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石一站在资料室门口窗户旁，在月光中原本准备戴上口罩的手迟疑了一下。

    “我为了平息自己的內心，伤害了更多的人。而且我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悲哀。我曾经以为仇恨足够深刻，如果不完成复仇就无法面对未来，后来才发现人对未来和幸福的渴望更加强大。我并非原谅了过去的伤害，只是……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不想为了平复过去的仇恨而失去未来。”

    说着这些话，石一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初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就会得到更好的今天吗？人生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是过去的不可重复性，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在潜意识裏认为另一条路上或许有更加精彩的风景。

    “比较当初哪个选择更好已经没有意义，现在我只想补救。”

    小首领有些发抖的手抓住自己的衣摆，让布料吸干手心的汗水。

    “我跟你不一样，我什麽都没有了，我不在乎后果，我已经什麽都不在乎了。”男孩攥着衣摆，抬头问石一，“所以那个人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会了，星星已经死了。石一看着这个小小的复仇者：“会的，无论什麽愿望他都可以实现，在那之后，他会来取走你的性命。都说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才能明白什麽东西最重要，你可以在生命最后这段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石一弯腰，指尖引导着男孩抓着衣摆的手放松，然后像伙伴一样坚定地握手，男孩感觉到力量和温度从对方的掌心传来。

    “你是这裏孩子们的老大，对吧？”

    男孩混沌的眼中逐渐出现了点点光芒，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你……我第一次见到你，觉得你虽然是个大人，但其实內心跟我差不多大。”

    “……你多大？”

    “十五岁。”

    石一忽然笑了，男孩以为石一是在笑他的荒唐，殊不知石一的的确确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十五年，小孩子的野生直觉有时精准地可怕。

    “但是你现在不一样了。”男孩急于辩解脱口而出，“你好像已经长大了，和我不一样，长大成人了。”

    石一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与石息的那个赌。

    【变成人。】

    尽管石一来时是钻物流管道进入儿童中心，但走的时候小首领执意亲自送石一从大门离开。出了大门石一正要感谢男孩的贴心和热情，却突然注意到了倚靠在铁门上的高大身影。头顶有点褪色的金发潦草扎起来，下巴上有一层细密的灰色胡茬，此刻愁眉紧锁地盯着地面。

    在石一看向这个熟悉的青年时，对方也注意到了石一，灰蓝色的眼睛闪过欣喜和取而代之的重逢感动。

    “……王派——”

    石一还没说完，头顶直接挨了王派克一个下勾拳。这一捶力道很重，石一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要裂开了。

    “痛！你他妈的干什麽——”石一抱着头，恍然大悟地看向旁边的男孩，“是你告诉他我在这裏的？”

    小首领耸耸肩：“举手之劳。”

    “你一定要把自己包得跟中东妇女一样吗？”烤串店裏，王派克看了一眼戴着兜帽和口罩的石一，即便如此全副武装，后者还是在烤串店的人群中极度警惕地四处打量。原本还有点生气的王派克见到石一这幅样子，心情复杂。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麽？”眼见石一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王派克提醒道，“你最好別想岔开话题，跟你王哥老实交代，上次你发给我的照片，裏面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我查到的那个叫许子衿的人又是谁？”

    石一在王派克的追问下感到口干舌燥，握着手裏的啤酒却不敢喝，他不想向王派克坦白真相的原因与无法摘下口罩喝酒的原因是一样的，他现在最害怕将灾祸带给更多的人。

    “我以为你已经go die了，他妈的满世界找你，连许子衿以前的大学都找过了，要不是打听不到你家住哪儿，我早就去你家堵门了。e on， man，你四个月不联系我就算了，连发生了什麽也不告诉我？你是有多信不过你王哥？！”

    王派克是一个不会真正发火的人，但石一能感觉到对方故作轻松和假嗔的语气下是真正的恼火与不甘。这使得石一陷入坦白与保密的挣扎中，王派克显然从石一痛苦纠结的眼神中读懂了什麽。嘆了一口气，却又随即坏笑起来，趁石一不备扯下了口罩。

    “还，还给我！”石一像受惊的乌龟将脸埋进衣领和兜帽裏，伸手去抢口罩。

    王派克将口罩啪地拍在桌面上：“说吧，坦白交代，交代完就还给你。这是我胁迫你的，你不用有什麽心理负担。”

    这家伙。

    喧闹的烤串店裏，石一向王派克讲述了另一个自己的事情，掩藏了一些可能招致危险的细节，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复仇和罪行。王派克全程一句话也没说，神色凝重，石一讲述的故事已经远远超过了王派克的想象力。直到石一不再说话，王派克默默地将口罩递给石一，后者慌忙戴好捂在脸上。

    “你打算怎麽办？把这帮畜生全部告上法庭，如果能贏的话那赔偿金三辈子都花不完。”

    如果是四个月前，石一或许会觉得是个主意。

    “告不贏。”

    “……那离开这裏。”

    “逃不掉。”

    也不想逃。

    告不贏，打不过，逃不掉。这才是普通的社会个体在权力机构面前的处境，石一早该认清，却因为在星星的帮助下短暂地得到了生杀予夺的力量而忘记了。

    “害，放心，觉得有办法离开这裏的，等着，我这就跟认识的蛇头打个电话——”

    “不要！！！！！”

    石一突然跳起来抓住王派克举着ID的手，叫声吸引了周围的视线，王派克看不到口罩下石一的表情，却不影响从声音中感受到石一的恐惧。

    不能再牵连更多的人了。

    “我……我已经有办法了，这次我可以自己解决……”石一抓着王派克的手强顏欢笑，“我真的有办法……而且，而且我根本就不打算离开这裏呀。”

    这顿饭石一果真戴着口罩一口没吃，两人草草结账从店裏出来，王派克在初秋微凉的夜裏依然只穿一件短袖，大概是继承了混血的体质。

    “你现在住哪裏？”

    这个稀松平常的问题却令石一愣了一下，今天从许家离开并未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住所了。

    “我……还住在老地方。”

    “跟你弟弟一起？？？？”

    “嗯。”石一撒了谎有点心虚，转身就要匆匆告別，“我先回去了。”

    结果还没走出一步，却被王派克拉住胳膊。

    “不要回去。如果你没地方住，可以先住我这裏。你弟弟不是正常人，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他并不爱你，对他来说你只是许子衿的替代。”

    王派克表情严肃，尽管只有来自石一只言片语的描述，但王派克已经直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物的危险性。石一看了看王派克，垂下视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然后重新看向王派克灰蓝色的眼睛。

    “你警告过我，不要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神’。你是对的。”石一手掌覆上王派克的手背，感激却坚定地抽出被抓住的胳膊，“但是，我好像已经爱上了我的‘神’。”

    在王派克复杂而忧心的目光中，石一转身离去，走着走着仿佛想起了什麽，回身看向王派克。

    “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和我讲过……你父母的故事。他们说，‘我的新生活，没有了你才能幸福’。”

    王派克无言地点头。

    “如果我的人生，没有了石息才能幸福……”

    灯火阑珊的夜色中，石一悄悄拉下口罩，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就让我不幸吧。’’

    说完，石一最后一次转身，奔赴他的命运。

    注：

    ① 拖库攻击：拖库本来是数据库领域的术语，指从数据库中导出数据。到了黑客攻击泛滥的今天，它被用来指网站遭到入侵后，黑客窃取其数据库文件，拖库的主要防护手段是数据库加密。——注解自《百度词条：拖库》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假期快乐=v=【明明假期只剩下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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