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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终篇 覆巢之下（八）
如今已经鲜有人知道，一个多世纪前曾经存在一种叫做Linux的开源编程系统。这套编程语言中有一个非常便捷的删除指令“rm -rf ”，可以快速删除指定目录的全部內容。
而配合使用通配符“ * ”，则诞生出整个Linux语言中最具破坏力的指令——
“rm -rf /*”，强制删除一切，包括运行这条指令的系统自身。
抹除这个城市。
蜂巢市的命运在石一帮助星星破译许子衿父亲的ID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注定。
当星星意识到这座令他憎恶的、傲慢冷漠的城市原来如此脆弱，独立控制的磁悬浮电磁系统居然是联网的，而且这偷工减料的防火墙和权限系统看起来一触即溃……这座城市的生杀大权就已经落入了恶魔手中。星星曾两次告诉石一，只要石一许愿，他就可以埋葬一切错误和罪恶——只不过每一次，从石一这裏得到的答复都是拒绝。
然而，毁灭世界的按钮一旦交给恶魔，那麽迟早是要毁灭的。
但只要石一还在蜂巢市，这个城市对于星星来说就还有一点趣味，这裏虽然污秽卑劣，但姑且还值得星星与他的玩物再嬉戏一会儿。
石一离开之日，就是蜂巢倾覆之时。
正如洪水起源于一条小溪的暴涨，雪崩开始于一片雪花的飘落，这场即将吞没三千万生命的灾难，最初只是第一层01号承重柱上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蜂巢市一到三层平均每层有28根承重柱，其中每层各有10根承重柱停止工作，且这些停止工作的承重柱编号均为集中在城市西北区域的01号~10号。此刻城市底部三层的支撑力不是分布均匀的减少，而是集中在一侧。
这意味着，蜂巢市将不会垂直坍塌，而是像被推倒一样朝西北方倾塌。
大多数灾难降临时首先引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好奇，第一声巨响之后，有些人举着ID从建筑裏走出来，打算将后续的发展录下来，有些人在社交网络上分享刚刚的响声，人们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离开当前的位置，就像围观过去街角时不时爆发的小小骚乱一样，他们只想调剂生活的枯燥，却从未打算真正改变枯燥的生活。
人类像无知又好奇的婴儿，他们从未想过这座宛如摇篮一样的城市即将变为生命的炼狱。
此刻整个城市唯一清楚大难临头的人，在市政大楼裏。走马上任的新市长，手裏拿着委任的红头文件，昂首挺胸地走进窗明几亮的市长办公室，接到了他上任后第一份机密报告。
“市长，蜂巢市要没了。”
这个可怜的政客足足愣了三十秒钟，才像痴呆一样张大嘴巴。
“……啊？”
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去把前市长请回来。然而当城市应急预案办公室负责人向前市长讲述完情况，只见前任市长脸上血色全无，搭着私人飞行器就要跑路。
“等等！！市长！您不是这个城市最好的选择吗？您不是说还想为这个城市做点什麽吗？！！”
“谁管你们！……乌纱帽哪有命重要！”天空中传来渐远的大喊。
这时承重柱已经停止工作20分钟。因为无法承受上方的压迫，一层承重柱在张力中撕裂，然后像爆浆的肉丸一样，混凝土碎块迸射出去。看似微小的碎块，落在地上却是直径超过一米的巨石。一层平民窟堆积高耸的棚户宛如暴露在流星雨中，被从天而降的陨石轰炸，整片整片地垮塌。因为这裏居住者太少，甚至没有人听到那零星的哭喊和惨叫，也几乎没有人获悉这宝贵的、最初的灾兆。
脆骨碎裂般的闷响如春末的惊雷，持续地向上传递，第二层和第三层承重柱上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裂痕，可惜这些裂痕远距离下几乎无法被人注意。越是上层的人，越是难以察觉异常。对上面的人来说蜂巢市底层发生什麽都不奇怪，那裏发生什麽都不要紧，除了尸体的臭味和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对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影响。
“贫民窟出什麽事了？贫民窟出事为什麽不立即向我汇报？”
市公安局裏，薇神情凝重地向电话裏询问，先是游行示威发生冲突，接着贫民窟由发生异响，屋漏偏逢连夜雨。
“今天贫民窟没出事……好像是柱子……”ID上显示出略有些摇晃的画面，“承重柱裏面在响……”
蹙眉沉思片刻，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薇果断抓起外套向公安局外走。展示着石一照片的平板电脑则被暂时扔在桌子上无暇顾及，很快被其他文件掩盖。
