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凶暴,仿佛只是一个迷茫的孩子向老人请教自己心中的困惑。
“杀了人之后,如何才能克服罪恶感?星星告诉我,不把对方当做人就可以了。星星还说,如果做不到不把对方当做人,那麽不把自己当做人就可以了。比如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杀人机器,把自己想象成手裏的枪,把自己想象成复仇的幽灵。”
石一眨着眼睛,仿佛在分享一个重大发现。
“后来我明白了,这两种做法本质上都一样——只要不把对方当做同类就可以了。”
说完,石一伸长脖子低下头,以极近的距离注视着贺祈行的眼睛,向自己的造物主询问:
“所以,你和石息在想要杀掉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贺祈行瞠目结舌,对于石一的问题给不出任何答案。看着哑口无言的贺祈行,石一站起身。
“这裏是22楼,如果你能拖着这条腿爬到52楼自己的家,我就放过你。”石一眼中的悲伤和困惑退散,重新回到冷漠和讽刺,“我不擅长算数……嗯……这中间还有多少层呢?”
还有整整三十层。
石一将枪口抵在贺老头的鬓角。
“但是,如果你又停下来被我追上,这一次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如果石息真的找到了石一,你会帮助石息完成移植手术吗?”石隶天浮肿发黑的手指向贺祈行伸出,“当年送我去医院抢救的时候,你曾经向我承诺过……”
贺祈行看着石隶天伸向自己的手,回想起自己的确曾经承诺。
用手术刀捅伤石隶天的那个晚上,气息奄奄的石隶天躺在急救车中,以同样的姿势向一旁绝望抱着头的挚友伸出手。
【……不要伤害他……他现在已经不是“11号”……他是我的儿子……】
在石隶天因失血而苍白的手垂落之前,贺祈行及时握住,将沾满鲜血的手抵在额前。
【我答应你。】
“是吗?我怎麽不记得。”这一次贺祈行没有握住石隶天的手,“我可是一直都想把实验进行到底的。”
石隶天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最终缓缓收回。
你早该对我失望了,贺祈行心想。
谁料石隶天却露出无奈的微笑,毫无责备之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老朋友。
“你为什麽总是不肯说出心裏话呢,学长。”
“什……”
“难道不是吗?”石隶天没有给贺祈行狡辩的时间,“你总是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是总是什麽都不说。如果追问你,你就说一些残酷的话或者假装漠然……从我们认识开始,尽管別人说你古怪异常,但我知道你拥有和常人一样的感受,尽管有时候固执孤僻,但你并不是异类啊……”
贺祈行像一头突然受到安抚的野兽,对石隶天的话不知如何反应。
“……你把实验进行到底,是因为石息的请求吧。”石隶天几乎是确信地问。
“为了他?你是忘了我有多憎恶你这个儿子?”
看着挚友条件反射般的反驳,石隶天只是淡淡一笑。见石隶天不再与自己争论,贺祈行心中反而更加不爽。
“我可以答应你不伤害‘11号’,但是有个条件。”贺祈行开出了他的条件,“你要向监狱申请‘保外就医’,到我们的医院接受癌症治疗。”
时间仿佛凝固,犹豫了很久之后,石隶天终于回答。
“好。”
收到这个回答,贺祈行点点头,坚定地转身离去。
——我不会让你死的。
黑暗的楼梯曲折而上仿佛没有尽头,石一踩着断断续续的血跡,将红色的脚印刻在每一级台阶上,终于来到趴在台阶上的老人身边。
“27层。”石一抬头看了一眼楼层,“这就是你最终的归宿了。”
贺老头听到石一的声音,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楼梯上。
他想明白了,也放弃了。
石一蹲下来,几乎不用抬手便可以瞄准地上的人,在扣动扳机前,石一向他的造物主提问:
“你的愿望是什麽?”
本已接受死亡的贺祈行突然悲怆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祈行满是鲜血的手突然抓住石一的衣领,一瞬间石一差点直接开枪。
“愿望!!!我没有愿望啊!!!!!”
