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height: 0px;">
第80章 心结
在別墅院门口等待夫妇二人和石一归来时,石息望着栅栏裏的小院,平整的草坪和小水池与十四年前他第一次来做客时別无二致。
那时刚断奶的小黑狗在阳光下撒欢嬉戏,不远处的荫凉下许子衿坐在轮椅裏欣然看着这一幕。
“你看,我们一起救下的Zero,已经长这麽大了。”
还未学会微笑的黑发男孩木然看着活蹦乱跳的小狗,心中清楚“一起救下”这个形容并不准确。
“Zero。”
但轮椅裏的少年轻声呼唤,小狗立即将玩具丢下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我现在庆幸遇到了Zero,我不在之后,还有它可以替我陪伴父亲和母亲。”许子衿云淡风轻地说。
男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它不是你,也无法替代你。”
意识到自己将话题导向沉重,少年稍显歉意地笑了笑。
“你说的对,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谁也无法替代谁。”许子衿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耳朵,“但我想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喜爱和珍惜Zero,不是因为它像我,也不是因为它取代了我,而是——”
小黑狗享受着爱抚,快乐地张开嘴吐着舌头,一副幸福的样子。
“因为它本身就值得被爱。”
一旁的男孩再度陷入沉默,少年则高兴地对小狗说:“Zero,握手。”
少年说罢,小狗立即用后肢站立,努力将一只爪子塞进少年摊开的干瘦掌心。
“你在训练狗的服从性吗?通过命令,从小就明确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男孩平静地敘述着。
捏着小狗肉嘟嘟的爪子,少年难得露出些许符合年纪的调皮笑容,向男孩介绍道。
“这是我和Zero最喜欢的小游戏。我向Zero传达我需要它,而它回应我的期待,这是我们确认信赖和依靠的方式。”
“我很难理解这种没有实际价值的互动行为……”
男孩眉头微蹙正絮絮叨叨地表示不解,少年莞尔一笑,向男孩伸出手——就像两人在医院初次见面时一样。
男孩愣了愣,终于抿紧嘴唇不再言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右手,放在少年手中。
回过神来,27岁的石息抬起右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这是我们确认信赖和依靠的方式。
三个月前的那个早上,从暴乱中死裏逃生的他躺在医院病床上,也曾向石一伸出手。
【“来我这裏,哥哥。”】
——可是石一当时却逃走了。
石息无法解释那个瞬间自己突然感受到的复杂情绪。
如今石一又站在他的面前,手裏拿着原本用来包裹黑狗的毯子。四目相对,两人一时无话,石一垂下攥着毯子的手,坦然等待石息揭露自己的真相与罪行。
最终,石息微笑:
“晚上好,叔叔阿姨,还有……子衿哥。”
这个称呼令石一露出疑惑的表情。难道石息还没发觉吗?难道石息真的相信他失忆了?
“我想带子衿哥去市中心散散步。”石息亲切随和地说,听起来丝毫不掺杂其他意图。
不等石一回答,旁边的老母亲却如惊弓之鸟横加阻拦:“这麽晚了你要带小许去哪儿?我的意思是……改天吧……”
就连许父也觉得不妥:“今天家裏发生了一点事,小许可能累了——”
“没关系,我不累。”石一说话了,“我们走吧。”
将毯子交到女人的手中,石一正要走向石息,却被母亲紧紧拉住。女人眼中满是不安和担忧,似乎想诉说这个即将带走他的青年有多恐怖,却因畏于石息而无法开口。
石一看着女人哀戚的双眼,许久,抬起手掌覆住女人颤抖的手,宽慰般笑道:
“我们只是去市中心逛逛,晚上人很多,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回来。”
实际上,石一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回到这个家。
石一对父母表现出的温柔,引起了石息的注意,黑色的眼睛玩味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女人不舍松开儿子的胳膊。
“你和叔叔阿姨相处的不错,子衿哥。已经逐渐适应‘回到’这个家了吗?”石息一边开车一边关切道。
石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远算不上适应,只是不再抵触。
见石一不答,石息换了一个话题:“Zero出什麽事了?”