“我现在出发去现场。”
挂断电话后，薇又拨出打给政府那边。这一次，电话无人接听。
因为此时群龙无首的市政府正在争论到底是先发出全市广播，还是先等应急预案办公室制定好疏散计划。
“现在不能广播！要是所有人都知道蜂巢市要塌了，那肯定要乱！”
“对，要分批次通知撤离！……让重要的人先走，然后让本市户口公民撤离，最后再撤其他的。”
大概是感受到周围同僚尖锐的眼光，这位主张“分批次撤离”的公务员义正言辞地补充。
“这是井然有序！灾难面前，必须井然有序！”
这人刚说完就接到电话，偷偷摸摸地来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抱着ID低声斥责。
“老婆……你怎麽还收拾东西啊！什麽都不要了，带孩子和爸妈跑啊！再不跑蜂巢市就要塌了……谁也別告诉，这事谁也別告诉！在你们安全离开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走廊尽头，只有一个弯腰驼背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是社会网计划的受益者，得以在暮年时能找到一份象征性的工作，心怀感激地拿着补贴维持温饱。此刻老人推着清扫机，如往常一样缓缓在走廊上前进，只为给这座城市的公仆们留下一片洁净无尘的工作环境。
灾难降临的第一个小时，蜂巢市一切基础设施都正常，通信信号和调度系统还没有受到影响，城中干道和遍布各层的高速公路出口畅通无阻，以蜂巢市强悍的交通吞吐能力，如果第一时间组织居民撤出，那麽这一个小时裏可以疏散百万量级的人口。
然而，这宝贵的一小时，整个城市什麽都没有做。
底部承重柱停止工作一个小时后，随着混凝土承重柱集束钢筋逐渐扭曲，蜂巢市像陷入泥沼的马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了倾斜。
即便这时，忙碌的人们依然地继续着他们的生活。人类是一种对坡度非常钝感的生物，3%以下的坡度变化人类基本无法察觉。
贫民窟的小赌场裏，因为这微小的重心偏移，柏青哥赌博机的弹珠纷纷滚进中奖口，赌徒们为这千载难逢的奇跡欢呼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冬季运动会的室內场馆裏，一位冰壶运动员正试图向裁判提出申诉，她认为刚刚冰壶的运动轨跡超出了她7年冰壶生涯的认知——在无其他外力的情况下，冰壶自己划出一道弧线歪出了界。裁判则坚持认为那是运动员自己的失误，正在争执不下之时，两人脚边的16只冰壶当着现场所有人的面，自行在冰面上滑动起来。
蜂巢市一所小学中，老师今天要给学生们演示牛顿第一定律。
“在没有外力作用时，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老师向面前好奇的小孩子们讲述，“大家看我身后这根长达50米的水平光滑真空管道，现在我给予裏面的铅块一个极其微小的初速度，这个铅块将从管道一头匀速移动到另一头。”
说完，老师激发了铅块的运动。然而铅块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只移动了不到10米，更离谱的是，铅块竟在重力的牵引下折返回来，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停在起点。
短暂的寂静后，孩子们哄堂大笑：“牛顿失灵啦！！！！”
孩子们天真无邪地笑着，仿佛在死神的镰刀下嬉闹。
三千万人要全部死在这裏，而应急预案办公室还在讨论所谓撤离方案。是的，这座城市有各种各样的应急预案，比如城市如果发生大火，如何消防和疏散；比如发生地震，如何避震抗灾；他们甚至有战时准备，比如城市遭遇轰炸……却没有任何预案告诉他们如果这些能抗十级地震、能承受轻型导弹轰击的承重柱倒了怎麽办。自从垂直城市出现以来，人类还没有过任何全城撤离的经验。
而市政大楼的另一层，广播室值班人员迟迟等不来上级要求播报的內容，也早已各自逃命去了。
虚掩的广播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佝偻的人影。那是刚刚在打扫走廊的老人。
尽管老人已经努力迈开双腿，但看起来却是一副颤颤巍巍的可笑模样。后来，幸存的人们试图去寻找这个“吹哨人”，最终在长长的失踪名单裏看到了这位百岁老人的名字。
此时此刻，老人眼中只有数米之外的广播台，只有近在眼前的话筒。他衰弱的脚力不足以逃出这座城市，却足以走完这最后的几米，为其他所有人点亮生的希望。
蜂巢市向所有居民发出了最后一条全市广播。
“蜂巢市……要倒了！！”
那苍老悲凉的声音，仿佛这座百年之城用仅存的气息向它的孩子们高呼。
“——快逃命啊！！！！！！”
