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仿佛城市笼罩在一层浓雾中。
最终,随着泡沫破碎一样的爆响,包裹着整个蜂巢市第二层的玻璃幕墙化为无数晶莹的碎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就像上帝之手揭下了遮羞布,蜂巢市破败的贫民窟和末日的惨状终于暴露在世人面前。
困在蜂巢市第二层的人群一下子看清了外面的世界,那令人安心的大地就在脚下,可这裏距离地面800米,那是生与死的鸿沟。随着人群的推搡,不断有人被挤下边缘,化作黑色的雨点坠落,噼噼啪啪地砸在蜂巢市脚下的水泥地上,变成一朵朵溅射状的血花。
这无声的人体暴雨,令世界沉默下来。
【有人掉下来了……】、【太惨了】……
只有一个人还在享受这场盛宴。
蜂巢市周围的八个卫星城上空嚎叫着防空警报,所有媒体上循环播放着全市疏散的紧急通知。相比于蜂巢市,卫星城裏的人们是幸运的,人们沿着密布的交通网快速撤离。尽管如此,建筑物间逃窜的人们依然慌作一团,生怕下一秒蜂巢市就要塌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灰白色头发的青年,站在卫星城高高的屋顶。青年的脚下是蚂蚁一样逃窜的人群,头顶则是逐渐崩塌的蜂巢市。在防空警报和城市广播中,青年怡然自得般眯着眼睛,快乐地伸出双手在空中打着节拍。
他完成了这座城市的愿望,现在,他如约收取所有人的生命。
爆炸、哭喊、防空警报、喧闹、混乱、绝望……星星将这些美妙的声音尽收耳中,站在这灾难近距离的看台上,指挥着他的交响乐。兴之所至,星星仿佛忘却了伤口的疼痛,哼唱着古老的童谣,在屋顶翩翩起舞。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伦敦桥要倒塌了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倒塌了,倒塌了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伦敦桥要倒塌了
my fair lady …
我美丽的女士…”
躺在车后座上的石一,眼皮颤动了一下。
为了给移植手术做准备,石一的大脑以及部分中枢神经暂时切断了与身体的联系。现在石一觉得似乎即将醒来,却又仿佛被一双手蒙蔽了眼睛,阻拦他睁开双目。
——不要醒来,至少不要现在醒来,不要看到这悲惨的景象。
困意像潮水,想要将石一吞没在安全与温柔中,一度令石一几乎放任自己沉沦。
【不行。】
虽然不知为何,石一隐约预感到绝不可这样睡去。如同囚犯握住眼前的铁栏,极力想要挣脱牢笼,就像最初被石息唤醒时一样,石一眼球在眼皮下滚动,听觉逐渐恢复,汽车引擎的声音,车载广播的新闻播报声,人们议论纷纷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浅色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终于睁开眼睛露出茶色的眼睛。
石一虽然先睁开了眼睛,大脑却没有第一时间接收到任何画面,过了一会儿视觉才恢复,轿车车顶和前方的驾驶座靠背映入眼帘。
这裏……是哪裏?
刺眼的阳光令视网膜感到酸痛,石一想要揉揉眼睛,却发现身体纹丝不动。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石一挣扎了半天无果,不得不躺在车上回想发生了什麽。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没有死。那麽……说明手术没有完成……那麽……他和老板的约定也没有……那麽……石息……
【石息!】
站在人群中的许父许母突然听到车裏传来咚的一声,小轿车晃了一下。两人赶忙向车子方向跑去,却见车门被一只手扒开,石一从车裏爬出来,上半身伏在车外的沥青路上。夫妇两人将石一从微凉的地上扶起,后者则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终于醒了……石一。”许父原本因悲伤而蒙尘的眼中重新出现光芒。
眼前的男人居然叫他“石一”而不是“小许”,这令石一更加一头雾水。
“到底……发生了什麽?”