老人满含泪水的眼睛盯着石一。
“因为我所有的愿望,都被你们父子三人毁掉了!!!!!”
“让我进去!我是这裏的医生,裏面的患者是我朋友!!!”
医院的走廊裏上演着这麽一出奇观,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和其他医护人员撕扯在一起。旁边的安保人员看双方都是同僚,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拉住哪一方。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病房打开了。
一身黑色衣服的石息抱着一个纸箱,从门后走出来。
贺祈行推开医护人员,跌跌撞撞地跑向石息,没成想石息手臂撑着门框拦住了贺祈行。
“为什麽不告诉我隶天病危的事情!!!……石息,你爸还有救,我们把他大脑取出来保存,就像你母亲、像许子衿一样……”
说着贺祈行就要抬开石息的手臂,但后者纹丝不动。
“滚开!你听不明白?!!”
石息拦在门前任由贺祈行撕扯,平静地回答:“父亲不希望这样。”
“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他怎麽想!!!!!!!!我不允许他死!!!滚开!!!!”
贺祈行一拳就朝石息脸上揍去,被石息反手挡下。老人趁着空隙就要拉开病房大门,却被石息一把拖回去。
“石息你个畜生!!!!!!!那是你亲爹啊!!!!!”
贺祈行身上的白大褂随着挣扎针线裂开,干瘦的手向病房门把伸去,仿佛那扇门后是他最后的希望。
石息拎着贺祈行后领,看着这个几近癫狂的老头。
“父亲昨天就病逝了,今早遗体已经火化,我是来收拾遗物的。”
贺祈行的骂声戛然而止,张大嘴巴望着前方紧闭的门,石息松开老人推开房门,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病房。
“啊……”
贺祈行发出一声宛如婴儿般无助的哭声,缓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
哭声变成了哀嚎,五官绝望地扭曲,反曲着身子向天花板崩溃嚎叫。走廊裏的医护和病人纷纷驻足,沉默地看着这个声嘶力竭的男人。
石隶天早就知道他的计划。
石隶天明知他如何渴望挽留自己,却还是离开了他。
“石隶天!!!我要弄死你这个狗东西!!!!去死吧!!!!”贺祈行跪在地上咒骂。
“父亲已经死了。”石息抱着装有石隶天遗物的箱子回答。
老人如失魂的厉鬼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掉转怨恨的目光,将所有的憎恨和愤怒转向这个还活着的人。
“石息……石息!!!!!”贺祈行伸手拽住石息的衣角,手指深深陷入西装平整的布料,“我绝对不原谅你……我发誓……石息……我发誓!!!……我要让你尝到相同的痛苦!!!我一定、一定、一定要看到你痛苦的脸!!!”
这一点倒是如愿以偿了。
那晚风洞之上,被石一击昏的贺祈行醒转后赶来,连廊上只有石息独自一人站在狂风之中。
青年一动不动地望着围栏,那是石一翻身跳下去的位置。黑色的眼睛中满是困惑,仿佛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麽,仿佛还在回想石一留给他最后的话语,又仿佛对于內心汹涌而至的情感陌生和惊讶。
然后,贺祈行看到一点水光沿着石息脸颊滑落,如一瞬即逝的流星划过夜空。
这一天,石息终于学会了哭泣。
“你知道吗……石息和你打了一个他必输的赌。”
贺祈行松开了石一的衣领,重新倒在楼梯上,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你自始至终都是人……我们也自始至终,都知道你是人。关键在于……
我们什麽时候有勇气承认,我们明知道你是人,却还是伤害了你。”
石一望着虚弱的老人,茶色的眼睛颤动着。
“不……对石息来说,我只是一个用来容纳另一个人灵魂的空壳,我连一条生命都算不上。”
说着这些话时,石一手中握着枪,脸上却是欲哭表情。
贺祈行沉默着凝望眼前这个孩子——他与石隶天共同的造物。
终于,贺祈行抬起手,拭去石一即将溢出的眼泪。
“怎麽会呢……
当初给了你成为人的资格,将你从沉睡中唤醒的人,就是石息啊。”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