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到来前，少年将成为老人的猎犬，加入清道夫的行伍。

    只是所有人都未料到，这一找，找了整整十年。

    不得不说，“十一号”的运气总在最危险的时候好得离谱。等到众人终于追查到当年“石一”被送出蜂巢市后栖身的福利学校，星夜兼程地赶到时，却被告知这位名为“石一”的智力障碍学生一个月前翘课逃学，再也没有回来。

    “啧啧，你这运气真的跟开了挂一样。”星星听罢，在耳机裏感嘆，“你要是五年前就被逮到，可就遇不到我了，我那时……”

    说到一半，似乎触及到不愿回忆的过去，星星没有再继续。

    石一也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咬牙切齿的、失落悲哀的嘆息：

    “哈哈哈……即便要做到这一步，石息他……也要复活那个家伙啊。”

    “即便做到这一步，你也要复活那个姓许的孩子吗？”

    满头银发的老人靠在床上试探眼前的少年：“你想好了？一旦踏入这边的世界，一旦你手中夺走过人命，一旦沾染火药和鲜血的气味，可就再也无法回到普通的人生。即便你活到了那一天，即便那个孩子复活，他也不会接受腐烂肮脏的你，他会畏惧你，甚至可能会憎恨你。到时候，你又该怎麽办呢？

    你已经回不去了，若想和他在一起，只能将他拖入相同的黑暗。”

    老人说完这些话便观察着少年的表情，全然没有察觉身边一直一动不动的泰迪熊，突然转动脑袋，黑黝黝的眼睛仰望着自己的主人。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与许子衿相遇的那个夏日，他是如此慌张地将杀死母狗的右手藏在身后，他是多麽害怕那个温柔的人窥见自己的阴暗和残忍。

    “啊，没关系。”少年重新抬起头，脸上带着恬然的笑容，“等到那个时候，我会独自远远离开的。”

    他怎麽可能忍心将“他”拖入黑暗呢？

    他只想再一次看到，那个人阳光下的笑容。

    ——就像初见的那惊鸿一瞥。

    “所以，你那老不死的‘主人’在哪裏？”石一不愿再听这些往事，“他就在这裏吧。”

    泰迪熊纽扣大小的黑色眼睛看着石一。

    “好啊，我带你去见他吧。”泰迪熊回答，“请把我抱起来。”

    石一才不想抱一个脏兮兮的玩偶，嫌弃地抓着泰迪熊的一只胳膊，把这个古董玩具拎在手中。

    “现在的小辈太没有礼貌了，我已经说了‘请’，你不应该这麽粗暴地对我。”

    “‘请’你闭上这张碎碎念的臭嘴，老实带路。”石一回敬。

    二楼的窗户也全部封死，没有丁点光线，石一打着探照灯，心绪逐渐失去平静。

    见到那个白胡子老人之后，他该如何惩罚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

    他该如何折磨这个造物主，才能让对方体会到他曾经歷的痛苦？

    在杀了这个活了足够久的老东西前，他想对这个人说什麽？

    “到了。”

    泰迪熊安静地说，与石一一同望向眼前的门扉。

    “进去之后，你打算做什麽？”

    “现在才问，不觉得有点晚了吗？”石一拉着嘴角讥笑泰迪熊的后知后觉，“当然是……复仇。”

    有点出乎石一的预料，泰迪熊不再说话，沉默地等待石一推开房门。

    石一用脚尖顶了一下门，没有上锁的门在惯性下缓缓打开。各种医疗器械的微光映入眼帘，在这冷色的光芒簇拥中，一个黑影蠕动了一下。

    石一警惕地抬起探照灯向将这片黑影照亮。

    下一秒，石一僵在原地。仿佛坠入冰窟窿，从心脏到指尖都被冻住。

    他终于明白了，护工为什麽将“他”称为【怪物】。

    石一的眼前，是一座堆成小山的肉泥。

    生锈的病床上，一个膨胀如巨人观的肉体横陈，因腹水而胀大的肚子呈现近乎透明的饱满，松弛皮肤下的脂肪如烂泥般从床上流淌到地上，四肢埋没在肉块中无法分辨。

    肉泥之下，只露出一半的脑袋，发出如病牛一样的声音。

    “……哞……唔……”

    石一往后推了一步，无法相信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九年前，他被资本遗弃了。”被石一拎在手裏的泰迪熊平静地讲述，“资本和权力厌恶再看到这个卧床不起的老家伙对他们颐指气使，他的子孙们也早就渴望攫取这个老祖父的权力和遗产……所以他们将他囚禁于此，对外则假冒他的身份活动。”

    这场偷梁换柱悄无声息。

    “一个作恶无数，手握财富与权柄，自以为在蜂巢市只手遮天的人，对于资本来说，不过是一具可以寄生的空壳罢了。”泰迪熊看着眼前蠕动的肉泥，又转头看向石一，“相比之下，你觉得你区区一个失败实验的产物又能算什麽呢？所以你要报复的，就是这具空壳吗？还是说，你想报复将生命视如草芥、把所有人卷入病态和疯狂中、轻易践踏人性的食利阶层？”