许父只能以自己的视角尝试为石一还原过去一周发生的种种变化,但石一还是未能明白,为什麽自己一觉醒来兄弟两人已经脱险、为什麽实验轻易终止、为什麽蜂巢市……这一定是梦,明明蜂巢市就矗立在远方。
很快,蜂巢市就向石一证明这不是梦。作为上个世纪的落成的建筑,蜂巢市未舍弃燃气能源,这些燃气从蜂巢市一层沿着管道如血液一样输送到整个城市各个用气角落。随着外部结构的崩裂,承重柱內部的燃气管道和电缆暴露在外。电缆短路带来的高温在泄露的天然气中触发了爆燃,火焰顺着天然气管道点燃了整个城市,将商业和工业用气建筑直接掀上了天,而通了天然气的旧居民建筑则在爆炸中变成一座座巨型的焚尸炉。
金色的瞬闪爆炸后,橘红色的团状蘑菇云从下至上依次在蜂巢市各层腾起。黑色的浓雾从没有玻璃幕墙的一到三层溢出,将这座原本透明洁白的城市熏成焦黑。
石一大脑一片空白,望着远处浓烟中的火光,缓缓站起身,朝蜂巢市的方向走去。
女人惊恐地拉住神情呆滞的石一:“你要去哪?”
“石息……石息还在裏面……”
石一已经完全懵掉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距离蜂巢市九十多公裏,恐怕蜂巢市变成废墟的时候石一还没走到。
“我要去找他。”
蜂巢市第五层,研究所附属医院上演着一幕滑稽而绝望的景象,病人们躺在担架床上、坐在轮椅上从住院楼和门诊楼裏涌出,不肯放弃逃生的希望,同时又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抬到医院门口,这些在爆炸中烧得血肉模糊的人,这些逃命时出了事故危在旦夕的人,亟需抢救。而医院大部分医生已经离开,只有少部分自愿留下来帮助患者撤离的医护人员,在医院大门前绝望地哭诉。
“都回去吧,別往这裏抬了……在哪裏都是死,活着的人快逃命吧……”
天幕上一如既往地播放着秋日的晴空,与外面真实的天空相差无几,只是城市裏的浓烟触发了消防降雨系统,这场人工降雨在无云的蓝天下显得有点奇怪。
石息撑着雨伞走在亮晶晶的太阳雨中,手裏拿着一束鳶尾花。刚刚在路过花店时看到这一抹蓝色,鉴于花店老板大概是逃命去了,石息在空无一人的收银台付过钱后便擅自拿走了这束花。
口袋裏ID突然响起来,石息将鳶尾花抱在持伞的怀中,看了一眼来电。
【联系人:哥哥】
石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石息!!!”
这声咋咋呼呼的大喊,令石息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听到你这麽精神的声音,真让人高兴,哥哥。”
“石息你在哪裏?!你——”
石息浅笑着回答。
“放心,哥哥,我已经从蜂巢市出来了。”
“……真的?”电话裏石一的声音带着几分宽慰,几分怀疑。
“啊,是真的,我怎麽可能逃不出来呢?”石息打着伞继续沿着街道缓缓向前走,“哥哥,你也知道,我个子很高,跑起来很快,很快就把很多很多人甩在后面……我开着车,一路畅通地离开了蜂巢市,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时候,我已经来到安全的地方了。”
“是……是吗……”
石息绕开爆炸后落在人行道上的碎石块,往日繁华的街道,现在只剩下黑黢黢的断壁残垣。
“我现在离蜂巢市很远很远,可以看到整个蜂巢市,你也可以看到吧,哥哥。”
电话裏传来石一激动的哭腔,直到这一刻石一才终于放心下来。
“嗯,整个城市都在冒烟……到处都是火光……”
“那就好——”
石息还想继续他的谎言,却见前方建筑裏闪过白光,还没来得及用拇指盖住ID麦克风,二次爆燃的爆炸声已经到来,石息的雨伞在冲击波中脱手飞出去,鳶尾花束也跌落在地上沾满雨水和泥泞。
“石息!!!!!”
