东西刺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她的眼睛太亮了。笑容太得体了。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光滑的宝石,散发着一种自信而从容的光芒。那种光芒,对于此刻蜷缩在阴影裏的我来说,太刺眼了。
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光芒。是我永远无法融入,也无法拥有的样子。
自惭形秽。巨大的、碾轧般的自惭形秽感,把我最后一点点可怜的支撑也彻底击垮。
会议开始了。
王制片和李导先后讲话,介绍项目的重要性,介绍桌上的主要演员和编剧团队。名字和头衔一个个抛出来,像一块块石头砸进水裏,我几乎一个都没听清,也没记住。
我只知道,那个叫林夕的女演员,就坐在我对面。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或许带着一丝好奇的视线。这让我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
然后,围读正式开始。
从男主角陈灏开始。饰演者是一个声音很有磁性的当红小生,台词功底不错,轻松带入了角色状态。
一个个角色接下去。专业的演员们,即使只是初次围读,也迅速抓住了角色特质,声音、情绪、节奏都拿捏得相当到位。会议室裏渐渐充满了故事所需要的氛围。
我蜷缩在椅子裏,手指冰凉。那些我创造出的文字,被一个个陌生的声音赋予生命,在我耳边响起。这种感觉奇异又恐怖。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陌生人抱走,打扮成我不熟悉的样子。
我该感到高兴吗?骄傲吗?
不。我只感到一种被剥离、被侵入的不适感。还有深深的不安。他们真的懂吗?懂那个宇宙的孤独,懂那些人物內心的挣扎和光芒?
轮到叶文婧了。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第七章,第42场。星墟观测站,叶文婧独白。”场记念出场次。
对面的林夕清了一下嗓子。
然后,她开口。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她的声音和刚才打招呼时的清亮温和不同,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冷静、克制,甚至有些疏离的质感。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研究员特有的精确感。
但就在那精确和克制之下,我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一种隐藏在冰山之下,对未知的极致渴望和……恐惧。
正是我写下叶文婧这个角色时,內心深处感受到的那一丝战栗。
她念的是那段最难的独白。关于数据异常,关于定律失效,关于那个疯狂的可能性。
她没有嘶声力竭,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她的声音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她精准地抓住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让那些冰冷的技术术语仿佛拥有了生命,充满了悬疑感和內在的张力。她念出了那种理性框架即将被巨大发现撑裂的临界点,念出了那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我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她微微蹙着眉,完全沉浸在剧本裏,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敲点,仿佛在敲击着无形的实验仪器。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
她……好像真的懂。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温暖我冰冷的神经,意外就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她敲击桌面的动作稍微大了一点,或许是她放在椅背上的风衣没放稳。
那件质地柔软的卡其色风衣,从椅背上滑落下来,正好掉在我和她之间的地毯上。
几乎是同时,林夕的台词告一段落。她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捡。
而我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件风衣落地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了脚,整个人剧烈地向后靠去,仿佛那是什麽可怕的入侵物。
我的动作幅度太大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林夕弯腰到一半的动作也顿住了,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我。
会议室裏刚刚建立起来的剧本氛围,一下子被打得粉碎。
死寂。
无比的尴尬再次弥漫开来。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血涌上头,耳朵裏嗡嗡作响。我……我又搞砸了。我只是……我只是被突然掉下来的东西吓到了,我讨厌任何意料之外的触碰和靠近……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由红转白,看起来一定糟糕透顶。
周编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王制片皱起了眉头。
李导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夕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的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得体的、 professional 的微笑。她非常自然地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风衣,重新搭好,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一样。
“不好意思,我没放好。”她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巧妙地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化解了现场的僵局。
然后,她看向李导,询问道:“李导,我需要继续吗?”
李导点了点头:“继续。”
围读继续进行。
仿佛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被轻轻抹去。
但我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死死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失态。
我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在那之后,似乎若有若无地,又多在我身上停留了几次。
那目光裏,没有了最初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或许是一丝探究,一丝……不解?
终于,漫长的围读结束了。
我像得到特赦的囚犯,第一个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难听的噪音。我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先走了”,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就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苏老师!”周编辑在后面喊我。
我充耳不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走廊的光线似乎都在旋转。我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地走向电梯间,拼命按着下行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一步跨进去,转身面朝內,缩在最角落,祈祷没有人跟上来。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感应器。
门重新打开。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站在门口,是林夕。
她看着电梯裏脸色惨白、浑身紧绷、像一只受惊小兽般的我,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进来。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
狭窄、密闭、下沉的空间裏,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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