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敏锐。
“死了。”石一先是抛出两个字,觉得生硬,又补充道,“……肿瘤,执行了安乐。”
石息沉默。
“你感到难过吗?”石一望着石息,后者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平静。
石息没有立即回答。黑狗是他与许子衿故事的开始,是他们在一起时最常聊起的话题,也是许子衿留下的生命。
“我希望能感到难过。”
石息回答。
几天前,自从白色指令分崩离析后一直没有联系的薇突然打电话把他叫出来。见面后,薇抽着烟无奈地说:
“我一直觉得疑惑,有时候我认为你精通人性,对于这世上的人情世故看得清楚,但有时候觉得你愚钝得像块木头。”
对此,石息只是微笑。
他是情感的色盲。
石息对情感的认知,就像天生患有色盲的人去认知世界,他知道世界上应该有七种顏色,他知道天空与海洋应该是蓝色,草木应该是绿色,火焰和鲜血应该是红色,金子和沙滩应该是黄色。唯一问题是,他不知道什麽是蓝色,什麽是绿色,什麽是红色,什麽是黄色。
他知道人类受到威胁会恐惧,受到伤害会愤怒,受到委屈会悲伤。他可以从表情、语言、行为上判断他人处于何种情绪中。他甚至可以操控他人的情感,对他来说,这就像色盲依靠顏料名称填色作画,就像工人按照说明书摆弄机器一样简单。
唯一的问题是,他无法分辨自己的情感。
因为无法分辨自己的情感,所以无法做出表情、语言、行为上的反应,又因为无法做出反应,所以无法借助自己的反应来判断和理解自己的情感。
——无解的死局。
“前天晚上,我见到你那位‘哥哥’了。”薇停顿了一下,“我做SPC这麽多年,一眼就看出他身上带着‘那种’气息。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麽与我无关,但如果他犯了事,你趁早打消让我帮忙捞人的念头。”
石息微笑:“看来你很喜爱我哥哥。”
“为什麽?”薇反问。
“上次在医院,你也劝告我不要伤害他。”
薇明白了,闭上沉静的眼睛,长嘆一口气。
“他与我不过数面之交,充其量只是个印象尚可的陌生人。我让你不要伤害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啊,石息。”
说完,薇在路边烟蒂柱上熄灭了手裏的香烟,将陷入思索的石息留在原地,准备径自离去。
“我前段时间突然经歷了一种新奇的感受。”石息看着自己的掌心。
薇看着眼前这个高挑的青年,后者脸上的笑容中带着些微困惑。
“我被一个人拒绝了。我有生以来被拒绝过无数次,从来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这一次我好像觉得……愤怒……还有……失落……不甘……”
听着石息的敘述,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耳垂,但是那裏已经没有紫水晶耳环了。
薇苦笑。
“还以为你要说什麽呢……这哪是什麽新奇的感受——”
女人想起十九岁生日,被心爱的大学教授拒绝的那个晚上。
“你能感到痛苦和愤怒,恰巧证明那个人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石一坐在副驾上,看着头顶的天幕上星云隐匿,乌云带着闪电在夜色中翻滚。今晚是蜂巢市第七层人工降雨的日子,为了尽可能减少对高层居民出行和生活的影响,降雨时长缩短,从零点开始早上五点结束,这也意味着单位降雨量更高。
暴雨前夜,不是一个适合出门的时间。
“我们要去哪裏?”
其实在坐上车的时候,石一已经不在乎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何处。但眼见车子真的朝着市中心商业区行驶,石一內心又不禁充满疑问。
“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只是去散散步。”石息云淡风轻地笑答,然后目光瞟向后视镜,后面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果然还是被怀疑了。
“合格的猎犬应该咬住猎物,让主人来完成最后一击。上次你直接处理了儿童中心的目标,我已经提醒过你,结果这次又擅自杀了提供证言的女人。
——你是有事情想瞒着我吗?”