石一终于明白,石息此刻就在这浓烟与火光之中,就在远处这缓缓倾倒的城市裏。
“石息!!!!!你他妈个大骗子!!!!石息!!!!!!”
石一从地上一跃而起,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知觉的他跌跌撞撞地朝服务区出口跑去,却被夫妇两人死死拉住。
“你要去哪儿?你要干什麽?!”两个老人几乎抓不住这个剧烈挣扎的青年。
“我要搭车回蜂巢市!石息还在裏面!!!!”石一双目通红,牙冠几乎咬碎,“我要把这个说谎不眨眼的畜生打一顿再带出来!!!”
许父痛心地说出残酷的事实。
“……这个城市马上就要彻底倒塌了,你会死在裏面……”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石一还未说完的话,被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打断。
“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在乎!!!!!!!!!”
女人失声痛哭,死死抓住石一的衣服,生怕眼前这个孩子离她而去。石一看着歇斯底裏的母亲,眼泪也划过脸颊。
“我不是……我不是……许子——”
“我知道。”女人哭着坦白,“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哥哥。”
石息从地上捡起湿漉漉的鳶尾花,拾起摔碎了一角的ID,站在淅淅沥沥的太阳雨中,平静地说。
“不知现在你面前的两人是否已经告诉你……许子衿的大脑已经死去,他们在你和亲生儿子之间选择了你。我和贺叔叔都认为可以将你托付给他们……现在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哥哥,你真的忍心让两个老人再次失去他们的孩子吗?”
石一举着ID,远处蜂巢市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终于连外面的人也能发觉整个城市的摇摇欲坠,然而转过头,石一的身后是两个濒临崩溃的老人,眼中满是悲伤和对丧子的恐惧。
两边都是家人,无论他选择那边,对于另一边的人来说都是死別,石一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撕成两半,胸中剧烈的痛苦令他无助地跪倒在地上,举着ID大声哭嚎。
“哥哥……”
随着人工降雨的储水池渐渐枯竭,这场太阳雨渐渐停止。光洁的街道上积水变成一面平整的镜子,石息继续向着街道尽头走去,脚步踩过之处,镜子上泛起点点涟漪。
“其实……在你来到蜂巢市之前,我曾与自己打了个一个赌。”石息微笑着向石一坦白,“……哥哥,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旧居吗?父亲生前并没有留下什麽财产,所谓遗产,是我以父亲名义卖掉这个‘家’得到的。”
一个亿,正好是蜂巢市一个房子的价值。石一初来蜂巢市时念念叨叨的“家”,原来一开始就已经化作一个亿的遗产躺在他的银行账户裏。
“父亲过世时,我放弃了遗产继承。因为我与自己打了一个赌——你拿到这一个亿时,也将收到我呼唤你回蜂巢市的消息,你是会拿着遗产远走高飞呢,还是会傻乎乎地回到我身边呢?”
石一睁大眼睛,一时间忘了哭嚎,只有眼泪在震惊中滚落。
“当那天你出现在机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忘了给这个赌设定胜负。现在想来……无论当时你选择回到我身边,还是离开我去过安全幸福的人生,对我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洗练的天空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长长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光芒深处,仿佛天空就在石息的脚下。
“但是这一次,我希望你选择与当初不同的道路。哥哥,你在诞生时不幸将第一束视线落在我身上,因此被我束缚了整整14年,也因此受到如此多本不该有的折磨……现在实验已经终止、许子衿也已经彻底离去……哥哥,距离你获得自由,只剩下最后一道枷锁——
那道枷锁……就是我。”
石息手中握着蓝色的鳶尾花,背影渐渐融化在这条水天一色的、碧蓝的街道尽头。
“哥哥,尽管很短暂,但我拥有了与你的‘家’,这是我原本一生都不会得到的东西。
现在,你要回到正常的、平凡的……真正的家庭中。”
“石息——”
石一的话语最终没能说完,电话猝不及防地终断。
灾难降临后的两小时二十八分,蜂巢市通信基站因断电和损毁几乎全部停止工作,城市通讯宣告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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