    泰迪熊继续追问：

    “现如今，你以为自己可以倾覆蜂巢市吗？”

    石一右手捂住嘴巴，无法回答泰迪熊的问题。

    泰迪熊转回头，再次看向床上的怪物。

    “我一直在等待有人能来到这裏，能完成我的请求……可是那些护工和监视这裏的人不会帮助我。”

    泰迪熊沉默了几秒钟。

    “‘请’了结他的痛苦吧。”

    石一依旧捂着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坨肉泥。于是泰迪熊又说：

    “我说了‘请’，你不应该拒绝一个礼貌的泰迪熊。”

    最终，石一与泰迪熊对视了一眼，放下了捂住嘴巴的手，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向着病床走去。

    当石一的面孔出现在怪物的视线中，这双瞳孔眼白混沌模糊的眼睛突然闪过光芒。怪物肿胀的手指激动地动起来，嘴裏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它认出了石一。

    如果当年的实验成功了，或许它也能通过大脑移植摆脱病体重获新生，它就不会落个这种结局。

    石一望着怪物。在这之前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在杀死造物主之前，该如何羞辱嘲讽地向造物主问出那个问题。

    可这时，石一只是皱着眉头，嘆息般提问：

    “……你的愿望是什麽？”

    一瞬间，原本如熔岩般瘫软的怪物从床上弹起，高举变形的双手，想要伸向石一，嘴裏以异常响亮的声音大叫：

    “哇……哇啦……哞！！！！！”

    这一声耗尽了怪物最后的力气，再度跌回病床上，除了像虫子一样蠕动，再也发不出声响。

    石一垂眸看着这一切。

    “啊，也是，我早该明白……这当然就是你的愿望。”

    说完，石一将书包扔在地上，从衣服口袋裏掏出打火机。

    燃烧着蓝色的火焰的打火机从石一掌心自由落体，点燃了地毯，点燃了窗帘，很快便窜上墙壁和天花板，老旧的壁纸和木框在燃烧中纷纷坠落。

    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怪物，石一打算离去。这时，手裏的泰迪熊又说话了：

    “‘请’将我放在他的枕边。”

    石一驻足，垂头去看手裏拎着的泰迪熊。

    “我说了‘请’……你不应该拒绝泰迪熊最后的请求。”

    石一看着泰迪熊，却迟迟没有照做。

    “……很久以前，我曾经疑惑：为什麽他给我安装了最智能的AI，却不给我安装哪怕最简陋的机械四肢呢？我不能行走，不能抬手，哪裏也不能去。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他害怕我有了双腿就会离他而去……像他的家人一样。”

    说完，泰迪熊又补充道：

    “我想我和他是一样的。他身体健康、儿孙满堂的时候总是那麽忙碌，他一度遗忘了我。可当他变成孤身一人、变得卧床不起时，我却终于可以与他朝夕相伴。我很开心，因为他无法离开我而开心。

    所以，‘请’让我和他永远在一起吧。”

    泰迪熊圆圆的黑眼睛看着石一。

    最终，石一将泰迪熊抱起来，上前两步，放在那坨肉泥旁边。

    浓烟和火光中，泰迪熊坐在怪物身旁，远远地看向石一。

    “不要为我悲伤。我见过很多人，我记得很多事，我已经经歷过比大多数人都漫长的‘人生’。”

    泰迪熊说。

    “但是，无论经歷过多少岁月，无论他做了多少错事——

    他依然是我的小男孩，我依然是他的泰迪熊。”

    站在荒芜的庭院中，石一望着密不透风的房子。衣服胸口残留着泰迪熊蹭过的灰尘，眼睛因为烟火熏到而有些发红。尽管窗户已经封死，但浓烟还是逐渐开始从墙体间渗出。

    星星的声音从耳机裏传来：“所以你为什麽要成全那个老东西的愿望？我觉得你让他继续人不人鬼不鬼地痛苦活着更折磨哟~~~”

    “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他当时说了什麽？”

    “嗯哼……没有。”

    石一仰望着房子，低声回答：

    “我听清楚了。他说……

    【让 我 活】。”

    话语刚落，爆炸的巨响从房子裏传来，燃着火焰的砖瓦飞溅。这栋房子，连同裏面秘密，顷刻化为齑粉。

    “走吧，再不走等下就要来人咯。”星星在耳机裏提醒。

    石一走向物流管道的入口，却又回身再度望向熊熊燃烧的房屋。

    “我还是无法理解。”

    石一自言自语般喃喃。

    “哪怕将对方拖入不幸，也要在一起……所有的爱都是如此绝望吗？”

    仿佛石一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星星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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