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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印随行为
印随行为，是生物幼崽常见的本能之一。幼崽通常会将降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当做庇护者，形影不离地追逐，模仿对方的一举一动。实验证明，印随行为几乎是盲目的，尽管通常情况下印随的对象是幼崽的父母，但即便这个对象换作其他个体，即便对象不是同一物种——哪怕对方是天敌，幼崽也会如飞蛾扑火般奔赴。
目前尚未发现人类有明显的印随行为。
推测是因为人类接近于早产的特殊生育机制，婴儿大脑尚未发育完全便已经出生，严重依赖出生后的体外发育。这就是为什麽自然界绝大多数生物幼崽在出生数周甚至数小时內就能奔跑，而人类婴儿则通常需要一年才学会站立行走。具体到印随行为上，一种可能是未发育成熟的大脑本身无法产生印随冲动，另一种可能则是等婴儿能自主行动时，印随冲动尚未得到表达和固化就已经随着理性思维的成熟而消退。
这两种猜测均无法得到证实，因为理论上并不存在出生时大脑和身体都发育完善的人类个体。
【石息，从今天开始，他是你的哥哥，和我们一起生活。】
石息还记得那天，父亲将陌生的少年带回家中，并宣布他是这个家庭的新成员。
身高超过一米六的少年带着新生儿一般对这个世界的惊惧，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蜂蜜般剔透的茶色眼睛带着警惕和好奇，随着脑袋一起转动打量着陌生的家——直到石息的脚步声引起少年的注意。
少年四处乱瞟的眼睛突然像吸铁石那般牢牢黏在石息脸上。
明明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正式会面，但少年直勾勾的视线中明显带着似曾相识的警觉，仿佛石息的脸曾经烙印在脑海的某个角落。
那个时候，石息还没意识到背后的缘由，甚至还没立即察觉少年行为中的异样。
直到这最初的异样在接下来的生活中迅速放大。
原本与石隶天最为亲近的“11号”几乎立即掉转了追随的对象，影子一样跟在石息身后。“11号”不会说话，圆圆的眼睛密切注视着石息的一举一动，仿佛石息任何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都能引起“11号”的兴趣。
而对于石息来说，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罪。只要看到这个健康的身影，石息就会想起被自己推向死亡的许子衿。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父亲对他的惩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过错，令他被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折磨。对于“11号”，石息丝毫不掩藏自己的嫌恶，刻意躲避着对方。
而“11号”既读不懂石息的嫌恶，也不在乎石息的疏远和躲避。石息吃饭时，“11号”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石息的嘴巴，学着石息咀嚼食物；石息看书时，“11号”就站在书桌旁边，歪着头观察石息黑色眼睛如何在文字间来回巡梭；就连晚上睡觉时，石息眉头微蹙闭着眼睛，脸颊上分明能感受到痒痒的吐息，那是“11号”又趴在枕边打量他……
终于，当“11号”又一次跟着石息去如厕然后被石息反手拒绝在卫生间门外之后，石息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
石息拉开卫生间的门，不出所料“11号”还保持着被关在外面那一刻的姿势，脸几乎贴在门上，此时正眨着眼睛望着个头已经略微超出自己的“弟弟”。
“別靠近我。”石息发出近乎威胁的拒绝，尽管脸上依旧是习惯性的微笑。
这是石息此生对石一说的第一句话，令人哑然地昭示了此后两人十年的人生。可当时的“11号”哪裏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甚至听不出石息语气中的警告和冰冷。
相反，“11号”唯一能理解的信息，是石息脸上的微笑。
只见“11号”眼中的困惑逐渐转为理解了什麽的兴奋，眼睛一弯。
“咯咯咯……”
少年突然开心地笑起来。
这是多麽奇怪的画面，只属于婴孩的干净笑声，借由少年的嗓音发出，仿佛秋冬时节突然绽放出夏天的花儿。石隶天惊慌地从厨房赶过来，他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意识到这是笑声，还以为出了什麽事。而赶来之后的石隶天，只看到愣在原地的石息和旁边咯咯大笑的石一。
这个家裏，已经十七年没有过笑声了。
石隶天看着“11号”的笑脸，脸上初显老态的皱纹舒展开，先是发出两声“嚯嚯”的音节，就像是在熟悉如何发笑，然后也按着胸口刚刚愈合的刀伤哼哧哼哧地笑起来。而“11号”看到男人的笑脸，笑得更欢快了。
只有石息眉头紧锁地站在卫生间门口，原本注视着“11号”的、满是不可思议的视线，时而难以置信看着喜笑顏开的父亲，时而无法理解地看向“11号”。
石息似乎投降了。从那之后，石息依然无视“11号”，依然拒绝与“11号”进行任何交流，依然会在去洗手间时将“11号”拒之门外，但似乎已经放弃了甩掉这个家伙的念头。