这声呼喊传遍整个城市，起初人们警惕而茫然地仰起头，以为这只是恶作剧或者广播放错了声音。但那脚底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和轰鸣，甚至桌面水杯中倾斜的水面都在印证着灾难的到来。人群中零星的逃窜迅速变成了一场所有人的大逃亡，尖叫和慌乱像一场迟来的瘟疫迅速蔓延到每一层。不顾一切的人潮涌向城市的边缘，每一层的边缘都有数条通往地面的主干道，石一最初正是通过这些干道进入蜂巢市。现在双向通行的主干道变成了单向，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外面逃窜。进城方向的路上车辆有的来不及掉头就被跑步的人群淹没，人潮从车辆的缝隙间穿行，从车顶爬过，大部分车主因为在人群中无法挪动车辆，只好弃车奔逃。而有的司机为了逃命急红了眼，在人群中一脚油门，碾压着周围的行人向前拱进。
第二三层的干道出口更加惨烈。第二层有四条通往地面的干道，因为距离地面最近，每条干道全长只有不到三公裏，这裏的人们本应该最早逃出生天。然而蜂巢市一共三千万人口，而其中将近千万人蜗居在这两层的贫民窟中。无数步行而来的贫民将仅有的四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头顶的承重柱的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瓦解，仿佛随时都可能塌下来，人们叫骂着，互相撕扯着，争先恐后地想挤进主干道。在推搡中跌倒的人立即被后来者踩在身上，一旦倒下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而这些因踩踏而死的人堆积在干道口，让本就狭窄的逃生通道更加拥挤。自知无力与壮年男人们争夺的妇孺老人绝望地随着人潮被推来挤去，孩子和女人的哭声淹没在吼声和骂声中。
直到这一刻，从外表丝毫看不出蜂巢市有任何异样，美丽晶莹的椭圆形城市倒映着蓝天与白云，即便在如此远的距离下依然如通天的圣殿一样宏伟。周围的山峰在这座8000米高的建筑脚下如土堆一样矮小，人类则像土堆上的蚂蚁，只能举头瞻仰蜂巢市的雄浑与壮美。
距离蜂巢市90公裏外的高速休息区停满了车辆，人们纷纷从车裏钻出来。许父用颤抖的手推开车门，缓缓走到人群中，背对着深秋的朝阳向北遥望。服务区的每一辆车上都播放着蜂巢市地狱般的画面，这座城市即将毁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世界。许母也跟着从车裏出来，一边望着蜂巢市，一边走到丈夫身边，紧紧握住丈夫低垂在身侧的左手。
六十年前，当许父还只是一个孩子时，也曾握着父亲的手，一同眺望蜂巢市。
【“儿子，这座城市将是我能留给你的、最珍贵的遗产。虽然它不是我们家族的财产，我们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普通居民，但我，还有你的爷爷，我们用毕生心血去建造和打磨这座城市时，都怀着同样的愿望——为自己的孩子建造一个乐园。”】
那时候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话语中的深意。
【“或许人类也是抱着相同的想法，才去努力改造我们的星球。尽管个体的生命终有尽头，但为了子孙与后代，为了种族与文明，我们愿意燃烧短暂的一生来给世界带来微小的改变……个体终将消亡，但文明滚滚向前，这是我们所有人生命的延续。”】
如今男人垂垂老矣，却将目送三代人的心血付之东流。
“为什麽……”
尽管蜂巢市并不完美。
“……为什麽一定要毁掉呢？”
而如果他打开直播弹幕和评论，恐怕会更加困惑。网络上人们弹冠相庆，在直播间裏发送啤酒弹幕与彼此隔空干杯，比过年都开心。
【活该】、【住着豪华空中城市的孙子们终于完蛋啦！】、【因果报应，喜大普奔】、【蜂巢市压榨着其他城市的资源，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医疗，最好的政策支持，只有蜂巢市的人能享受】、【干掉一个蜂巢市，我国贫富差距突然小了很多】、【妙啊】、【別同情这些人，想想蜂巢市害我们丢掉的工作】、【覆巢之下无冤魂】……
就在这时，随着承重柱变形，蜂巢市第二层西北侧原本800米的间距高度被压缩成795米，而就因为这5米的微小变化，包裹在蜂巢市外的幕墙，这些足有两米厚、连肩抗式RPG都轰不开的强化玻璃，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痕。起初就像海面上破碎的白色浪花，这些浪花越来越密集，透明的玻璃幕墙也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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