老板的声音中带着尖锐的质疑和威胁。
“抱歉,起初以为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电话那头石息应答如流,“所幸,我已经知道纵火案的凶手是谁了。”
“你认识他?”
“曾有耳闻。”石息浅笑,“这个人叫……
‘星星’。”
“凶手只有一个人?”
石息回答:“我想是的,此人在贫民窟活动,是个独狼。”
挂断电话,这个坐在黑暗中从未露面的老板对身边的人吩咐:
“他在说谎。盯紧他,发现这个叫‘星星’的人之后,你们清理掉石息,把这个人活着带回来。”
“是,老板。”
似乎想起什麽,老板又问:“石息那个哥哥,你们现在有人盯着吗?”
“上次坠楼失踪后,专人盯梢的人就撤了。”大概是看到老板冰冷的眼神,回答的人赶紧补充,“我们立即重新安排人手时刻监控。”
蜂巢市第七层中央是全市最大的多功能商业中心。这座仿照卢浮宫外形建造的玻璃金字塔建筑就坐落在第七层中心点,集购物娱乐、艺术展览、高奢服务于一体。行走其中,移步换景,时常更换的现代雕塑、名家画作和购物店铺自然融汇,以至于很多游客不是来购物,而是把这裏当做美术馆游览。
层际电梯直接垂直贯穿这座商业中心,乘坐电梯的人可以纵览这座艺术与时尚结合的华丽殿堂,也可以随时选择下电梯进来逛逛。整个蜂巢市,只有第七层的层际电梯可以中途停留进出。
时至深夜,又逢大雨将至,商业中心不似平时拥挤,石一走在这繁华的室內却满腹心事无心观览。每次不禁看向石息,后者又是平时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看着石一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石息无声一笑,主动开口:
“抱歉,最近没能经常来看你。前几日有个长辈被持枪袭击,我今天去医院探望……”石息见石一耳朵明显动了动,继续讲述,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生活奇闻罢了,“可惜,这个长辈说他没有看到袭击者的脸,警方认为线索不足,也懒得继续深入追查。”
听到这个结果,石一停下脚步,似乎没能理解。
“没有看到脸?怎麽没看到……”石一说着说着,就明白了。
贺老头放过了他。
“没想到,你会放过他。”石息将手裏的水果放在贺老头病床旁边的矮柜上,“我以为你憎恶我们两个,如此看来,你似乎并不讨厌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什麽放过不放过……我就是老眼昏花了,什麽都没看清。”贺祈行看了一眼水果,倒也不客气,掏出一个橘子开始扒着吃,一边吃还一边抱怨,“我不是让你给我带啤酒吗。”
“请提合理的要求,贺叔叔。”
玩笑过后,贺老头看着手裏的橘子,面色逐渐沉静。
“跟你坦白个事情。”贺老头看着石息,“那天晚上,如果移植手术进行下去,一定会失败。我提前破坏了靶向物质,神经不可能完成缝合。”
病房裏,贺老头与石息沉默了很久。贺老头是故意抛出这个话题,他要看石息的反应。
最终,石息只是露出了然的浅笑。
“你想要报复我,因为去年父亲过世时,我擅自火化了父亲的遗体。”
“是。”提到此事,贺老头至今未能完全放下,“我知道一定是隶天叮嘱你这麽做的,却还是将愤恨向你们兄弟二人身上发泄。其实隶天走前,我曾经答应他不会继续实验。我还按照隶天的请求,以他的名义给你哥发过一封邮件。”
石息皱眉,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父亲对身后之事的准备。
“一封非法渠道的邮件,让你哥別回蜂巢市。”贺老头感慨,“所以咱俩其实早就扯平了,你爹安排我阻止你哥回来不让你如愿,又安排你火化遗体不让我得逞……你爹这老东西,看着不吭不哈老实巴交,实则胆子憨大心眼贼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