那时的石息始终琢磨不透为什麽“11号”对他如此执着，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又什麽吸引“11号”的地方。
“石息，我们需要给你哥哥想一个名字，你有什麽主意吗？”
石息也想不通为什麽父亲会让自己来给“11号”起名字，难道在父亲眼裏他们“兄弟”两人感情很好吗？
“实验品需要名字吗？”石息继续吃饭，既不去看父亲惆悵的神情，也不去理会趴在桌子上盯着自己吃饭的“11号”。
石隶天当然听得出儿子话语中的刻薄：“……他不是一个数字，石息——”
带着抵触和恶意的灵光一闪，石息忽然灿然一笑。
“那就叫他‘石一’吧。”
到头来还是数字。
这本是石息与父亲的叫板，料父亲也不会听取这个不靠谱的建议，谁成想石隶天面色复杂地望着这个冷酷的亲生儿子，半晌，平静地宣布。
“好，就叫‘石一’吧。”
石息捏着勺子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突然想起许子衿在为小狗命名时说的话。
【“当它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当我给了它‘名字’，它对我来说，就不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狗，它已经成了‘特殊’的存在。”】
石息忽地转过头。少年依然乖巧地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注视着石息，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获得了名字。
可是石息却觉得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这一刻的“石一”，已经不再是前一秒的“11号”。
这时年幼的石息这才隐约察觉父亲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石息站在家门口，手裏拎着书包，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框，面无表情地斜视自己的袖口。
“松手。”
攥着石息袖口的手颤抖了一下。穿着睡衣的少年局促地站在玄关，眼中满是恳求。
不会说话的石一，无法上学每天只能独自在家的石一，怯懦又执拗地拉着准备去上学的弟弟，恳求对方不要离开。
“松手。”漆黑的眼睛带着威压，冰冷地命令。石息知道这个家伙现在听得懂一些简单的词汇，“喂，你，松手。”
直到现在，石息对少年的称呼依然是“喂”。那个由他亲自给予的名字，石息一次都没有叫过。
最终，袖口传来的力道小了一些。
一切如石息所料。经过两个多月的适应，他如今早已篤定石一不会忤逆他。石息毫不客气地抽回手，冷冷地关上门扬长而去。
石息望着电梯门倒映的自己的脸庞，冰冷麻木，毫无慈悲。无论石一到底出于何种原因追随他，都只不过是石一的一厢情愿。这种盲目可笑的热情，石息既无义务也无兴趣回应。石一曾经是，以后也将只是他过去犯下的错误，就算成为“家人”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就算“11号”接受了他给予的名字，也依然只是无关紧要的、普普通通、可有可无的“11号”。
仅此而已。石息对镜像中的自己说。
听着石息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石一额头抵在门上，又等待了一会儿，失落地走回房间。在兄弟两人的卧室，石一趴在空空的床边，半边脸颊埋在石息的枕头裏，嗅着熟悉的气味，开始了又一日的等待。
等待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黄，等待远处第一盏霓虹灯亮起，那就是石息放学回家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鸽子，突然点亮了石一的视线。
从电梯裏出来，石息沿着小区绿化带向大门走去。油漆脱落的秋千上，几个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孩子在母亲们的陪伴下嬉戏。
那个家伙……从心理成熟程度来说，应该跟这些小孩是同一个阶段吧。要是父亲带他来玩秋千，说不定那家伙会……
我为什麽要关心这些。
石息驱散脑海中不着边际的联想，将冷漠的视线从孩子们身上移开，却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向自己家的方向——
宛如触电一般，石息浑身剧烈地顿了一下，僵硬在原地。
六楼的卧室窗户豁然大开，穿着睡衣的熟悉身影跪趴在窗台上，整个身子已然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
少年眼中闪烁着玛瑙一样的光泽，柔软晶莹的浅色头发在微风中颤动，洁白的手指按在窗台外物流管道上，一点一点爬向不远处正在梳理羽毛的白鸽。
石息手裏的书包掉落在地上，与此同时，白鸽发现了正在接近的少年，警觉地振翅飞起。
少年向飞走的鸽子伸出手，想起身去追赶，仿佛他也会长出翅膀迎着朝阳腾飞一般——
客厅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将即将化为天使逃离的少年拉回现实。少年看着身后窗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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